15、梧州纸贵（十三） 城头变幻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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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锦州外围发生激战。西进兵团正奋勇突击，东北局势之转机就在今日。中央银行呼吁民众恪守币信，共度时艰。
号外，号外！徐蚌会战进入决战阶段。杜将军部沉着应战，务必聚歼奸匪于淮河之畔。京畿安全无虞，民众切勿听信流言。
战报如雪花般飞到全国各地，连梧州这个边陲小城也不能幸免。而梧州公署内此时的喜色，却比当年听说克复延安时，满街放百子炮的情形还要热闹。
南京的嘉奖令盖着总统府的大红印章，前日先到了桂林，随后顺着漓江一路向东南，今晨终于送达了梧州公署。
公文被小林双手捧着，一路小跑着送进大堂。她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吴小姐！梁科长！南京来嘉奖令了！总统府亲自下发的，夸咱们梧州是全国戡乱后方之表率呢！”
屋里先是一静，随后像油锅落了冷水，轰的一声炸开了。
小林高兴得蹦蹦跳跳，拉着旁边两个抄写员的手直摇，几个科员凑上来，你一句我一句的念：“……金融稳固，民心归向，足为全国戡乱后方之表率”。他们朝梁科长看，满是做了大事的自豪：“科长，这说的，确实是咱们！”
而坐在办公桌后的梁科长，慢条斯理地往后一靠，喘着粗气，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
这几天他天天看着见底的粮仓，看着大东路那见不到尾的长龙，半夜做梦都是党通局来抓人的枪声。现在这道嘉奖令一落，说明南京认了梧州公署的“互助凭证”，说明他们不是地方割据，不是扰乱金融的经济犯。
他们不是叛党，他们是表率。
“哎呀……祖宗保佑，总算是名正言顺了。”
梁科长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他站起身来，拍了两下手，众人静下来，看着他，梁科长那温吞的声音里满是欣喜：“放假！今天公署提前打烊！去账上支钱，去打酒！买两边最好的烧肉！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整间大堂彻底成了狂欢的海洋。
年轻的科员们把作废的旧公文撕碎了往天上抛，白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落了满地。有人在敲着桌子唱歌，有人在语无伦次地大笑。
吴小姐的身影才出现，小林便一把握住她的手，像只林间的小鸟一样扑了过去，搂着她的腰，高兴得带她原地转了个圈。大堂里漫天飞舞的白纸屑落在两人的头发上。“林小姐，”吴小姐被晃得直笑，她顺势靠在小林肩头，“快放手呀，转得我头都晕了。”
小林把那张嘉奖令拿过来，展在吴小姐面前：“吴小姐，你快看，你快看！”吴小姐定睛一看，眼眶瞬间红了。小林说：“大家快看吴小姐，她都欢喜哭了。”
吴小姐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兜里掏出帕子按了按内眼角，嘴上却不肯认输，嗔怪道：“胡说，我是被这满屋子的烟熏了眼睛。”她伸手把小林脑袋上的纸屑一把一把地择干净：“就听梁科长的，今天放假，吃酒！”
吴小姐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她突然想起手记本的扉页有一张全国地图，来梧州之后，这还是她头一次翻到那一页。那上面用蓝黑钢笔绘制了两条弯弯绕绕的南下路线。上一回看它，还是在来梧州的路上。
那是抗战胜利那年，他们先是从大后方的重庆出发，顺着长江出三峡，浩浩荡荡地回到了还都后的南京。另一条则是从金陵城一路向南蔓延，跨过长江，穿过江西的崇山峻岭，经衡阳，入桂林，最终顺着漓江，在泛黄的宣纸边缘，堪堪停在了广西南端的梧州。
那是个少有的晴朗午后，江水在船窗外晃动。她整个人依偎在郑克枢的怀里。那时她以为前路迷茫，却不肯沉溺于此，她轻快地说：“克枢，你瞧，咱们也算走遍祖国河山了。”
可来到梧州之后，日子快得像旋转的陀螺。她的手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马寅初的社论、梁科长的解说。当她今天终于能坐下来，重新打开这扇扉页的时候，一切却已恍如隔世。
大堂里的欢呼声隔着木门传进来。她的视线先落在地图上的南京，然后远离那条蓝黑色的钢笔线一路往北去，最终停在了徐州、锦州、东北。她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她不知道应该欢喜还是应该伤悲。
梁科长把门一推，他一贯温温吞吞的声音里鲜见地兴致高昂：“吴专员，双喜临门。咱们下面的税收收上来了。互助凭证起码还能再撑三个月。”
吴小姐朝着他笑，她落笔签下了一份文件，然后说：“科长，是一个半月。”
梁科长顿时愣怔，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顺着吴小姐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一串串用朱砂勾出来的赤字上，最后停留在省里那几份盖着加急大印的物资调拨单上，声音里少有地带了几分愤懑：“一个半月……省里就不能少拿一些吗？吴小姐，您在省里应当是说得上话的呀。”
吴小姐轻轻将物资调拨单放到了另一叠文件上：“科长，黄主席也不想的，他是广西的主席，又不是刽子手。我那点南京的面子如今已经不管用了，咱们得靠自己了。”
话说得自若，她垂眼看着上面那些盖着省府大印的征调数字：稻谷、桐油、生猪……这些东西调过去，一船船顺流下水，最后全会变成前线的军需。
她突然问自己：吴穿云，你做的这些事，难道真像你所以为的一样，是在救梧州的百姓吗？
她连哄带骗地压着商会放粮，用废纸一样的互助凭证把全城小民的物资收拢过来，到头来，还是要将大头抽去打那场注定要输的仗。这不就是另一种盘剥，和南京在上海干的那些竭泽而渔的勾当，究竟有什么分别？
所有权力的勾当都说是为了百姓，我也不例外。吴小姐心想。
那一刹那，她又想起阿珍说：“吴小姐，有的买，就不错了呀。”
她轻轻往后一靠：“先限量嘛，省着点使。咱们给不了大富大贵，但只要这凭证能比外头的法币强，那就好了。明天起，大东路每人每日，限购米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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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大东路的喧嚣打了烊，鸳鸯江的酒气也散尽了。吴小姐坐在桌前，正往一张张信笺上沙沙写字。抬头是某兄、某姊、某某科长。
【……金陵秋凉，想必兄/姊安好。妹在梧州，虽属边陲，然幸赖地方同人戮力，市肆规制尚算稳固，升斗小民犹得饱腹。若兄/姊在京畿见局势日紧、前路迷茫，不妨暂作南下之思。梧州虽小，总有几张闲桌、几分薄俸，足以容身……】
郑克枢端了一杯麦乳精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搁在案头。他坐在她的身边，拿手帕给她擦汗。看着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迹，郑克枢的心里直发紧。
他太清楚今天白天的这道嘉奖令意味着什么了，南京对地方已经毫无约束，中枢彻底瘫痪了，只图一个面子，再无心追究这个里子。他原本想劝她，北方的局势不是我们能做主的，如今大厦将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何必再担这些干系。
吴小姐偏头看他。他嘴唇动了动，才想说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她却先瞧着他笑了一下：“克枢，也给你生产局的同事写几封。”
他轻轻叹了口气，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笔：
“好。”
窗外夜色正浓，他在那些已经写就的信笺末尾，一笔一画地缀上了两个人的名字。
穿云，克枢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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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清晨，吴小姐扎了辫子，郑克枢挽起袖子，两个人在厨房里看阿娇做粉。阿娇系着一件蓝印花布的围裙，在灶台与案板之间来回转着，像只轻快的燕子。
阿娇舀起一勺米浆，挑得高高的，看它连成一条线地落回桶里。她端起一张刷了薄油的圆形铝盘，手腕一晃，米浆顺着盘底匀匀地荡开薄薄的一层，如同银镜一般。
“吴小姐，郑先生，这个米浆得是这样，滑溜溜的才行。”
水汽氤氲里，吴小姐用手肘轻轻去捅身边的郑克枢：“克枢，阿娇教真本事了，学着点！”
郑克枢手里拿着一本平日里画素描的小本子，拿着铅笔在上面刷刷记了几笔，闻言偏过头，笑得颇为无奈：“你怎么不学？”
“你学会了做给我吃，不就是我学会了吗？”吴小姐微微扬起下巴，一派理直气壮。
阿娇看他们这样，咯咯直笑。吴小姐觑一眼郑克枢手中的本子，追着问：“阿娇，那后来呢？”阿娇“哦”了一声，回过神，揭开大灶上那口大锅的木盖。滚烫的水汽瞬间扑了满脸，她将铝盘平平稳稳地托着坐进沸水锅里。
吴小姐督促道：“记，阿娇说了，要大火猛蒸。”
郑克枢无奈地笑着摇头，顺着她的话在纸上补上了“大火猛蒸”四个字。
秦太太穿着拖鞋走过来，好奇地问：“吴小姐，郑先生，怎么突然要学这个了。想吃，让阿娇做了吃不就好了嘛？”
吴小姐抿嘴一笑，有一份难得的怅然：“我想着，北方都打成这样了，我们迟早也该走了。我心里记挂着这口味道，等往后到了旁处，若是还能吃到这个粉，我心里就能想到梧州了。”
“你操心那远在天边的战局做什么？”秦太太纳闷道，有些不以为然，“黄埔的时候，我们老秦接待过共产党的那位周先生，留了东西在我们家里保管；前天李长官的太太来梧州，我也照样去陪她喝了茶。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世道年年都这样，今天这个当总统，明天那个当主席。但谁来了都得吃粉，谁来了都得坐船。你就留在梧州，难道不好吗？”
倘若将来，吴小姐回忆起自己何时有过心动，那恐怕只有这一刻了。
灶火里的柴火哔剥作响，厨房里的蒸汽氤氲开来。她嘴唇翕动着，只是微笑着，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郑克枢此时正拿着本子，围着灶台看阿娇把粉皮揭下来，吴小姐越过眼前这重重的水汽看向他们。看着丈夫的身影，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米浆，她心底的惊涛骇浪，最终一点点平复了下去。
命运的潮水并没有给她的动摇留下足够的思考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梧州纸贵（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