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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梧州纸贵(十四) 再见梧州。 ...

  •   号外,号外!领袖发布元旦文告,为缩短战祸,愿与各方商榷和平。行政院决定部分部门迁驻广州。局势纵有艰险,吾辈当坚守气节,共挽大局。

      作为随员去北平服务谈判的调令,便是在这当口通过电报发来的。

      吴小姐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她曾在金陵参与过早年的马歇尔调停,手里有经验;如今又在地方上主政过,懂基层庶务;加之她那官邸服务过的清白出身,恰好成了眼下各派系都能点头接受的一副缓冲剂。

      她坐在办公桌后,将抽屉里的账簿一本本抽了出来,在桌面上分门别类地码齐,最后交到了梁科长手里。

      梁科长双手接过去,抱着那叠沉甸甸的账本,他看着这位年轻的专员,温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宽慰:“吴专员,且请安心,只要没有挤兑,应该还过得下去。这几年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往后应当也不会出大乱子。”

      吴小姐直起身子,看着这位在地方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科僚,她的对手,她的老师,她的伙伴。窗外大东路的喧嚣隐隐传进来。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们。梁科长,梧州终归是梧州人的梧州,你们留在这,只会比我这个外乡人更爱惜自己的家乡。”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若是不久后新政权真进了城,你作为留守的主事官,一定要跟他们去争。让他们想法子去赎市面上这些凭证。他们收拢人心,不能不讲道理。跟他们要时间,至少要给三个月、六个月的过渡期……”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梁科长打断了她。吴小姐粲然一笑,她也确实说不下去了,她紧紧握住了梁科长的手,又说了一遍:“科长,我得走了。”

      -

      秦家骑楼的彩窗下,郑克枢低着头在给她收拾行李。他的眼泪像断了线,无声地往下掉,洇湿了她的一件羊绒大衣。吴小姐心里一酸,跟着蹲下身去。她掏出帕子,想替他把眼泪擦干。可那帕子刚凑上去,他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快了,怎么也擦不完。

      吴小姐笑着说:“你别哭了,克枢。你这么个哭法,哭得我心都碎了。”

      郑克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怕一开口就要说出一些不详的谶言。吴小姐扶住他的肩膀,让两人四目相对:“克枢,你听我说。如果我不给你发电报,或者你在报纸上看到了我的讣告,你就去桂林找黄主席,好吗?你不要让我担心。”

      郑克枢的目光终于撞上了她的。

      隔着那层被泪水模糊的镜片,他看着妻子带着浅浅笑意的脸。他怎么能去桂林?如果连她都留在了北方的风雪里,他一个人守着那座没有她的两广小城,和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他想反驳,想自私地求她留下来,可看着她扶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所有的悲愤最终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不去桂林。”

      郑克枢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反手握住吴小姐的手腕,抬起头,眼里满是固执,一字一顿地说道:

      “穿云,我不去桂林。要是……要是真到了那一天,我就回常州老家。我在太湖边上租一条小船,我天天在船上给你做粉吃。你找不到我,就来太湖边上寻我,好不好?”

      吴小姐看着他,眼里的那抹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生生逼了回去,顺势往前一靠,将额头抵在郑克枢冰凉的肩膀上,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和麦乳精的香味,轻声呢喃道:

      “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很不讲道理,而且好逸恶劳。到时候,你可不许嫌我吃得多。”

      彩窗外的阳光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命运的钟摆在他们头顶沉重地扣响,留给这对夫妻的温存,只剩下皮箱扣锁时那一声冰冷的脆响。

      -

      离开梧州的前一天晚上,省里的电话打到了公署。夜里的公署静得有些空旷,只有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伴着隐约的江浪撞击。

      “吴小姐,在广西这两年半你做得很好。”电话那头,仍是黄主席那老到的声音,“但是你做的事情,溪口(*)未必会认。所以你到北平,要小心说话。”

      “我知道,主席。”

      那头默了半晌,似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不回来,广西的同事不会忘记你。”

      “谢谢主席。”吴小姐攥紧了话筒。

      “再见,吴小姐。”
      “再见,主席。”

      电话挂断之后,吴小姐走出公署。西江水仍在永不停歇地呜咽着。

      -

      江面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汽笛声沉闷地扯响,震得江心泛起一圈圈涟漪。

      很多人来送她。秦主任和秦太太罕见地没有露面。可临开船前,隔江那排参差错落的骑楼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跫音。

      女佣阿娇不知怎么从家里跑了出来,她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这么依靠在吊脚楼那截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栏杆上。她探出一半身子,拼了命地朝着江心的客轮挥手。江风很大,吹乱了她扎得毛糙的头发,阿娇的眼泪一直在掉,大声喊着什么,声音全被滚滚的江浪和汽笛压了下去。吴小姐隔着水汽望过去,恍惚看见阿娇身后的屋宇阴影里,好像还有几道人影,隐隐约约的,瞧不真切,但终究没有走出来。

      岸边的栈桥上,梁科长还是那副温吞的样子;阿珍偷偷抹着眼泪;小林这个平日里最爱闹的姑娘,红着眼睛一言不发。他们身边还站着很多人。那都是吴小姐熟悉的同僚与伙伴。

      吴小姐站在甲板上,看看阿娇,看看梁科长,看看那些熟悉的面孔。这地方她只待了两年半,曾以为不过是颠沛流离里的一处寄脚行馆,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那些因缘,早已长进了骨肉里。

      客轮缓缓离岸,推开翻滚的白浪。

      她最后调转视线,死死地盯着站得离水线最近的郑克枢。

      郑克枢没有挥手,也没有哭,他只是像一块江南水乡里长出来的顽石,站在那片岭南的潮风里。江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远了在重庆、在南京、在梧州的一切,以及那个关于湖上的来生。

      轮船越开越快,两岸的骑楼大厦在浓雾里渐渐连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吴小姐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直到郑克枢那瘦削的身影彻底变成了一个黑点,最后被西江上漫天蔓延开来的晨雾完全吞噬。

      那一刻,她眼底最后的温存与动摇消失得干干净净。在这大厦将倾、神佛俱灭的洪流前,吴穿云转过身,面向了北方那片风雪欲来的未知天际。

      那一刻,她有必死的决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梧州纸贵(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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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最开始想要写作的时候想到的故事。里面或许有许多不足之处,也或许有一天我会大修特修,但我真的很爱很爱她。同系列长篇预收:《1948西贡来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