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梧州纸贵（十二） 穿云，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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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少爷约他去写生，地方选在梧州北山的一处高头。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草木在毒日头底下绿得发黑，山风一吹，整座山头便如绿浪翻滚。岭南初夏的毒蚊子多得很，绕着山间的水汽飞得满天都是，在人耳边嗡嗡作响，挥之不散。
“不成了，不成了，克枢兄，咱们去歇一下吧。再在这，画没画成，尽喂蚊子了。”
郑克枢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关少爷，他将炭笔插回笔袋里，温和地笑了一下：
“关少爷说的是，岭南的苦夏确实磨人。那咱们就去那边的凉亭歇脚。”
众人前呼后拥地去了凉亭。随从们忙不迭地用折扇赶着蚊虫，又从食盒里捧出解暑用的西瓜和大安茶。西瓜用井水滃过，冰凉凉的，外皮上一层水雾。
关少爷解开绸大褂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摇着折扇，冲着旁边几位商会的少爷笑：
“要我说，咱们梧州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不过下个月陈会长家公子办喜酒，摆在鸳鸯江的画舫上，那时候夜风凉快，倒是个好去处。克枢兄，到时候你可得赏光啊。”
旁边一个绸缎庄的少爷剥着荔枝接口道：“可不是，陈大少爷这回娶的是桂林府那边的才女，听说彩礼办得风光，嫁妆彩礼装了三个船。不过啊——”
那少爷促狭地挤了挤眼睛，看向正拿手绢擦拭眼镜的郑克枢，
“要论起这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咱们全梧州城绑在一起，也比不上克枢兄和吴小姐恩爱。今儿早晨大东路限粮排队，我大老远就瞧见你们小两口手牵着手，那黏糊劲，啧啧，羡煞旁人呐。”
郑克枢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斯文地弯了弯，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让诸位见笑了。内子身子骨弱，过不惯这边的苦夏。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总得在旁边照应着点，算不得什么。”
关少爷喝了一大口酸梅汤，顺着话茬把折扇一收，往前凑了凑：
“那是自然，吴小姐那是金贵人。不过克枢兄，这恩爱归恩爱，有些事鄙人就看不懂了。刚才上山前，听大东路那边过来的人讲……说今儿上午公署发薪，吴小姐当着全大堂人的面，把你们从南京带回来的两只皮箱全给撬了？说是要一分不留全捐给前线。大伙儿正纳闷呢，克枢兄，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郑克枢双手去接随从递上来的茶：
“是啊。内子向来是个执拗脾气，说中枢现下既然在上海和前线办大事，咱们做下属的，总得带头支持中央嘛。算不得什么。我做丈夫的，只有支持的道理啊。”
他一派理直气壮，众人登时一怔，随后应和起来：“果真恩爱。”关少爷和几位少爷对视了一眼，眼底的狐疑非但没消，反倒被郑克枢这副理所当然的“惧内”模样勾得更痒了。
“克枢兄高义，吴小姐也是女中豪杰，大伙儿自然是佩服的。”关少爷干笑了几声，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看似漫不经心地把话题往深了带，“不过啊，如今外头的风向确实让人看不懂。这两天各大报纸的号外砸得满天飞，听说蒋督导在上海限价打虎，那叫一个雷霆手段，凡是囤积居奇、破坏币信的，连杜家的公子、孔家的公司，说查就给查了，半点面子都不留。咱们这西江边上的边远小城，消息闭塞，大伙儿心里都七上八下的，生怕哪天这火就烧到岭南来了。”
旁边那个剥荔枝的少爷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是啊，克枢兄。吴小姐是通天的人脉，见识自然非比寻常。您在南京待得久，私底下有没有听到过什么风声？这中枢的意思，这金圆券的限价，到底是要办到什么时候啊？大伙儿心里有个数，也好早做准备不是？”
郑克枢把手一摊，无奈地摇了摇头：“诸位兄长真是问道于盲了。我们家里，是家里家外都是内子做主。她是官邸里进进出出的人，政治上的这些大政方针，什么谁家挨查谁家挨枪子，我是真的一窍不通，也从不打听。内子在家里，也绝不跟我谈公事。”
关少爷的眼光暗了下去，手里的折扇摇得愈发急躁。
可还没教他失望太久，郑克枢扯了扯雪白的衬衫袖口，像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似的，笑道：“不过说起蒋督导，从前他是叫过穿云妹妹的。”
关少爷骤然面色一僵。郑克枢推了推眼镜，冲着关少爷展颜一笑：“所以诸位问我上海打虎的底细，我是真不知道。我想着，督导既然连杜家、孔家都办了，那大抵法度是极严的。不过即便查过来，看在穿云的旧面子上，也不至于为难诸位。各位兄长，且请安心。”
凉亭里一时间静得发慌，那几只在耳边嗡嗡乱飞的毒蚊子，动静都显得格外扎耳。剥荔枝的少爷手里捏着半边晶莹的果肉，汁水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淌，落在大理石桌面上，连擦都忘了去擦。
他们这些在西江边上土生土长的地头蛇，素来只知道守着一仓陈粮跟省里打太极，哪里听过这样通天的家常话？
关少爷额角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原本被毒日头晒得有些潮红的面孔，在这一瞬间褪得只剩下一层灰白。他盯着郑克枢那张无辜的脸，扯出了一个非哭非笑的表情。
郑克枢越是好心好意地劝他们“且请安心”，那话落在关少爷耳朵里，就越是暗藏凶险。
要是那个今天上午连舍得将全副身家一并捐了的“妹妹”，转头往南京递一封加急的密电，说梧州商会不遵币信、抗拒大政，那蒋督导在上海杀人放血的枪子儿，能不能隔着大半个中国，直接喂到他们关家、罗家的嘴里？
关少爷一边拿衣袖擦着额头上暴出的冷汗，一边忙不迭地应和：
“哎呀……克枢兄，瞧您说的。咱们梧州商会向来是拥护中枢的。吴专员既然都共克时艰了，咱们这些做地方买卖的，哪能落后，是不是？”
郑克枢依旧是那副斯文漂亮的模样。他瞧着关少爷那张红白交替的脸，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递了过去，有些纳闷地劝道：“关少爷，您擦擦汗。这岭南的天，怎么能这样热！”
关少爷哆嗦着手接过手帕，刚想顺着话茬把人留住，强扯出一个笑脸相邀：“克枢兄，赏个脸，今晚在大东路的酒楼，鄙人设宴，咱们……”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郑克枢已经收好了那管炭笔，提起速写本站起身来。他冲着凉亭里的几位少爷微微欠身，语气里满是过日子的无奈与温存：“不成啊诸位，内子还等着我回公署吃饭呢。回去晚了，让她等久了，她又要闹了。诸位兄长，我先失陪了。”
他转过身，顺着山道大步往下走。山风吹得他雪白的衬衫袖口微微鼓动，在漫山的绿浪中，他走得自在惬意，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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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某日晚饭。
郑克枢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搁下包，吴小姐便冷不丁从后头窜出来，一把将他摁在八仙桌前的竹椅上。她双手撑着椅背，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眼睛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郑克枢，我要审你！”
郑克枢被她摁得一晃，眼镜险些滑下来。他抬起头，迎着妻子的目光，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审我什么？”
“快老实交代，”吴小姐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身子往下探了探，鼻尖几乎要凑到他的脸上，“前几日你同关家、罗家的少爷们去北山写生，到底在山上同他们说了什么？这两日市面上几家大商号跟转了性似的，不要命地往市面上放粮。”
郑克枢失笑，慢条斯理地把膝头上的公文包拿开，答得坦清：
“他们问我上海打虎的底细，这我哪能知道。我同他们实话说不知道。不过，我顺嘴提了一句，说大公子以前在官邸里，是叫过我太太妹妹的。”
吴小姐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直起腰，抬手用手帕掩着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拿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
“好人，你帮了我大忙了。”
郑克枢仍是一脸无辜。
等吴小姐笑够了，她收了笑，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看着他问：“郑克枢，我考考你。你说，如果大公子查到梧州，是先查他们囤积居奇，还是先查我私发货币。”
郑克枢看着桌上的饭菜，沉默了一会儿，答：“应该是先查我们。”
吴小姐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她看着丈夫，由衷地笑了：
“克枢，你长进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梧州纸贵（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