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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梧州纸贵(十一) 克枢,我有 ...

  •   号外,号外!币制改革大政颁布!发行金圆券以重整金融。领袖谕令:蒋督导亲赴沪上,凡囤积居奇、破坏币信者,杀无赦。此乃戡乱建国之最后经济堡垒。

      油墨未干的报纸被小林一路小跑着送进房间,黑墨味道在空气里呛人得很。

      梁科长停了手里的算盘,几个正在抄写账目的科员木讷地抬起头,所有人,连同煞白脸色的小林,都看向了屋子一角的吴小姐。

      这是动了刀见了红的死命令。整个梧州,只有这位吴专员是从南京出来的,只有她真正见过那位正奉旨去上海“铁血打虎”的蒋督导是何等手腕。南京掷下了最后的赌注,这也意味着,法币作为一张废纸,彻底被亲生父母给抛弃了。

      吴小姐坐在办公桌后,看了一眼报纸。她轻巧地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站起身,对着满屋子惊魂未定的同僚温言道:

      “都瞧着我做什么?天大的政令,落到地方也是先过日子。走吧,到晌午了,饿死我啦,咱们先去吃饭吧。”

      郑克枢比梧州公署的人更知道这道政令的意思,吴小姐一打眼就看到他站在彩窗下。

      “克枢,你来啦!”吴小姐轻巧地朝他跑了过去,在转过身背对梧州公署的同僚们的那一刻,她面色凝重。

      局势终于走到了饮鸩止渴的最后一步。

      全省疯狂推行“互助凭证”的反噬,比这场币制改革来得还要快。因为前线无休止的物资抽调,梧州这个原本安稳的根据地,存粮开始不可逆转地见底。

      三天后,梧州公署正式出台了新规:凭证依旧管用,但市面上的大米、食盐与布匹,开始实施“每日上限限量购买”。

      这道命令一出,吴小姐整夜整夜地失眠。她太清楚了,限量,就意味着这个她一手打造的完美故事,已经裂开了一道致命的缝隙。

      清晨,码头上的米铺门口,已经排起了见不到尾的长龙。

      吴小姐破天荒地没有穿那些体面的旗袍,换上了一件普通本地少妇的素布青衣。她将黑发低低地挽了个髻,大半个身子藏在遮阳的竹笠底下,和郑克枢手牵着手,像一对最寻常的小夫妻一样,安安静静地排在限购米粮的队伍里。

      吴小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微微侧过头,扯了扯他的衣袖。郑克枢心领神会,微微躬下身来,将耳朵凑向妻子竹笠的边缘,听她在耳畔说话。

      吴小姐瞧着他这副顺从贴心的模样,眼波流转,那神态任谁看了,都当他们是一对如胶似漆的璧人。

      她凑在他耳边说:“克枢……你说,明天我会不会死?我想,只要罗家、关家那帮地头蛇看清了风向,联合起来拒收凭证,南京和省里为了平息民愤,我肯定会死。”

      她说话的语气那样轻快,尾音甚至带着点黏糊的娇嗔,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说着情话。她总是那样轻快。

      只是在竹笠投落的阴影底下,郑克枢原本温和的眼神蓦地沉了沉,他将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不会的,有我在。”

      吴小姐勾着他的手指,偏过头去,隔着竹笠的边缘瞧他,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郑克枢答。

      吴小姐扑哧笑了,抬手用手帕掩了掩嘴,拿眼角横他:“你真不讲理!”

      “跟吴小姐,不用讲理。”郑克枢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蠕动的队伍。

      排在他们前头的一个年轻女工忽然转过身来。

      那是经常在公署门口做小买卖的阿珍。阿珍手里捏着几张毛边纸凭证,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瞧见是他们,一双眼睛顿时亮了,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扯开一个笑脸:

      “哎呀,吴小姐!郑先生!你们二位怎么也亲自来排队了?拿着凭证去里头,主事的哪敢让您两位晒太阳呀。”

      吴小姐将竹笠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温言笑道:“阿珍,如今市面紧缺,公署带头限量。我是专员,更不能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今天买到米没有?”

      “买到啦!两斤红米,够家里吃几天的!”阿珍扬了扬手里提着的小布袋,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毛边纸展平,塞进怀里,靥足地叹了口气:

      “吴小姐,您别犯愁,我听见商会那边有几个坏良心的买卖人在嘀咕,说现在外面连金圆券都买不着一粒米了,说咱们梧州迟早要完。呸!要我说,咱们梧州只要还能限量,就说明每天都能买到真粮食。有的买,就比什么都强!多亏了您啊吴小姐!”

      吴小姐愣住了。

      她看着阿珍那张因为吃饱了安稳饭而有了血色的脸庞,看着周围排队的百姓手里攥着的纸。

      “吴小姐,有的买,就不错了呀。”阿珍嘴里念叨着,高高兴兴地提着米袋子挪步走了。

      吴小姐握紧了郑克枢的手,她仰起头,隔着竹笠的边缘看着岭南的日光,眼眶有些发热。然后,她侧过脸,竹笠下那双眼眸里,一瞬间如利刃出鞘:“克枢,我有办法了。”

      他回握住她的手掌,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斯文而清亮。他慢条斯理地答:“穿云,我也有办法了。”

      -

      待回到了公署,大堂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今天赶巧是公署发薪的日子,走廊里、柜台前挤满了来领薪水的雇员。梧州商会的罗会长正抄着手,在木门边来回逡巡着。他身上的绸大褂被汗水浸出了一圈暗痕,一瞧见吴小姐掀帘子进来,眼睛登时亮了亮,赶忙迎上前几步,似乎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她很久。

      吴小姐看到他,将竹笠顺手递给身后的郑克枢,笑道:

      “罗会长,真是不巧。今日是发薪的日子,公署上下忙成一团,恐怕我现下没空招待您呀。”

      罗会长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自然瞧得出吴小姐的推脱之意。他却并不接招,作揖道:

      “不碍事,不碍事。吴专员您先忙国事,鄙人在这儿候着便是。”

      罗会长既然打定主意要在这守着、看风向,吴小姐便不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到了发薪的柜台前。

      柜台后面,梁科长正带着两个办事员忙得脚不沾地。

      “吴专员,郑先生,这是您二位的。”梁科长赶忙抽调出两份厚薄不一的封套递过来,压低了声音,“法币是刚从省里运到的,凭证是咱们自己加印的一批。”

      她将两份薪水在手心里随意地拍了拍,转过身来,目光在喧闹的大堂里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数着自己的大米券、油盐券,而门口的罗会长,那一双精明的眼睛正盯在她的手上。

      “林小姐。”吴小姐忽然唤了一声。

      小林抱着一叠名册小跑过来:“吴专员,您吩咐?”

      吴小姐将竹笠塞回郑克枢手里,轻快地拍了拍手掌:“劳烦你,去一趟秦主任家里。让阿娇领几个人把我同克枢带过来的那两只墨绿色的大铁皮箱子抬过来。就说,吴专员要用。”

      小林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郑克枢。

      郑克枢站在不远处,身上的衬衫连个褶子都没有。他冲着小林微微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两个工役满头大汗地把那两只沉重的美国铁皮箱砸在了大堂正中央。箱子落地,激起一阵陈年的浮灰,也成功让整个大堂安静了下来。连在门口逡巡的罗会长,也忍不住往前踱了几步,探着脖子瞧。

      那是吴小姐从南京官邸带出来的全部家当。吴小姐在众人的瞩目下走了过去。她伸出手,啪嗒两声掰开了那两道沉重的铜锁。

      箱盖掀开,里面齐崭崭、密麻麻码着法币和中央银行尚未兑现的本票。

      “罗会长,”吴小姐用鞋尖轻轻踢了踢箱子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她笑着说,“今早的号外您瞧见了吧?蒋督导在上海重整金融,这法币啊,眼瞅着就要成废纸了。”

      罗会长干笑了一声,摸不准她的脉:“现下金圆券刚发,市面上……”

      “废纸搁在箱子里是废纸,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给前方挡一两颗子弹。”

      吴小姐转过头,冲着梁科长摆了摆手:

      “梁科长,登记一下。就说公署专员吴穿云、随员郑克枢,响应中枢号召共克时艰,将南京带过来的全部私产、连同今日领到的薪水法币,一分不留,全数捐给前线戡乱军需。现下就封箱,下午就走水路运去广州交库。”

      “吴专员!”梁科长当场叫出了声。

      她转过身,裙摆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目光钉在了罗会长的脸上。

      “罗会长,我是妇人之见,见不得前线的将士受苦。我今天把身家性命全扔进这大江里了。”

      吴小姐往前逼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笑得轻灵,语气却重得如泰山压顶:

      “我都共克时艰了。您作为梧州商会的领头羊,今天来公署,想必也是带了商会各位老先生支持前线的绝大诚意吧?您说呢?”

      罗会长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手中的折扇抖个不停,硬是连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郑克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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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最开始想要写作的时候想到的故事。里面或许有许多不足之处,也或许有一天我会大修特修,但我真的很爱很爱她。同系列长篇预收:《1948西贡来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