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梧州纸贵(十) 我看南京没 ...

  •   吴小姐抓起话筒,窗外的暴雨正砸得铁皮屋顶轰轰作响。

      “吴小姐”,黄主席爽朗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他已经收到了北方全军覆没的战报,急需在这个关头稳住省府的盘子,“你的报告,我已经给省里的同僚们和几位行辕的长官看过了。你是南京来的青年才俊,中央派了这样一位能臣给我们。大家都觉得你这个凭证在梧州试点的很好嘛!你有功,全省推广!”

      吴小姐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眼泪在刹那间夺眶而出,对着话筒哭得泣不成声,凄婉的声音穿过办公室的门缝传遍了寂静的走廊:

      “主席……您这是要逼我去死啊!我是夫人的秘书,我是带着新生活的训示来做救济的。全省推广……这么大的盘子,要是真出了差错,紊乱了党国的金融,这样传回南京去,我怎么和先生交代?怎么和夫人交代?主席,您发发慈悲,您不能把我往绝路上推啊!”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随后,那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严厉地训斥:

      “混账!南京让你来岭南,难道是让你来吃空饷、游鸳鸯江的吗?如今鲁中战事激切,前方将士流血成仁,后方就该全力戡乱!你这样畏首畏尾、拈轻怕重,将来耽误了战机,我如实报告南京治罪!到那时候,难道领袖和夫人脸上有光?”

      吴小姐一句不答,只是哀声哭泣。

      那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吴小姐,好了。你报告都递到我案头上了,这时候再跟我哭,演给谁看呢。这个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电话挂断了。吴小姐跌坐在地上,哭声在连廊里久久回荡。

      这时候,原本在对账的梁科长停了算盘,抱着公文的小林煞白了脸,连秦主任都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过了小半个小时,不知是谁把郑克枢找了来,那人急匆匆领着他,一边走一边叹气说:“郑先生快去瞧瞧吧,省里来电话,实在是逼人太甚了……”

      郑克枢一进走廊,借着昏暗的灯光,瞧见的就是妻子跌坐在冰冷砖地上的身影,形单影只,实在是单薄极了。

      他快步抢上前去,心疼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温柔地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吴小姐顺势将额头抵在丈夫的肩窝里,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耸动。连廊里围观的同僚们隔着一段距离瞧着,只觉得这对小夫妻在风雨飘摇的乱世里,当真恩爱,平添了几分让人心酸的悲凉。

      过了一会儿,吴小姐深吸了一口气,借着郑克枢的手劲站了起来。她没让丈夫把眼泪全擦干,就如此挂着泪珠,转过身来,迎向了走廊里梁科长和小林他们关切而愤慨的目光。

      她微微挺起胸膛,声音仍然沙哑:

      “省里的指示,大家都听见了。如今前方战事吃紧,为了不延误战机,稳住戡乱后方,这全省推广的凭证……我不得不办。诸位同僚,这桩差事从明天起,便是个随时会掉脑袋的万丈深渊。但请大家放心,往后若是有了差错,南京那边有任何查问,我必一力承担,绝不连累梧州公署的任何一个同僚。”

      这一番话掉在地上,走廊里寂静了一瞬,随后小林的眼眶刷地红了,所有人眼里都燃起了一股同仇敌忾的火气。

      吴小姐转过头,瞧着郑克枢,眼底一片哀婉:

      “克枢,麻烦你,帮我收拾行李。黄主席要我去一趟桂林,省里推广,需要我过去给全省的行辕长官,介绍一下经验。”

      -

      电报机没日没夜地滴答作响,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铁蜘蛛,顺着那几根铜线,把梧州发源的“互助凭证”密密麻麻地织向了整个岭南。

      “梁科长!柳州急电,要咱们加印大额凭证两万张,他们那边的桐油和木材全等着下水呢!”
      “林小姐,百色那边也来电报了,说省府的大印已经拓过去了,问咱们要第一批盐粮的准入配额!”
      “郑先生,省里来人了,请您去接待。”

      省里来的人不仅送来了盖着省府大印的通令,还留下了两辆崭新的美式吉普车。

      两个星期后,吴小姐就是坐着其中一辆吉普车,在漫天尘土中回到了梧州公署。她带回了全省推广的权力,梧州这座百年商埠也因为这层通天的背书,彻底在民国三十六年的初夏活了过来。

      在这种烈火烹油的快活劲里,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秦主任在家里设了宴。美其名曰,是替在桂林长了脸的吴专员接风洗尘,也是慰劳公署这帮连轴转了大半个月的同僚。

      阿娇在厨房里忙活。

      吴小姐今夜不似那晚长途电话的哀戚,她反倒活泼极了。饭还没上桌,她便从主位上起了一半身子,轻快地趿拉着鞋走下来,伸手揭开厨房的粗麻布帘子,探着身子往里头瞧。

      “咳咳……咳咳!”

      一股子又酸又辣的炒酸笋热气迎面扑过来,当场呛得这位宁海路出来的小姐眼泪汪汪。她一边用手背扇着风,一边咯咯笑着直往后退。

      秦太太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黑底暗花香云纱,身段挺拔,瞧见她这副娇憨样,便笑着从后头跟了上来,一双手轻巧而稳当的扶住了吴小姐的肩膀:

      “吴小姐,在桂林这半个月,当真是辛苦你了。你瞧你,下巴都见尖了,心疼死个人。”

      吴小姐忙拿手帕掖了掖眼角被呛出来的泪花,回头挽住秦太太的手,脆生生地说:“不辛苦!要不是咱们梧州公署到底得留个主事的人看着,依我看,这次由梁科长陪着我一块儿去桂林才是最好呢。嫂子你是不知道,柳州、百色、还有南宁来的那些同僚,在会场上把我围得水泄不通,逮着咱们梧州的凭证账目刨根问底,我都快被他们问昏了。”

      她眨了眨眼:“好在咱们梧州后方稳当,有秦主任坐镇,有梁科长核账,还有商会上下一众乡绅们死撑着。我嘛,不过是仗着大家伙的势,出个嘴皮子苦力,去省里和那帮长官们扯皮罢了。”

      秦太太心里听着万分受用,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脸上笑开了花,温热的手掌搭着吴小姐的肩膀,亲热地带着她往席上去:

      “你瞧你这话说的,老秦听了,又要多喝两杯了。”

      梁科长今天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整个人精神抖擞,一坐下就冲着郑克枢端起酒杯:

      “郑先生,今天这第一杯酒,我梁某人先敬您和吴专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初吴小姐刚来梧州的时候,我这心里真是咯噔一下——我想着,南京派来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姐,难道真能办得了岭南这桩戡乱的苦差事?”

      桌上的同僚们闻言都跟着善意地哄笑起来。

      吴小姐正捏着竹箸,闻言也不恼,只微微偏过头,隔着氤氲的饭菜热气,朝着梁科长抛去一眼,抿嘴笑道:

      “梁科长,今天克枢在这儿,我可得替自己表个白,我以前可没跟他告过你的黑状。当初在公署,你同我讲这个凭证草案的时候,心里岂止是看不起我呀?你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当成个只会吃空饷的花瓶呢。”

      她举起酒杯,遥遥相敬:“古人说一字之师,梁科长待我,岂止一字。您是我的老师,您那时候看的没错,我是一窍不通,倘若没有您,我如今也还是一窍不通呢。”

      梁科长一听这话,惊得赶忙双手端起酒杯站了起来,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连连作揖:“哎呀,吴专员!您这是折煞我梁某人了!当初是我肉眼凡胎,狗眼看人低,我自罚三杯,我先干为敬!”说罢,他一仰脖子,辛辣的米酒连干了三盏,辣得他直咂嘴。

      周围的同僚们瞧得热闹,纷纷拍手叫好。秦主任也跟着凑热闹,指着梁科长笑道:“老梁啊老梁,叫你平日里自诩是两江的老江湖,这回撞到吴专员这块真金了吧?往后你可得卖力了,才配得上吴专员这一声老师啊!”

      “一定!一定!往后吴专员往哪儿指,我梁某人就往哪儿去!”梁科长坐下来,用袖子抹了抹嘴。

      小林在旁边瞧着,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也跟着举起汽水瓶子:“那我也敬吴小姐一杯,跟着吴小姐,咱们梧州公署往后可就真掉不进法币那个无底洞里了!”

      一桌子人推杯换盏,笑声在骑楼上回荡着。

      郑克枢坐在吴小姐身边,在桌子底下,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吴小姐冰凉的手。吴小姐反手扣住丈夫的手指,也不看他,两个人都悄悄地笑。

      酒香、鱼香,伴着炒酸笋霸道的市井热气,在夏夜的穿堂风里散开。大家谈着凭证,谈着大东路的绸缎,谈着下个月能按时发下来的白米,这顿饭吃的高兴极了,痛快极了。

      忽而外头传来报童的吆喝声,隔着沉沉的雨雾和紧闭的雕花木窗,听得不甚明白。

      秦太太搁下筷子,起了一半身子推开那扇彩绘玻璃窗,凉风裹着雨丝扑了进来。她侧着耳朵听,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这又是打到哪儿啦?”

      号外!号外!东北行辕最新报告。为收缩防线保全精锐,四平守军已实施战略性移防!此举旨在诱敌深入,于长沈线实施毁灭性打击!号外!

      桌上的欢声笑语猝然低了下去。

      小林捏着汽水瓶子,小声咕哝了一句:“……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吧?”

      坐她对面的一个公署老职员正嚼着鱼肉,闻言噗嗤一笑,摆着手道:“林小姐,你这真是妇人之见。远得很呢!那是东北,冰天雪地的大北方,你去过东北没有啊?”

      小林翻了个白眼:“我去那儿做什么?我连广东都没去过。”

      老职员咽下鱼肉,笃定地笑道:“那不就结了?长沈线隔着咱们十万八千里,由得他们怎么移防,烧不着鸳鸯江一根芦苇。”

      大家闻言哈哈笑了几声,可那笑声到底不似方才那般痛快。一桌子人对视了一眼,末了,目光不约而同地全落在了主位上的吴小姐脸上。

      吴小姐抬起头,见满桌人都望着自己,不由失笑。迎着众人的目光,她优雅地站起身,扯了扯旗袍褶子,温言道:“你们先吃着。我去一趟厨房看看,阿娇刚刚在里头蒸糕,进水这么久了,不知道好没好。今晚这道酸笋煨鱼重口,配点甜糕正好解腻。”

      郑克枢忙说:“我陪你一块去。”

      眼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那道粗麻布帘子后面,桌上的气氛反而彻底活络了起来。

      “你们瞧瞧,”秦主任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旁边的梁科长说,“北方都打成这样糜烂了。依我看,中央如今烂额焦头,是真没空、也没精力来管我们梧州这个小小的互助凭证了。”

      梁科长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由衷地感叹:“到底还是省府的黄主席高瞻远瞩啊!当初要是听了南京财经部的话,咱们现在全得跟着法币一块儿去喝西北风。”

      正说着,麻布帘子一挑,女佣阿娇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大瓷盘走了出来。

      雪白软糯的马蹄糕上还冒着烫人的白热气,屋里满是清甜的蔗糖香味。

      “哎呀,糕来啦!”秦太太赶紧挪开空盘子,招呼着大家,“来来来,都尝尝。天大的事,也得先吃了这块热糕再说。”

      “对对对,吃糕,吃糕!”

      众人纷纷伸出筷子,一边赞叹着阿娇手艺真好,一边在满屋子清甜的热气里,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乱世里偷来的快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梧州纸贵(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是我最开始想要写作的时候想到的故事。里面或许有许多不足之处,也或许有一天我会大修特修,但我真的很爱很爱她。同系列长篇预收:《1948西贡来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