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梧州纸贵（九） 我是和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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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电流的滋滋声，黄主席的声音从电话线另一端传了过来：“吴小姐，听说你今天江上游船，好不风雅。玩得开心吗？”
吴小姐立即检讨：“……是我年轻贪玩，误了主席的公事。我以前在官邸跟着大姐（指夫人身边的大秘书）办事情的时候，大姐就总骂我，说我一离开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就散漫。今天大东路上都在放百子炮，庆祝延安克复，关大少爷非拉着我去凑热闹，我一高兴就……主席，是不是南京那边又有加急的训示落到省里了？我这就去接电报！”
“南京没什么加急的训示，”黄主席不接她的话，他漫不经心地说，“是我看到了你吴小姐打上来的报告，以为有什么南京的训示是我不知道的。写得真好啊。见此情状，如见家人之困，痛心疾首……吴小姐，你是什么身份说这句话。你是夫人跟前的人，回了南京，领袖和夫人是你的家人；可在这岭南边陲，你吴小姐，代表的是哪一个家？”
“主席，您这话吓死我了……是我见识浅，公文写得不好。我明天一早、一早就写检讨给您送去。”
“你不是公文写得不好，”黄主席在电话那头慢条斯理地打断她，“你吴小姐的脑子，清楚得很。”
电话线里的电流声沙沙地响着。吴小姐攥着话筒，把背脊挺得笔直：
“主席，您既然把话点透了，穿云也不跟您藏着掖着。我是想立功。
我来梧州之前，大姐就交过底，说如今北方在打仗，领袖和夫人天天看着财经部的报表犯愁。我到了梧州，一点儿拨款没见着，反倒看见满大街的铺子里，买卖人全在用英国人的港纸。法币在这里烂成了擦屁股的纸。货币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了利权。梧州人也想做自己的主人，不想做香港人的苦力。
主席，两江交汇的门户，全在用外人的港纸，这传回南京去，难道不是中央的耻辱，不是省府的难堪？
我弄这个互助凭证，是我僭越了，但我没跟省里要过一分钱的救济粮，全靠关家罗家那些地头蛇出陈粮死撑。有了这个凭证，梧州的市面上好歹把港纸给压了下去，戡乱后方的秩序稳住了，全省面上都有光。这事如果办成了，是您黄主席治下有方，是省政府在替领袖分忧；如果出了差错，南京要查办紊乱金融、要杀头祭旗，签字画押的也只有我一个人。
主席，这桩买卖，省里怎么算都不吃亏，您说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过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工夫，他的声音再度传过来。
“吴小姐，你跟我说句实话，这是你和谁议的？”
吴小姐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正靠着墙焦急注视着她的丈夫，老老实实说：“主席，我是和自己议的。”
电话那端哈哈大笑起来：
“吴小姐，你这个空子钻的不错，但是下次，先让我知道。”说完，“啪嗒”一声，电话便被利落地挂断了。
忙音的嘟嘟声里，吴小姐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冰凉。她瞧着走廊尽头那个快步朝她走过来的丈夫，嘴角一点点绽放出灼目的笑容。
“郑克枢，那天你说什么来着？——吴小姐永远是对的。”
省政府的红头批文在半个月后顺着水路送达。有了这柄名正言顺的官方保护伞，关家、罗家等一众原本还捏着一把汗的地方豪绅，彻底放下了最后的顾虑。那张盖着梧州公署大印的“新生活互助凭证”开始在这座百年商埠的每一个角落里攻城掠地。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从大东路最奢华的酒楼，到鸳鸯江上最破烂的疍家渔船，买卖人接单、找零，算账，手里捏着的、嘴里念着的，全成了这张纸。
公署各个科室里，每天都忙得人声鼎沸、脚不沾地。
梁科长如今成了最得力的总调度。他整天卷着袖子，带着几个男科员在库房和商会账房之间连轴转，核对每天运进梧州码头的盐、粮、布匹。虽然每个人眼里都熬出了红血丝，但梁科长的腰杆却挺得比谁都直。因为手里有了凭证，公署已经连续三个月按时给底下人发了能换来白米的足额薪水，在这个法币烂成废纸的年月，这简直是通天的功德。
郑克枢则负责对外的应酬，他那身摩登的文人气，在地方商会和省府稽查之间周旋得如鱼得水；而吴小姐，坐在那间有些返潮的办公室里，和梁科长一起复核着如西江水般翻滚的物资总账。
她亲眼看着英国人的港纸被一点点挤出了梧州的市场，看着烂成废纸的法币被成箱地锁进仓库。整个梧州，在法币崩溃、举国金融血雨腥风的春夏，竟然奇迹般地靠着这一张毛边纸，硬生生撑出了一块买卖兴旺的独立法外之地。
那是吴穿云职业生涯里最风光、最惬意的一段日子。
她甚至给夫人写了一封信，写的妥帖极了。虽然她知道，这封信十有八九连官邸的门房都进不去，更不会送到夫人的起居室里。可是她高兴极了，在这两江交汇的边陲，她把那叠厚厚的账目和互助凭证当成了自己的军功章。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是如何在这片烂泥地里，替领袖和夫人真正践行了新生活。
“吴小姐永远是对的。”
郑克枢在私底下打趣她的这句话，仿佛成了一道不破的谶语。她享受这种成就感。她用一张纸守住了一城百姓，也在这岭南边陲给自己，谋出了一个天大的戡乱功勋。
转眼进了五月，梧州的夏天又如影随形地来了。上一个五月，她在南京的梧桐絮里揉眼睛。那会儿天还高，风还清，宁海路的紫藤花开得密密层层。
而梧州的五月不一样，这儿的夏天是一场躲不开的湿热瘴气。五月是苦夏的序章。
“吴小姐，您瞧我这身新衣裳，好看吗？”
临近中午，小林抱着一叠公文，轻快地溜进了办公室。她身上换了一件崭新的浅绿色碎花布旗袍，衬得她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气。
吴小姐从账本里抬起头，笑道：“真好看，林小姐。大东路谢成记绸缎庄的手艺吧？舍得去他们家，看样子上个月发下去的‘互助券’，没少让你阿妈在私底下高兴。”
小林雀跃道：“真瞒不过吴小姐！我阿妈以前天天愁得睡不着，说拿着法币买不起一斗米。公署发了咱们自己的凭证，我阿妈起初还嘀咕，结果拿着去大东路，不仅换回了两担新谷，连谢成记的主事瞧见这纸，都高高兴兴地给量了这身布料，连工钱都给打了折呢！大家私底下都说，跟着咱们公署，往后在这梧州城里总算是有安稳饭吃了。”
然而，夏天的雷暴雨，往往来得毫无征兆。
五月十六日的午后，大雨瓢泼。天色黑得像墨染的，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吴小姐正和秦太太与秦主任坐在临江的茶楼里，商量着如何把新一期的凭证数额再扩大一倍，以应对省里越来越频繁的物资抽调。
突然，大东路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了报童清亮的喊声。
——号外，号外！鲁中战事激切，整编七十四师张将军于孟良崮集体成仁，壮烈捐躯。统帅部正调集空前重兵，誓言泰山压顶，毕其功于一役。
当天下午，黄主席的长途电话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