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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梧州纸贵(八) 鸳江春泛, ...

  •   号外,号外!奸匪巢穴延安今日克复!匪党首恶仓皇北窜。领袖宣示:三个月内解决战事,剿匪全面胜利在望。

      一九四七年三月,梧州迎来了春汛。
      桂江的清流和西江的浊浪在鸳鸯江撞在一起,春水涨得快极了,连江边的停灵棚都往岸上挪了挪。这几天,梧州城里有些久违的喜气。报童甩着油墨未干的报纸,声音在骑楼的连廊里传得很远。公署门前的小广场上,成串的百子炮炸碎在青石板上,把空气熏得一片焦灼。秦主任站在公署台阶上,正指挥着雇员往外发游行用的红纸灯笼,满脸被鞭炮的红光映得发亮。
      郑克枢从烟雾缭绕的街角走过来,捂着耳朵,冲着船坞的方向指了指,大声喊:“穿云!船在江心等了,关大少爷说今天这日子大吉,两江的堂子都在放炮,咱们也去江上凑个热闹!”

      全面胜利在望!
      乡绅家的少爷、小姐们早早做东,邀请两位南京来的客人鸳江春泛。郑克枢穿了一身长衫,外面套一件羊毛背心,背上他装画具用的斜挎包,果真像一个不知世事的富家子。
      吴小姐被秦太太带去打扮,帘子一掀,她身上是暗紫色的粤式滚边旗袍,搭一件黑色的披肩,头发高高盘起,搭了两件小银饰。吴小姐抿着笑轻巧地转了一圈,裙摆在脚踝绽出一朵小小的花:“秦太太借我的衣裳首饰,好看不好看?”郑克枢看直了眼。秦太太笑着说:“不像是吴小姐了,像是个少奶奶。”

      关家的小姐带着几个女伴热热闹闹围上来,她们不爱讲什么财政大局什么物价通胀,此时是有求而来。关小姐说:“吴小姐,好不好借你先生用一下?我们几个小姊妹上桂林做了新春衣,想留一张速写。你先生画得好看,不像我哥哥,自己画得差劲,还要说人家原本就长这样。”吴小姐一推郑克枢:“好呀,可劲儿使唤他!”
      鸳鸯江边到处是出游的人,红纸屑落在她的鞋子上,吴小姐兀自出神。关小姐从背后拍她一下:“吴小姐,走啦,船在等了!”她回过神来,笑着被拉走了。

      众人前呼后应地上了紫洞艇。
      窗边的小方桌上,关少爷和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正在打牌,“新生活凭证”被当成筹码,在他们纤长的指尖里切来排去,像是时髦的西洋纸牌。关少爷侧过身站起来,要让她:“吴小姐,你也来两圈。”吴小姐抿着嘴连连摆手,笑道:“这牌我可不会打,不给你们当散财童子。”关少奶奶亲热地牵过她的手,拉她在身边坐下:“这不打紧,咱们一块看两圈,多输两大捆毛边纸去,自然就会了。”

      甲板避风的角落里,郑克枢已经架起了木画架。他的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散,正给关小姐和她的几个女伴画速写。他身上那种摩登文人气在这些娇小姐眼里最是受欢迎。
      关少奶奶回头往甲板上瞧了一眼,见女孩子们和郑克枢有说有笑的,便转过头来,拿团扇半掩着嘴冲吴小姐笑:“吴小姐,我那小姑子打小就这么个活泼脾气,没大没小的,你可千万别介意噢。”吴小姐温顺地扯了扯肩上的黑披肩,瞧着不远处的丈夫,眼底也浮起一层笑意:“不碍事,他这个人呀,离了皮包公文,到哪儿都这样。”

      吴小姐看了一会儿,实在瞧不出那些骨牌和纸牌里有什么趣味,觉得舱里被香烟熏得有些发闷,便站起身来,说是要去船头买水。关少爷眼尖,百忙之中还记挂着献殷勤,忙招呼人:“哎,船家的,快给吴小姐沏茶,拿我那罐上好的六堡。”
      她笑着摆了摆手:“我不喝那个,那个茶在哪儿都能喝着。我刚才瞧见江上有疍家的小艇靠过来,正卖着冰泉豆浆呢,我去开开胃。”
      关少奶奶正算着牌,听见这话,她随手从面前的桌上抓起几张“新生活凭证”,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笑盈盈地:“那快去,让疍家的阿嫂多盛两碗浓的。瞧我这脑子,今儿个出门急,倒忘了带洋钱,索性用吴小姐您自己的‘大作’去买您的心头好吧!”

      疍家的小艇摇摇晃晃地靠到了甲板边上,木舷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摇船的疍家阿嫂包着蓝头巾,赤着脚,根本听不懂吴小姐那一口规整的江浙官话,只一味局促地笑着。吴小姐没法子,只好指了指小艇上热气腾腾的木桶,又指了指自己,伸出两个手指。
      两个人手舞足蹈地隔着船舷比划了好一会儿,吴小姐才终于接过了那碗冰泉豆浆。她把关少奶奶塞给她的那张大面额“新生活凭证”递了过去。阿嫂瞧见熟悉的毛边纸,赶忙在自己腰间的黑布褡裢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叠卷了角的零碎票子,连同豆浆一起塞进吴小姐手里。那叠零钱里,有折得皱巴巴的一角、两角的小额凭证,甚至还夹杂着几张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的法币毛票。

      她端着其中一碗去找郑克枢:“喏,画家,喝口水吧。”郑克枢双手捧着碗,大口大口喝着。
      关小姐站起来,笑着推她:“吴小姐,让郑先生也给你画一张嘛,瞧你们多恩爱。”吴小姐顺势牵住关小姐的手,推脱道:“可别,他天天对着我,指不定早都画厌了,哪有画妹妹们这般灵动。”郑克枢刚咽下一口豆浆,听见这话险些呛着,连连赔笑:“瞧你说的,我哪敢呀。”吴小姐拿绢子替他抿了抿嘴角,回过头冲关小姐眨了眨眼,笑道:“那先等一下,等你们都尽兴了,回头我再治他。”

      那边舱里的牌局歇了一歇,关少爷叼着烟,踱着步子到甲板上来。吴小姐正双手端着那只粗瓷大碗,凭槛看着底下滚滚江水。百子炮声隐隐还能顺着水面传过来,延安克复了,两江的买卖稳住了,大家不仅保全了家产,还落了个响应领袖、推行新生活的贤名,这场鸳江春泛办得当真是宾主尽欢。

      关少爷吐出一口青烟,也靠到栏杆上,半是恭维半是得意:“吴小姐,咱们梧州商会这也算得上是戡乱后方、支持中央的模范了,往后省里论功行赏,少不了咱们一份。前几天我去广州办货,席间都有人跟我打听,说咱们这儿出了一张比法币还坚/挺的‘吴小姐券’。您瞧瞧,您这往后啊,仕途广大着呢。”

      吴小姐听见“吴小姐券”这四个字,心头突跳了一下。她看着碗里残存的一点白色豆浆,江风一吹,那层薄薄的油皮便皱缩成了一团。她缓了缓气,笑着说:“关少爷,您可千万别折煞我了。这上头,有领袖和夫人的新生活训示;这底下,有省主席和诸位老先生的支持。我不过是一个跑腿的,哪里当得起这么个名号?往后这玩笑可开不得了。”

      关少爷掐了烟,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谦虚,谨慎!吴小姐放心,出了这艘船,我绝不在外人面前给您张扬。”

      关少爷自讨了个没趣,倒也不气恼,哈哈笑着又踱回舱里去续他的牌局。

      甲板上重新静了下来,只剩急促的江风和底下翻滚的水声。郑克枢搁下喝得一干二净的碗,用袖子抹了抹嘴,瞧着站在船舷边出神的妻子。他重新拿起了铅笔,在速写本新的一页上沙沙地落墨。

      吴小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黑色的披肩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暗紫色旗袍上的繁复滚边。“别动,”郑克枢微微眯起眼,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就这个样子,好看。”吴小姐抿嘴一笑,倒真就不动了,只拿一双清亮的眼睛含笑端详着丈夫,她催促说:“好没好呀,江风吹的凉嗖嗖的。”

      画上的铅笔印子还新着,郑克枢吹了吹炭灰,紫洞艇在一声沉闷的破水声中缓缓靠了岸。码头上的喧嚣与喧天的锣鼓声,瞬间排山倒海般地涌了过来。

      舱门大开,关少爷一脸红光地出来张罗:“走走走,牌局散了,今儿个戏院包了红台,唱的是《精忠报国》!关某做东,请吴小姐、郑先生一块去听两折,正好给党国的大捷助助兴!”戏院里座无虚席,满台的锣鼓点子敲得人心惊肉跳。戏票和茶水自然是关家早就打点好的,最显眼的第一排软座。

      台下满座的看客嗑着瓜子,喝着热茶。台上的大排场让他们大呼痛快,人人脸上都挂着“普天同庆”的红光。戏台上点着大红排烛,照得方寸之间一片通亮,正中央高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书四个大字——“精忠报国”。演岳武穆的武生正唱到含冤莫白处,高胡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吴小姐手里捏着几粒瓜子,一粒也没送进嘴里。她出神地仰着头,死死盯着那块“精忠报国”的金字大匾。大东路上的百子炮仗皮似乎还粘在她的鞋底,疍家阿嫂找给她的零碎凭证在她皮包里团成一团。大家都在高高兴兴地过日子,觉得保住了家产,还响应了新生活,是戡乱后方的功臣。可吴小姐看着那四个字,眼眶被浓烈的旱烟熏得微微发红,心里却只剩下一片茫然。

      她有些分不清了。
      她为了捂住法币的烂帐,搬出领袖的训条,在这两江交汇的地方硬生生划出了一块法币管不着的独立法外之地。若是党国真打赢了,北方平定了,南京腾出手来查办下来,她这算不算抗旨不遵、紊乱金融的地方割据?
      可若说不忠,她守在这江水暴涨的岭南边陲,不通敌,不贪墨,拼命替梧州治下的三万人挣出了一口喘息的活气。
      戏台上锣鼓陡然一收,武生满台亮相。满场叫好,关少爷更是拍着大腿喝彩。

      散了戏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吴小姐推脱了关家后半夜的酒席,借口身上乏了,拉着郑克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秦家的骑楼走。大东路上没了动静,两人走在炮仗皮上,踩出一阵沙沙声。

      回到秦家,阿娇坐在台阶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被吴小姐和郑克枢说话的声音吵醒。“吴小姐,吴小姐!”阿娇迷迷瞪瞪地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公署的梁科长傍晚的时候过来找过您,说省里来电话了,指名让您不拘几点,知道后立即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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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最开始想要写作的时候想到的故事。里面或许有许多不足之处,也或许有一天我会大修特修,但我真的很爱很爱她。同系列长篇预收:《1948西贡来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