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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学校 周渡回七中 ...

  •   周渡回七中了。

      说是“回”,其实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学籍还在,名字还在花名册上,班主任李老师每次点名的时候还是会念到“周渡”,然后有人在下面说“他请假了”,李老师就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一个圈,一个学期下来,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排圈,像一串省略号,省略掉的是那些他没来上学的日子。

      苏莫言在八月底跟他提过这件事。“你总不能一直不去学校,”苏莫言坐在办公室的里间,把一份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他,“高考还是要考的。”

      周渡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正在封一个纸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速干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那双黑色的运动鞋,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把胶带拉长,贴上去,用手掌压实,发出啪的一声。

      “我知道。”

      “你落下不少课了。”

      “我知道。”

      “我帮你找了几份笔记,”苏莫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本笔记本,封面写着不同的名字,都是七中年级前五十的学生的笔记,被他借来复印了,“你先看着,不懂的问我。”

      周渡放下胶带,走过来,拿起那个文件袋,里面有三本笔记本,数学、英语、理综,每一本的笔记都记得很详细,公式、例题、易错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不是苏莫言的字迹,苏莫言的字迹他见过,笔画锋利,像用刀刻出来的,这些字迹圆润一些,是女生的字,是苏莫言去借的,不知道找了谁,也不知道花了什么代价。

      周渡没有问,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谢了。”

      “不用。”

      周一,周渡起了个大早,他站在那个只能转身的出租屋里,面对着那个布衣柜,拉开拉链。里面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件外套,一条牛仔裤,一条运动裤,都挂在那根细铁管上,像一排沉默的士兵,他选了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在快递公司工作的第三个月买的,在夜市的地摊上花了三十五块钱,买回来之后熨过一次,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第二颗,下面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有一块颜色特别浅,不是破的,是洗多了磨的,脚上是那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头泛黄的橡胶部分他用牙膏刷过,白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泛黄的痕迹。

      他把衬衫的下摆塞进牛仔裤里,拉平,把皮带系紧,皮带是深棕色的,人造革的,用了两年了,边缘有些起皮,他把那件军绿色的工装马甲从衣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挂回去了,今天不穿马甲,他是去上学的,不是去送货的。

      出门之前,他站在门口的破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镜子左下角缺了一块,裂了一道缝,把镜子里的他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浅蓝色衬衫和牛仔裤,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另一半是军绿色工装马甲和工装靴,像一个送货的,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两半,看了几秒,转身开门出去了。

      七中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

      校门是铁栅栏的,漆成绿色,已经褪了颜色,门卫室的老头认识他,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好久没来了”,放他进去了,校园不大,两栋教学楼,一栋实验楼,一个操场,操场上的草皮还是枯黄的,太阳还烈,晒得草皮发白,教学楼走廊里有几个学生靠在栏杆上聊天,看见他走过来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找到了原来的教室,推开门。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趴着睡觉。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落了一层灰,椅子上也落了一层灰,抽屉里空空荡荡的,课本和卷子不知道被谁清走了,也许是被收走了,也许是被人扔了,他站在座位旁边,看着桌上那层灰,用袖子擦了一下桌面,浅蓝色衬衫的袖子沾上了灰,变成了灰蓝色,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了下去,拉开书包的拉链,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摞在桌角。

      旁边的座位坐着林思源,那个胖胖的、戴眼镜的、话多的男生,林思源正在啃一个肉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看见周渡坐下来,肉包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周渡?”林思源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差点噎住,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你回来上课了?”

      “嗯。”

      “你他妈的可算回来了!老班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你再不回来就要给你家长打电话了…”林思源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他知道周渡没有家长,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说错了话的小孩,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渡从书包里拿出苏莫言给他的那个文件袋,打开,把三本笔记本拿出来,摞在课本旁边,他的动作很自然,表情没有变化。

      林思源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我刚才说错话了”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周渡低着头翻笔记本,翻到数学那一本的第一页,上面写着“函数与导数”,字迹工整,每一条公式下面都配了一个例题,例题旁边用红笔写着解题思路。

      “这是谁的笔记?记得这么好。”周渡问。

      林思源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许嘉宁的吗?你看这字,圆圆的,跟她人一样。”林思源说完又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想解释一下,但周渡已经低下头开始看笔记了,没有追问谁是许嘉宁。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李老师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瘦,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她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周渡。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下课以后,李老师走到周渡的座位旁边,敲了敲他的桌面。“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周渡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廊里有几个男生在打闹,看见李老师过来了,立刻站好,假装在看墙上的通知栏,李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层,不大,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放着,她的桌上堆着试卷和教案,一个保温杯,一盆绿萝,她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周渡坐下。

      周渡坐下来,把浅蓝色衬衫的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的一道新疤,搬货的时候被纸箱的边角划的,已经结痂了,褐色的,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干枯的藤蔓。

      “落了一个学期的课,”李老师说,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算轻松,“能补上来吗?”

      周渡看着她。“能。”

      “你上次月考年级二十四名。这次期中考试,你觉得你能考多少?”

      “前二十。”

      李老师看了他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试卷,翻了一下,抽出一份数学卷子和一份英语卷子,放在他面前。

      “这两份是上周的模拟考,你先做做看,看看差距在哪儿,做完了拿过来,我给你批。”

      周渡接过卷子,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老师叫住了他。

      “周渡。”

      他回头。

      “你一个人,不容易。”李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一个老师在跟学生说话的语气,是一个成年人在跟另一个成年人说话的语气,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不打扰的、远远地看着的理解,像一个人站在河对岸,看着另一个人在水里游,不喊加油,不扔绳子,就是站在那里看着。

      周渡点了一下头,走出办公室。

      上午的课很漫长,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教室里坐这么长时间了,数学课讲的是圆锥曲线,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椭圆,标了焦点和准线,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周渡听着,觉得自己像一块干透了的土地,水浇上去,马上就渗进去了,一点痕迹都不留。

      他听得懂,但听得慢,老师讲完一道例题,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做下一道了,他还在消化第一道。他把老师讲的每一个步骤都记了下来,用蓝色笔写,不懂的地方用红色笔画一个问号,一节课下来,笔记本上多了七八个问号,像一排小小的钩子,钩住了他没听懂的每一个环节。

      午饭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他从书包里拿出两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坐在座位上慢慢地嚼,饼干干得掉渣,噎得他直喝水。

      林思源从食堂回来,手里端着一份红烧肉盖浇饭,看见他在吃压缩饼干,把盖浇饭放在他桌上。

      “你吃这个,我吃你的饼干。”林思源把压缩饼干拿过去,咬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下,不是难吃,是干,他皱着眉头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周渡看着那碗盖浇饭,红烧肉的酱汁渗进了米饭里,把一小片米饭染成了深褐色,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周渡没有去操场,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上午记的那些问号一个一个地解决,苏莫言借来的笔记本帮了大忙,许嘉宁的笔记记得很详细,有些地方甚至比老师讲的还清楚,她用浅显的语言解释了一些抽象的概念,像在一个黑洞和另一个黑洞之间搭了一座桥,让周渡这种基础不太好的人也能走过去。

      他趴在桌上做题,做着做着,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苏莫言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第一天,还习惯吗?”

      周渡看着这六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教室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数学卷子上,把那些数字和符号照得发亮,他能听到操场上传来的打球声、喊叫声、笑声。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还好,笔记很有用,代我谢谢许嘉宁。”

      发出去之后他继续做题,做完了数学卷子的选择题和填空题,开始做英语,英语是他的弱项,语法填空总是错很多,阅读理解也慢,他做一篇阅读理解要花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每一个不认识的单词都要查,查完写在旁边,他背单词的方式很笨,就是把单词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每天早上睁眼看一遍,晚上闭眼看一遍,看多了就记住了,但他记单词的速度太慢了,像一个人在往一个破了洞的口袋里装水,装进去的还没有漏掉的多。

      手机又震了。

      “许嘉宁说不用谢,她说你应该请她喝奶茶。”

      周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继续做题,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浅蓝色衬衫上,把衬衫照成了近乎白色的淡蓝。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道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移动,从肩峰滑到肩胛,从肩胛滑到后背,像一个不着急赶路的人,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放学了。

      他把课本和笔记本装进书包,把那份没做完的英语卷子折好夹在笔记本里,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聊天,等他走过去的时候,声音变小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人的自然反应,一个不熟悉的人走过来了,你自然会停下来看一眼,等他走过去了再继续。

      周渡走过那段走廊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在七中读了两年,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目光,现在也不在意。

      他走出校门,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公交车,傍晚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的楼顶上,像一个熟透了的橘子。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站直了身体,浅蓝色衬衫的下摆从牛仔裤里跑出来了一截,他没有塞回去,就让它那么垂着,皮带露出来了一截,深棕色的,起皮的那一截,像一棵脱了皮的树。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书包很沉,装满了课本和笔记,压得他的大腿有些发麻,他把苏莫言给他的那个文件袋从书包里抽出来,打开,翻到许嘉宁的英语笔记,开始看。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他靠在车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有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把那些圆圆的、工整的字迹照得发亮。

      他想,明天要早起半个小时,把今天的数学题再重新做一遍,那些打了问号的地方,今晚回去要一个个地解决,不能拖,苏莫言说“不懂的问我”,他不太想问。不是不想问,是想先自己试着弄懂。实在弄不懂了再问,他不习惯问别人,这个习惯不知道是好是坏,但它跟了他很多年,像一件穿久了的衣服,破了也不舍得扔。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停下来,上来几个人,车厢里变挤了,有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菜和肉,葱从袋口探出来,绿油油的,一晃一晃的。周渡看着那根葱,想起外婆包馄饨的时候也是这样,葱要切成细细的葱花,撒在汤上面,绿的、白的,好看又好吃。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外婆包的馄饨了。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文件袋,把文件袋放回书包,书包的拉链拉到头,扣上搭扣,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面,看着车窗外面那些正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楼房和街道,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带着他穿过大半个城市,穿过那些他送货时走过的街道,穿过那些他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路。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橘黄色的光和白昼最后的天光混在一起,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周渡看着那光,想起早上出门时照的那面破镜子,镜子里的他被一道裂缝劈成了两半,一半穿着浅蓝色衬衫,是一个高三学生,另一半穿着工装马甲,是一个送货的。

      他是哪一个?两个都是,两个都不是。

      他是一个在公交车上背着书包、抱着文件袋、穿着一件三十五块钱的衬衫、脚上一双泛黄的运动鞋、赶着回去继续做题的、十八岁的、没有家的人,也是一个会在工装靴的鞋头沾上泥土、会用胶带封纸箱、会骑车穿过大半个城市送货的人,这两个人不是被一道裂缝劈开的,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没有什么周末,没有什么假期,没有什么娱乐,没有什么可以浪费的时间。

      他要在配送公司赚钱养活自己,要在教室里补上落下的功课,要在晚上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做题做到深夜。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考上大学,不知道考上大学之后学费从哪里来,不知道苏莫言说的那个“渡”字的小店能不能真的开起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早起,煮粥,洗碗,收拾屋子,背书包,出门。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公交车继续开着,带着他往前,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他看不见,但他不害怕,因为他口袋里有一管药膏,那是苏莫言给他的。

      药膏用完了,管身已经空了,被他挤得干干净净的,他没有扔掉,洗干净了,放在口袋里。

      在那里放着,空的,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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