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打扮周渡 苏莫言发现 ...
-
苏莫言发现自己变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傍晚。
那天他开车去七中门口接周渡,车停在老位置,校门口往东五十米的那棵梧桐树下。他没有提前告诉周渡。以前他会提前发消息:“几点放学?我去接你。”周渡会回:“不用。”他再发:“我已经在路上了。”周渡就不再回了,后来他就不发了,不发了,周渡反而更准时了。
每天放学后背着书包走出来,往梧桐树的方向看一眼,看到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就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那天他来得早了,放学铃还没响,校门口很安静,只有几个提早出来的学生在等车,他把车停在梧桐树下,熄了火,没有开音乐,靠在座椅上,看着校门口那扇铁栅栏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深灰色的运动鞋,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头发快要盖住眉毛了,他一直没有去剪。
放学铃响了,铁栅栏门打开,学生涌出来,像水闸被拉开了一样,苏莫言的目光穿过人群,在那些穿着校服的、背着书包的、三五成群的学生中间,找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黑色的束脚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到头,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圆领,书包背在双肩上,他的头发比夏天时长了一些,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拨,他在人群里走得不快不慢,不和别人并排,也不故意落在后面,就那么一个人走着,像一个在人群中也不属于人群的人。
苏莫言看着他从校门口走出来,看着他往梧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把书包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来早了。”周渡说。
“嗯。”
“等了多久?”
“没多久。”
周渡没有再问。
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头,缩了缩脖子,傍晚已经开始凉了,他还穿着夏天的薄校服,里面只有一件T恤,苏莫言注意到了他缩脖子的动作,没有说什么,把车里的暖风打开,调到了二十三度,风吹出来,不是很热的那种,是温的,刚好够把一个刚从凉风里走进来的人包裹住。
苏莫言发动了车,驶入主路,他没有问周渡今天上课怎么样、考试考了多少分、笔记看完了没有,以前他会问,现在不问了,不是不想知道,是他在周渡上车的那一刻已经从周渡的脸上看到了答案,眼睛不红,说明没熬夜;嘴角没有往下撇,说明今天没遇到特别难的事;上车之后没有马上闭眼,说明今天不累,他能在三秒钟之内读完这些信息,像读一份一页纸的简报。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这个技能,但他知道这个技能只对一个人有用。
“你校服小了。”苏莫言说。
周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外套,袖子确实短了一截,手腕露出了一大截,从袖口到手表的位置大概有两三厘米的空隙,他今年又长高了两厘米,骨架也宽了一些,校服穿在身上绷得有些紧,尤其是肩膀的位置,活动手臂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在拉扯。
“还能穿。”周渡说。
苏莫言没有再说话,车开到了周渡住的巷口,停下来,周渡解开安全带,拿起脚边的书包,拉开车门。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周渡关上车门,走进巷子,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转身看见苏莫言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开走,苏莫言等着,等那盏灯亮,周渡站在巷口,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那辆车。
天黑得早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那辆深灰色的轿车上,在车顶铺了一层薄薄的光,挡风玻璃后面,苏莫言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周渡知道他也在看这边,他转身,走进巷子,进屋,拉亮灯,等了几秒,再透过窗户往外看,那辆车已经走了。
每天都这样,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分秒不差。
第二天是周六。
周渡不用去学校,但他还是起了个大早,六点半,天刚亮,他在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洗漱的时候,听到楼下有车停的声音,他没有在意,洗完脸回到房间,换了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和下摆都有一些脱线了,但他觉得还能穿,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去配送公司,手机震了。
苏莫言发来一条消息:“下来。”
周渡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下看,巷口停着那辆深灰色的轿车,苏莫言靠在车门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搭在背后,卫衣的面料看起来很厚很软,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他抬起头,往周渡的窗户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周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姿势是在等的姿势,不急不躁的,像在等一个他确定一定会下来的人。
周渡把手机放进口袋,下了楼。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不用去公司吗?”
苏莫言把纸袋递给他。
“先吃。”
周渡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一瓶温热的牛奶。三明治是现做的,面包夹着鸡蛋、火腿和生菜,用保鲜膜包得很紧,切口整齐,一看就不是便利店买的那种,牛奶是玻璃瓶的,瓶口系着一根蓝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这个蝴蝶结比上次系的好看多了,两边对称,环的大小一样,尾端剪成了燕尾的形状。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周渡咬了一口三明治,嚼着,含糊不清地问。
苏莫言看着他吃三明治的样子,把目光移开,看着巷口那盏还没灭的路灯。
“睡不着。”
“又睡不着?”周渡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昨天几点睡的?”
苏莫言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周渡跟着坐进去,手里还拿着三明治,牛奶瓶夹在腿中间,车里有一股新衣服的味道,不是那种从商店里买回来的化学气味,是洗过一次之后的那种干净的、柔和的棉布味道,周渡闻到了,但没有在意,继续吃三明治。
车开了,不是往配送公司的方向。
“去哪儿?”周渡问。
“商场。”
“去商场干嘛?”
苏莫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买东西。”
周渡没有再问,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拧开牛奶瓶的盖子,喝了一口,牛奶还是温的,应该是出门前刚加热的,装进玻璃瓶里,用丝带系好,开车四十分钟送过来,周渡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吃到了一口温热的、现做的、好吃得不太真实的三明治,他把牛奶喝完,把玻璃瓶放进纸袋里,折好袋口放在脚边。
商场开门很早,他们到的时候才刚过八点。周渡跟在苏莫言后面走进电梯的时候还在想,这个商场他来过的,上次给苏莫言买生日笔记本的时候来的,那次他在里面转了两圈,什么都没买,不是没有想买的,是所有的东西都太贵了,苏莫言带他去的是一家运动品牌的专卖店,在商场的四楼。店很大,灯光很亮,衣服按照颜色和系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本被精心编排的画册。店员迎上来问他们需要什么,苏莫言说了句“随便看看”,店员就退到了一边。
周渡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标价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一件卫衣三百多,一条运动裤两百多,一双运动鞋四五百,他穿着一件脱线的深蓝色卫衣,站在一排标价三百九十九元的卫衣前面,中间隔着一道他很清楚但不知道该怎么跨越的鸿沟。
苏莫言已经走到了货架前面,拿起一件藏青色的卫衣看了看面料成分的标签,又拿起一件深灰色的看了看。他看东西的方式和他做其他事情一样,不浪费时间,目标明确,他拿起一件藏青色的卫衣,在周渡身上比了一下。
“去试试。”
周渡看着那件卫衣,没有接。
“苏莫言…”
“去试试。”苏莫言把那件卫衣塞到他手里,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一起塞给他。
“裤子,鞋子,都试试。”
店员带周渡去了试衣间,他站在那面镜子前面,把身上那件脱线的深蓝色卫衣脱了,换上那件藏青色的,面料很软,摸上去像苏莫言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卫衣的手感,厚实、柔软、贴在皮肤上不凉,他把拉链拉上,大小刚好,肩线落在该落的位置,袖口刚好盖住手腕,他又换上了那条黑色的运动裤和那双白色的运动鞋,裤腿不长不短,刚好盖住鞋面,鞋子很轻,鞋底有很好的回弹,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不像他,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新的、这么合身的、这么好闻的衣服,镜子里的人站得更直了一些,不是因为衣服好看了才站直的,是因为这身衣服让他觉得他可以站直。它们不是借来的,不是别人穿剩下的,不是地摊上挑来挑去的便宜货。
它们是新的,专门为他买的,苏莫言为他买的,他的手摸着袖口的面料,毛圈棉的,内侧有一层细细的绒,贴在手腕上很暖和。
他走出试衣间,站在苏莫言面前。苏莫言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款羽绒服,余光看到他出来了,转过身。他的目光在周渡身上从上到下走了一遍,从领口走到袖口,从袖口走到裤脚,从裤脚走到鞋面,然后他转过身,从货架上又拿了一件同款不同颜色的卫衣,深灰色的,和一件同款不同颜色的运动裤,藏青色的,一起拿到收银台。
“要了。”
周渡跟在他后面,穿着那身新衣服,手里抱着自己换下来的旧衣服,他看着苏莫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收银员,看着收银员刷了卡,把衣服装进纸袋,把纸袋递过来。
苏莫言接过纸袋,转身递给他。
“走吧。”
周渡抱着那个纸袋,站在收银台前面,没有动,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苏莫言,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她大概以为自己看懂了什么,苏莫言看到了她的微笑,没有解释,周渡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在想一件事,那双白色的运动鞋,他穿着走了几步,觉得鞋底很软,踩在地上像踩在雪地上,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鞋。
从小到大,他穿的都是外婆做的布鞋、邻居给的旧鞋、地摊上处理的特价鞋,这是第一双,走进一家正经的专卖店,从货架上拿下来,在试衣间里试穿,合脚,然后买下来的鞋。
苏莫言已经走出了店门,站在门口等他,他的浅灰色卫衣在商场的灯光下显出了一种很柔和的颜色,不白不灰,像冬天早晨的天空,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周渡走过去。
“苏莫言,这鞋多少钱?”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
“不贵。”
“多少?”
苏莫言没有回答,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周渡跟在后面,穿着那双白色的新鞋,鞋底踩在商场光亮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和他旧鞋的声音不一样,旧鞋的声音是拖沓的、软塌塌的,像一个没睡醒的人在走路,新鞋的声音是清脆的、有弹性的,像一颗豆子在地上弹了一下又一下,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变轻了。
从那天开始,苏莫言每天都会来接他。
以前不是每天,有时候是周渡自己坐公交,有时候是苏莫言有事来不了,现在变成了每天,不管多晚,不管苏莫言在公司忙到几点,他都会开车到七中门口,停在老位置,等周渡放学,有时候周渡出来得晚,他就在车里等,不开音乐,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四十分钟里想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记住。
周渡拉开车门坐进来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安静下来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周渡发现了一个规律:苏莫言的心情,可以从他车里放的歌判断出来。
心情好的时候,他放的是英文歌,女声,轻轻的,缓缓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不放歌,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他会放一首钢琴曲,没有歌词,只有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落,像雨滴打在玻璃上,今天他放的是钢琴曲,周渡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没有问,他坐在副驾驶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卫衣,手里拿着许嘉宁的英语笔记,在背单词。
车开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苏莫言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周渡低着头,嘴里默念着一个单词,手指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卫衣的帽子有一根带子垂下来,在他脸旁边晃来晃去,他没有感觉,苏莫言伸出手,把那根带子从他面前拨开。
周渡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怎么了”的询问。
苏莫言把手收回去,放在方向盘上。
“带子挡你眼睛了。”
周渡低头看了看那根带子,把它塞进卫衣领口里面,又低下头继续背单词,绿灯亮了,苏莫言踩了油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让周渡看到。
天气彻底凉了。
苏莫言给周渡买了一件轻薄的羽绒服,黑色的,面料很薄但很保暖,可以压缩成很小的一团塞进书包里,周渡每天出门前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穿上,到了学校脱下来塞回去,放学再拿出来穿上,那件羽绒服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像他的书包、他的笔记本、他的那张破旧的公交卡一样,是每天都要用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苏莫言是什么时候量了他的尺寸,也许是上次买卫衣的时候,也许更早,他只知道这件羽绒服穿在身上刚刚好,不长不短,不胖不瘦,像被人用手仔细地抚平过每一个角落。
苏莫言每天送他到家门口,等他进屋亮灯才走,有一天周渡站在窗户前,看着那辆车驶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莫言的车牌号他已经背下来了,不是刻意背的,是看了太多次,眼睛记住了,尾号六三七。
深灰色的轿车,尾号六三七,每天傍晚出现在七中门口的老位置,每天深夜停在他巷口的路灯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个车牌号,他告诉自己,可能是因为他每天都要坐这辆车,记住车牌号是一种安全习惯,万一出事了好报,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他没有再往下想,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口里,领口内侧有一层细细的绒,贴着下巴很舒服。他低头闻了闻,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的,像苏莫言手指上的那种味道。
最后一个周五,苏莫言照例来接他。
车里放了歌,是那首英文歌,周渡已经听了很多遍了,他听懂了一些歌词,也记住了调子,有时候他会跟着哼,哼得不太准,但苏莫言从来没有纠正过他,今天他没有哼,他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数学卷子,在做最后一道大题,圆锥曲线,椭圆和直线相交,求弦长,他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正在算第三遍。
苏莫言把车停在了巷口,没有熄火,他看着周渡做题,看了几秒。
“第三行公式带错了。”
周渡低头看了一眼第三行,果然,公式带错了,他把那条式子划掉,重新写,苏莫言没有再说,把音乐关小了一些,靠在椅背上等他,车窗外面飘起了细雨,很小,落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一颗一颗地汇在一起,汇成一大颗,然后流下去。
周渡算完了,抬起头,看了一眼车窗上的雨珠。“下雨了。”
“嗯。”
“你早点回去,路上慢点。”
苏莫言没有回答,他侧着头看着周渡,他的目光在周渡的脸上走得很慢,从他的眉骨走到他的眼窝,从他的眼窝走到他的鼻梁,从鼻梁走到嘴唇,从嘴唇走到下巴。这个走法不是看一个人的走法,是记住一个人的走法。像一个画家在画一幅肖像之前,用手指在空中描摹模特的轮廓,苏莫言没有用手指,他用的是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周渡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像一帧被剪掉的胶片,如果你不逐帧去看,根本不会发现它存在。
周渡解开了安全带,拿起书包,准备下车。
“周渡。”苏莫言叫他。
周渡回过头。
苏莫言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了。
“没事,明天见。”
周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雨丝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苏莫言的车还停在那里,挡风玻璃后面的那张脸被雨珠模糊了,看不清表情,周渡站在那里,隔着雨幕看着那辆车,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他进屋,拉亮灯,站在窗户前往外看,那辆车还停在那里。雨刷动了一下,又停了,然后车灯亮了,车驶离了巷口。
周渡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盏尾灯在雨夜里慢慢变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脱下,挂在门口的钩子上,羽绒服是干的,雨没有打湿它,因为苏莫言把车停得离巷口很近,近到周渡从车门到屋檐只需要走七步。
七步,苏莫言数过,他不知道苏莫言数过,但他知道那辆车停的位置一天比一天近了,以前停在巷口外面,要走十几步,后来停在了巷口,走十步。
现在停在了离屋檐最近的位置,走七步,他不知道这七步的距离代表着什么,就像他不知道那管空了的药膏为什么还放在口袋里,不知道那件藏青色的卫衣为什么被他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不知道苏莫言为什么每天都来接他,不知道苏莫言看他的目光为什么越来越慢。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多到他的心脏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在他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时候,会隐隐地、闷闷地、一下一下地跳。
不是疼,是跳,比平时快一些,比平时重一些,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碎的,落在窗台上,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在敲门。
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