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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晒伤 从苏成远的 ...

  •   从苏成远的写字楼出来,苏莫言没有直接回公司,也没有问周渡想去哪里,他启动了车,挂挡,打转向灯,汇入主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去的地方。

      周渡没有问他去哪里,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把鸭舌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被阳光晒得发红的额头。苏莫言的外套还搭在他腿上,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上车的时候苏莫言随手递给了他,他接过来放在腿上,一直没有还回去,面料很滑,摸上去有一种凉凉的、细腻的触感,像秋天早晨的河水。

      他不知道这件外套多少钱,但他知道它不应该被放在一条沾着灰尘的工装裤上,他想把它叠好放到后座,又觉得那样做太刻意了。

      于是就那么搭着。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门口。苏莫言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他的白衬衫在驾驶座上被安全带勒出了一道斜斜的褶皱,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那片被衬衫领口晒出的一小截皮肤,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他依旧没有拨开。

      周渡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看了看窗外的街景。“这是哪儿?”

      “我家。”

      周渡愣了一下。

      他以为苏莫言说的“我家”是那栋高档小区的房子,有门禁、有电梯、有温淑和苏然的那栋,但窗外的街景不对,这里没有气派的小区大门,没有花岗岩柱子,没有穿制服的保安。

      这里是一个老小区,楼房的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颜色已经褪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晒着各种颜色的被子和床单,风一吹就鼓起一个个大包,像一艘艘正在起航的帆。

      “以前的家,”苏莫言说,“我妈还在的时候住的。”

      周渡看着那些晾在风里的床单,没有说话。

      苏莫言下了车,周渡也跟着下了车,他把那件藏青色西装外套从腿上拿起来,挂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关上车门,外套挂在椅背上的样子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肩膀空空地垂着。

      老小区的楼道很窄,扶手生了锈,墙角堆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苏莫言走在前面,爬了三层楼,在一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银色的,穿在一个旧的钥匙环上。

      钥匙环上还有一把更小的钥匙和一枚一元钱的硬币,硬币的正面已经磨平了,看不清年份,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苏莫言没有开灯,走进去,把窗帘拉开,光涌进来,落在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茶几上,落在靠窗的一张藤椅上,落在一个空着的、擦得很干净的花瓶上。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但不是那种很长时间没人住的、发霉的灰尘味,是那种有人定期来打扫、但没有人住在这里的、干净的灰尘味,像一个被保存得很好的遗迹,一切都停留在主人离开的那一天,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莫言站在窗户前面,逆着光,他的白衬衫在光线里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色,能看到衬衫下面身体的轮廓,肩膀的线条,腰的弧线,还有那截被晒红的、从领口露出来的脖颈。

      他转过身,看着周渡。

      “你坐一下,”他说,“我去找点东西。”

      周渡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里,沙发上铺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毯子叠得很整齐,四角对齐,像一块被仔细切过的豆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日期是几年前的,页面已经发黄了。

      靠窗的藤椅上搭着一条浅粉色的披肩,羊毛的,很轻很软,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披肩的流苏会轻轻晃动。他想这是苏莫言母亲的东西,他没有去碰,他站在那里,穿着工装马甲和工装裤,站在这个铺着白色蕾丝桌布、摆着淡粉色披肩的房间里,像一个不小心走错了门的人,但他没有觉得不自在。

      因为这里有苏莫言的气息,不是他衣柜里的那种木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干燥气息,是另一种,更旧的、更沉的、被压在时间底下的气息,像一本很久没有翻开的书,书页之间藏着多年前夹进去的一片叶子,叶脉还在,颜色褪成了透明的褐色。

      苏莫言从里间的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和一支白色的药膏,他在周渡面前站定,把那支药膏从纸盒里取出来,拧开盖子。

      “转过去一下。”他说。

      周渡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听到药膏被挤出来的声音,轻轻的,像牙膏被挤到牙刷上的那种声音,然后苏莫言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后颈,凉的,药膏是凉的,苏莫言的手指也是凉的。

      那几根手指在他的后颈上慢慢地涂抹,从发际线到肩膀,从左到右,覆盖了那片被晒伤后发红、脱皮、一碰就疼的皮肤,苏莫言的手指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一张薄纸,怕它破了,他涂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其专注的事情,不容出错。

      “晒成这样了,”苏莫言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近,近到周渡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的流动,凉凉的,像冬天早晨的雾,拂在他晒伤的皮肤上,“自己不知道?”

      周渡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工装马甲的领子被苏莫言的手指拨开了一些,露出后颈下面一小片没有被晒到的地方,那里的皮肤是浅色的,和晒伤的部分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像一张地图上国境线的两侧,一边是焦土,一边是绿地,苏莫言的手指停在那道分界线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大概两秒,也许三秒,然后继续往下涂。

      “没感觉,”周渡说,“不疼。”

      “不疼?”苏莫言的手指在他后颈上一块正在脱皮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

      周渡嘶了一声。

      “不疼?”苏莫言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周渡觉得他在笑,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闪过的笑,他没有回头,看不到苏莫言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就像他能感觉到苏莫言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移动的轨迹一样,不需要用眼睛看,皮肤会告诉他。

      苏莫言的手指收回去,把药膏的盖子拧上了,声音不大,咔哒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里。

      “转过来。”

      周渡转过身。

      苏莫言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他的眼睛看着周渡的脸,从上往下,从左往右,像在确认他脸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被晒伤了,额头有,颧骨有,鼻尖也有,鼻尖最严重,红了一小块,像被人用手指点了一下,那点红色落在那里就不走了。

      苏莫言又挤了一点药膏,抹在周渡的额头、颧骨、鼻尖上,他的手指从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一个人的轮廓。

      周渡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先看苏莫言的肩膀,又看苏莫言的领口,最后把目光定在了苏莫言身后墙上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合影,苏莫言小时候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苏莫言在她怀里,也在笑,笑得露出了牙齿。

      他不记得苏莫言在他面前这样笑过。

      苏莫言的手指从周渡的下巴移开了,把药膏的盖子拧紧,放回纸盒里。

      “好了。”他说,退后了一步。

      周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药膏还没吸收,摸上去滑滑的,有一种清凉的感觉从皮肤渗透进去,把那些火辣辣的、被阳光灼烧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镇住了。

      “你妈?”周渡看着墙上那张合影问。

      苏莫言也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答,他走到相框前面,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擦了一下相框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的人。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苏莫言说,“她说我笑得好看。”

      周渡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露出牙齿的小男孩,又看着站在照片旁边这个不再轻易笑的苏莫言,他穿着白衬衫,衬衫的下摆从西裤里跑出来一截,没有整理,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浅色疤痕,很细,像一条被缝补过的裂痕,他的头发还是很乱,几缕垂在额前,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不真实。

      周渡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灰尘的工装靴鞋面,鞋头有一道新的划痕,今天在写字楼里蹭的,他的脑子里正在过一个事实,但它太大了,大到放不进脑子里任何一个抽屉,他在试图把它塞进去,但塞不进去,抽屉太小,事实太大,它卡在外面,在他的意识边缘不停地闪,像一盏坏掉的灯。

      苏莫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走到沙发前面,把那条叠好的浅灰色毯子拿起来,抖开,铺好,拍了拍。

      “坐下吧,”他说,“站那么久不累?”

      周渡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很软,比他出租屋里的床软多了,一坐下去身体就陷了进去,像一个被人接住的拥抱,苏莫言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的手肘同时放在沙发扶手上而不会碰到。

      “苏莫言。”周渡叫他。

      “嗯。”

      “你刚才涂药的时候……”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

      他的白衬衫在日光灯下有点刺眼,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解开了一颗,现在敞开了三颗,锁骨下面那片浅色的皮肤暴露得更多了,他歪着头看着周渡,等他说下去,但周渡没有说下去,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了,像一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食物。

      他想说的是“你刚才涂药的时候,手指为什么那么轻”,或者“你刚才涂药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慢”,或者“你刚才涂药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们离得太近了”,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这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它们会像那些被他塞进抽屉里的东西一样,卡在外面,再也塞不进去。

      “没什么。”他说。

      苏莫言看着他,看了两秒,把头转回去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你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到,但他确实弯了一下嘴角。

      周渡看到了,但他的大脑没有处理这个信息,它被放在那盏坏掉的灯旁边,在意识的边缘一闪一闪的,亮着,灭着,亮着,灭着。

      苏莫言把那件从车上拿上来的藏青色西装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一些。

      八月底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楼下行道树的气味和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窗帘被风吹起来,白色的蕾丝在空中展开又收起,像一个人的裙摆在跳舞。

      “周渡。”他背对着周渡说。

      “嗯。”

      “下周苏成远把账送过来之后,你跟我一起看。”

      周渡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

      “我看不懂。”

      “我教你。”

      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白色的蕾丝扑在苏莫言的白衬衫上,又落下去,又扑上来,他站在窗前,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光线里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下巴的转角。

      周渡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和他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的那个穿黑色大衣的人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不多,但足够让路过的人知道那扇门后面不是空的。

      苏莫言从窗前走回来,在周渡旁边坐下,这次他坐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周渡能闻到他白衬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衣柜里的木头,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像刚洗过的棉布在阳光下晒干之后的气味,这个味道让周渡想起外婆晒过的被子。

      外婆喜欢在夏天把被子拿出去晒,傍晚收回来的时候,被子是热的,闻起来像阳光,他趴在那床被子上,脸埋进柔软的面料里,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就是趴在一床晒过的被子上,苏莫言的白衬衫也是这个味道。

      周渡觉得自己趴在那床被子上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安全的,温暖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苏莫言从口袋里拿出一管药膏,放在周渡手里。

      “回去自己涂,一天两次。”

      周渡低头看着那管药膏。

      白色的管身,绿色的盖子,上面写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成分名,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管身很细,他的手指刚好能把它围住。

      “好。”他说。

      苏莫言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

      那是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很干净,没有折痕,像是很少穿,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白衬衫的后背绷紧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那两片骨头在衬衫下面微微隆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周渡把那管药膏放进了工装马甲的口袋里,拉上拉链,药膏躺在里面,和笔记本、笔、充电宝、一小包纸巾挤在一起,那些东西都是硬的,只有药膏是软的。

      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隔着马甲的面料,隔着T恤的袖子,隔着皮肤,他能感觉到那管药膏的温度在慢慢升高,从手指间的凉变成了贴近身体的温,像一个人的手,从凉变温,从温变热,一直贴在那里,不拿走。

      他站起来,跟苏莫言走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蹲下去,苏莫言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的影子落在周渡的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了一片浅灰色的阴影里。

      周渡系好鞋带站起来,苏莫言的影子从他身上滑下去,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苏莫言,苏莫言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他以前看不懂的那种看不懂,以前看不懂是因为苏莫言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眼睛是空的,像一间没有人住的房间,现在不是了,现在房间里有人了,有人搬进去了,灯亮了,窗帘拉开了,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了,但周渡站在门口,还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里面住着谁,不知道那个人在等他还是在等别人。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睛很好看,以前他觉得苏莫言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凉的,现在他觉得那湖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光,是阳光穿过水面、在水底投下的那些晃动的光斑。亮的,碎的,一闪一闪的,抓不住的。

      “走吧。”苏莫言说,推开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苏莫言走在前面,周渡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个轻,一个沉,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被强行叠在了一起

      周渡把口袋里的那管药膏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药膏还是凉的,从老房子的凉空气里带出来的凉,和他的体温不一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握着那管药膏,握着它,握着它,一直没有松开。

      走到楼下的时候,苏莫言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还在飘,白色的蕾丝在风里展开又收起,像一个人在挥手。周渡也抬头看了一眼。

      “以后还能来吗?”他问。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周渡看到了,他看到苏莫言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太出来的、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弯上去了,眼睛也弯了,虽然他弯的弧度不大,但那是笑,像那扇一直关着的门,被风吹开了,不是吹开了一条缝,是吹开了半扇。

      光从那里涌出来,涌得满地都是。

      周渡站在那光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发生变化,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就像他后颈上那片被晒伤的皮肤,一开始只是觉得热,后来开始发红,再后来开始脱皮,最后会长出新的皮肤。

      新的皮肤会更嫩,更薄,更怕晒,但也更敏感,更能感觉到风的存在,更能感觉到一根手指落在上面时的温度和力度,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但苏莫言知道。

      苏莫言看着他在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停在对面的车,他的白衬衫在阳光下像一面帆,鼓满了风,带着他往前走,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周渡看着那个影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流出去,流向那个影子,流向那个人。

      他不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但他不害怕,因为那个人会给他涂药,那个人会把他晒伤的皮肤一块一块地找到,把凉凉的药膏涂上去,用很轻很慢的手指,像在抚摸一张薄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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