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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苏成远的秘密 苏成远 ...


  •   苏成远的公司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一层。周渡站在写字楼前面的广场上,仰头看着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阳光从幕墙上反射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的穿着和这栋楼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鸿沟,但他站在这里的样子并不怯,不是装出来的不怯,是他在想别的事情,没有功夫去怯。

      苏莫言站在他旁边,苏莫言站在这里的样子和在办公室的样子不一样了,在办公室里他像个创业者,在这里他像一个来谈判的,每一件衣物都是他的铠甲,穿上了就不是苏莫言了,是一个叫得出身份、拿得出名片、让人不敢轻视的人。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写字楼的大堂。

      大堂很高,吊顶大概有七八米,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从上面垂下来,灯光打在米黄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宫殿。

      前台接待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看见他们进来,问了一句“请问找哪位”,苏莫言报了苏成远的名字,又报了自己的名字,接待员的眼神变了一下,可能在电话里确认过之后,伸手示意他们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

      出了电梯是一个很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工位整齐地排列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复印机前面等着。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苏莫言穿过办公区,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门是深色的实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总经理苏成远”几个字。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周渡跟在后面,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很大,大得不像一个人用的。落地窗外是城西的全景,能看到远处的河流和更远处的山。

      红木办公桌的桌面很大,大到能在上面打乒乓球。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沓文件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笔锋有力,装裱精致。

      苏成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夹是银色的,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他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精明,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价,他看见苏莫言进来,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悦,最后被他压成了一个微笑,那个微笑挂在脸上,像一张贴上去的画,不自然,但他觉得自然,他可能已经在各种场合练习过这个微笑无数次了,练到肌肉记住了,不需要大脑指挥就能自动执行。

      “莫言?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一屋子人说话,但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他的目光从苏莫言身上移到周渡身上,在那件军绿色的工装马甲和那双深棕色的工装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了苏莫言身上。

      苏莫言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放进口袋,没有插在腰间,就那么垂着。

      “苏成远,我需要你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报表。”

      苏成远的微笑僵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把喝茶的那只手放到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这是一个他在谈判时惯用的动作,用来争取时间、整理思路、评估对方的底牌。

      “你要那个干什么?”他的语气还是轻松的,但轻松底下有一层硬壳,像河面上的冰,看着平,底下是流水。

      “查账。”

      苏成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看着苏莫言,看了两秒,把那层微笑收了,收得很干脆,像关掉一盏灯,啪的一下,办公室里一下子暗了。不是真的暗了,是气氛变了,光线没变但感觉变了。

      “莫言,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是…”

      “我没有听到什么,”苏莫言打断了他,“我就是想看看,你给不给?”

      苏成远坐在那把黑色的高背皮椅上,整个人陷在里面,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肩背厚实,身板挺直,皮椅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下沉,像一个被打磨得很光滑的、膨胀了的、坐在权力中央的人。

      他看着苏莫言,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不是不认识长相,是不认识这个站在他面前、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

      苏莫言以前不这样。

      以前他不说话,不看他,不跟他有任何交流。现在他说话了,用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语气。

      这种语气让苏成远有些措手不及。

      “你妈留给你的钱不够用?”苏成远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给苏莫言一个人听的。

      他的目光在苏莫言的脸上扫过,又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渡,像是要确认这个外人在场会不会影响什么。

      “你需要多少,跟爸说…”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苏莫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里,钉进苏成远那套合身的西装里,钉进他那副擦得很亮的金丝眼镜里。

      “我不要钱,我要账。”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城市在运转,车在开,人在走,河在流,山在那边一动不动,但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停了。

      苏成远的手指不再转杯沿了,苏莫言的眼睛不再眨动了,周渡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成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演戏的、夸张的、做给外人看的变脸,是那种底牌被人翻开的、措手不及的、来不及掩饰的变色,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账不能随便给人看,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儿子。”

      “儿子也没有这个权利。”

      苏莫言看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哈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了白雾,很快就散了。

      “那这个呢?”苏莫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苏成远的办公桌上。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没有写字,瘪瘪的,里面只有一张纸,苏成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像是在等它自己爆炸。

      苏莫言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这是你去年那笔项目的资金来源,你以为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有人告诉我了,你从那个项目里转走了多少钱,用谁的账户转的,转到哪里去了,我都知道,你不给我看账,我就把这里面的东西交给该交的人。”

      苏成远的手终于动了。

      他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就一眼,他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了,像一幅画被水泡了,颜色都洇开了,糊成了一片。

      他把那张纸塞回信封,把信封放进抽屉里,锁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他很不愿意做但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你要看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了。

      刚才那个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像一个成功企业家一样的声音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沙哑的、干涩的、像砂纸磨过玻璃的声音。

      苏莫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清单,放在桌上。

      “这些,下周五之前,送到我公司,地址在清单上面。”

      苏成远看着那张清单,没有拿起来,他坐在那把皮椅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深灰色西装在他身上突然显得不合身了,肩线垮了,领口松了,像一件借来的衣服。

      他终于抬起眼皮,看了苏莫言一眼。

      他的目光在苏莫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周渡身上,他看着周渡,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人是谁,他知道了多少,他会不会把今天看到的说出去。

      周渡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马甲的口袋里,表情很淡,他的工装马甲上沾着灰尘,裤腿上有褶皱,工装靴的鞋头有一个浅浅的划痕,他的穿着和这间办公室不搭,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很稳,不躲不闪,苏成远从他的脸上没有看到任何他想找的东西,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苏莫言身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成远问。

      “开始什么?”

      “开始查我。”

      苏莫言没有回答。

      他把清单往苏成远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过周渡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周渡很自然的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开放式办公区,电梯来了,门开了,进去了,门关了。

      门关上之前,周渡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口,没有人追出来,门关着,铜牌上的“总经理苏成远”几个字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苏莫言靠在电梯壁上,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从内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那层红色的血丝更浓了。

      “你刚才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周渡问。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

      “一份伪造的资金流水。”

      周渡的眉头动了一下。

      “假的?”

      “假的,但看起来像真的,他来不及分辨,就被吓住了。”

      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

      苏莫言走出去,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渡跟在后面,工装靴踩在地面上声音更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写字楼的大堂,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两个人同时眯了眼。

      八月底的阳光还是很烈,晒在皮肤上发烫,苏莫言的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藏青色西装外套吸收了大部分热量,布料摸上去是温的。他站在写字楼前面的台阶上,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皮肤的轮廓。

      周渡站在他旁边,把鸭舌帽的帽檐转了半圈,让帽檐遮住后脑勺被晒伤的那一小块皮肤,他的工装马甲在阳光下显得更旧了,军绿色的布料被晒得发白,边缘起了毛。

      “你骗他。”周渡说。

      “嗯。”

      “他会发现的。”

      “会,但需要时间,那段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了。”

      周渡看着写字楼前面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穿西装的,穿制服的,穿高跟鞋的,穿运动鞋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走得很快,没有人停下来,他和苏莫言站在台阶上,逆着人流,像两块立在河中间的石头。

      “苏莫言。”

      “嗯。”

      “你变了很多。”周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评价,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看着苏莫言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衣角从西裤里跑出来一截,他没有整理,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挡在眉毛上方。

      他没有拨开。

      苏莫言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八月底的天很高很蓝,云很少。

      “没有变,”他说,“只是有些人,以前不想对付,现在想对付了。”

      周渡没有再问,两个人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踩在脚下,周渡的工装靴踩在苏莫言的影子上,苏莫言的皮鞋踩在周渡的影子上。

      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影子覆盖了谁的影子,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两个正在走远的人影,一前一后,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刚好够一个人的影子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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