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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乐坊   送走了 ...

  •   送走了探病的各位同窗,闵瑛冷脸坐在床上等连越的音信。

      因为他在明经堂晕倒的事,夫子安排他搬出与同窗混住的斋舍,搬到单独的小院静园居住,方便养病。

      静园原本是某位大儒客居在此的住所,大儒离开后供有特殊情况的学子居住。主屋闲置着,闵瑛住在西厢房,而孔霈就住在东厢房。

      水镜浮起来,显出连越的身影。闵瑛向他简单描述了事情的经过。

      “我要看我的命簿,我一定见过他。”

      “我已经查过了,你与重尧帝君从未见过。”

      “不可能,我一定见过他。”

      连越知道闵瑛绝不是那种随意断言的人,如此说定是有的放矢,一时语塞。

      像重尧帝君那样的神灵,能影响天道,一念之间就关系着许多凡人的生死。假如有过交集,哪怕只是擦肩而过只言片语,凡人命格上都会有“某人某年某月某日遇见重尧”这样的记录。

      片刻后连越才道:“那就是他有意遮掩,或许是他做什么时与你偶然遇见过。”

      “不是,我感觉对他非常熟悉,绝非泛泛之交。”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因为什么原因曾顶替过你身边的某个人,你印象中,做凡人时可有谁行事异常。”

      “我不知道,白玉京上三百年,凡间事早就忘差不多了。”

      他成仙前做了三世凡人,没一世活过二十岁。关于旧时事,他只隐约记得他最后一世,生于一个武将门第,父亲爆烈古板,母亲慈爱荏弱。他本人如同许多功利之徒一样,整日谋划着仕途名利,一辈子也不曾对神鬼之事上过心,不曾想早早身死后却成了神仙。

      闵瑛突然发问“就像我现在这样,有仙人顶替了某凡人身边的某个人,他的命簿也不会记载。是不是可以说命簿只是记载命格的主人自己以为的情况,并不是真实情况。”

      连越顿了一下道:“从某些方面可以这样认为。但这是有意为之,借了特殊的躯壳,才能避开命格。寻常情况下仙人与凡人接触都会有记载的。”

      “那凡人之间呢?不被发觉就随便顶替?凡人的命簿有多少是完全正确的。”闵瑛皱眉道。

      “凡人命簿详细,即使对方的命簿不记载,自己的也会记载。况且仙家顶替也要使用特殊的躯壳模糊凡人的记忆,才能不被发现。凡人之间彼此熟悉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突然被替换了,是很容易被发觉的。”

      “所以要想弄清楚我与重尧帝君到底要什么渊源,还要仔细查看我做凡人时的亲友的命簿。”

      正说着外间传来声响“公子,孔霈孔公子来拜访。”是闵瑛的书童齐夏。

      “这件事情交给我吧,你不要多想,有消息了我再告诉你。”连越最后交代一声便离开了。

      虚影消失,闵瑛将水镜塞到枕下扬声道:“请孔兄进来吧。”

      闵瑛侧卧在床上,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床帐外显出孔霈的身形。

      对方身量比“闵瑛”高一点,只有一两寸左右。可“闵瑛”本就是个高个子,再加上他现在躺着,对方站着,更显得有压迫感。

      闵瑛不由想要坐直身体,对方却按住他道:“不必起身。听说闵兄醒了,过来看看。”

      闵瑛听劝又躺回床上:“只是病愈不久加上舟车劳顿,一时疲累才晕过去的,劳孔兄与先生们挂心。”

      孔霈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把盒子放在枕箱上,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

      两人视线交错时,闵瑛看清了对方的眼神。他认为那是一种故意的冷漠。他几乎是本能的想要出言讥讽。但最终克制住了。

      他莫名的感觉有些受伤,在他短暂的凡人生涯和还算不上漫长的神仙岁月中,他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冷漠一直是他的底色。他可能对任何人冷漠甚至更差劲,同时别人也可以这样对他,他从来不为这些事烦心,他觉得为这一类小事过度反应是一种小孩子的矫情。现在他突然成了个矫情的小孩子。

      他并不真的了解孔霈,在他的记忆中以及可以查阅到的资料中他们从未接触过,他信誓旦旦的所谓的熟悉充其量只是一种感觉。

      他极力遮掩,可一种疏离的气氛还是弥漫在他们中间。这种气氛不同于初见或与不熟悉的人的客气,反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幽怨。

      孔霈显然也感觉到了怪异的气氛,两人勉强寒暄几句孔霈就告辞了。他离开时不慎打翻了食盒,动作古怪又稚拙。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是命格发挥了作用,一切都被拨乱反正了,闵瑛和孔霈恢复了的客客气气的同窗关系,只是偶尔在不经意间四目相对,又默契的别开眼神。

      孔霈为人有些孤僻,在书院众学子中他父亲官阶最高,他本人功课也好,性情也不恶劣,本应该是众星捧月的。

      可情况恰恰相反,除了几个出身低些前程还不明朗的学子锲而不舍巴结他之外,他几乎是个透明人。据说原本有个与他相交甚笃的学子,两个月前举了官,离开书院上任去了。

      闵瑛很快进入了“闵瑛”的身份,与“他”的朋友们打成一片。

      他做凡人时虽然年代久远,但神仙的生活过于单调,几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重做凡人也并不难适应。

      他开始交友、读书、饮酒、赏花。脱离神仙麻木迟钝的感官,只需按部就班的表演,而不必担心对错责任。只体会凡人的感官刺激,而不必担心陷入太深而毁了一切。他开始理解仙友们说去做凡人是件美差了。

      这美差做了一个多月,某日,闵瑛醉醺醺的倚靠在书院山下居安城福顺酒楼二楼的窗前,外面街上一个熟悉的侧脸在他眼前一闪,背身钻进了对面的小巷子里。

      是孔霈。

      他的命簿上这两天是空出来的。连越说这是无事发生的意思,闵瑛却觉得这是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意思。

      闵瑛脱离凡人躯壳,掌中伸出一条隐形的银线悄悄攀上孔霈的手腕。刚做完这些,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是闫鹭,闵瑛的铁杆拥趸之一,忠勇侯世子。性情暴躁,一点就着,却与闵瑛十分相投。他此时穿着红色绣金的圆领袍,眼下一片红晕,身形摇摆,一副醉态。

      “看什么呀?哪家小娘子勾走了阿瑛的魂,叫阿瑛如此着迷。”闫鹭嬉皮笑脸的说着,将身体探出围栏左右张望。

      闵瑛扯着他的腰带将他拉回来道:“无事发生,休要胡言。”

      “骗人,阿瑛分明是魂不守舍满腹心事。”闫鹭胳膊架着窗檐,身体软绵绵的向下坠。

      闵瑛一手提着他,正准备脱身。闫鹭接下来的话叫他停了下来。

      “我知道是因为谁,是因为孔霈,对不对呀。”闫鹭一边说着一边像攀着栏杆一样缠上闵瑛。

      “他惹着你了,对不对。”

      闵瑛回想自己近日的行为,与孔霈并没有交集。转头看看屋里的人们都喝得醉醺醺的顾不上这边,施了个真言咒在闫鹭身上问道:“此话怎讲,我何时与孔霈有什么恩怨?”

      “我看出来的呀,阿瑛在因为他烦心”闫鹭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从回书院到现在我连话都没同孔霈说过几句,哪里看出来我因为他烦心。”

      “眼睛,没说话可是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闫鹭边用两根手指指着眼睛比划边得意洋洋的说。

      “我最近有什么变化?”

      “没有吧,阿瑛还和以前一样好。”

      闵瑛解了真言咒不欲再谈。

      闫鹭却又将话绕回孔霈身上说道:“他惹了你对不对,阿瑛,别担心,那小子得意不了多久了,他们家不过一末流世家,仗着出了个太后才有如今的风光,如今陛下年岁渐长,他们家蹦哒不了几天了。”

      闵瑛不想听这些话,诚然仙人渡劫也从来都是要经历七灾八难,孔霈未来避不能一帆风顺,只是艰苦程度的问题。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愿意预先想象孔霈的前景。

      摆脱了闫鹭,向几位友人称病告辞,让齐夏和车夫带着昏睡的“闵瑛”回书院。安排好这一切后,闵瑛才顺着银线去找孔霈。

      闵瑛跟着银线一路走,离开锦衣美酒的繁华之地,管弦之音被吵闹声取代,石板路被泥土地取代,高耸楼牌被低垂屋檐取代。道路越来越窄狭,最后不得不侧身通过。

      跟着银线来到一废弃小院,银线却通向了井里。

      环顾四周,小院的废弃并不是因为缺少人烟而废弃,而是因断壁颓垣无法居住而废弃。房子已经塌下大半,只等一场风雨就最后一次袭击恰巧在房里的人。
      院里聚着三十多号人,其中有一个人因为时常和孔霈交谈而被闵瑛注意到。
      是书院的厨娘,好像姓张,三十岁上下,中等个子,身形粗壮,腰圆背厚,皮肤黑红发亮,眼睛里怒气冲冲。

      身边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女孩,两三岁的样子,应该是她的女儿,她前些日子因为家里有事将女儿带去书院过。

      孔霈莫名其妙来这里应该就是与他有关。

      闵瑛在她面前单独现身,施了个真言咒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孔霈怎么会在井里。”

      旁人见张寡妇一个人坐着嘴里咕咕嘟嘟,只当她在小声骂人,也不去招惹她。

      听着张寡妇颠三倒四的说了许久,闵瑛才算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这地方叫平乐坊,近些年天灾频发年景不好,居安城周边村庄里的许多农户不得已典当了田地才能顾上一时温饱,等土地也典当完了,就只好拖家带口来城里讨生活,因此许多贫民涌到城里。

      平乐坊早年前发生了一桩传扬颇广的晦气事,住在这里的富户都纷纷迁走,剩下的听着那些传言也整日战战兢兢,稍有些余裕也赶快离开,因此平乐坊的屋宅赁价一降再降,成了整个居安城最便宜的地段。

      搬来镇上的农户无宅无地无亲无故总要找地方落脚,平乐坊就是首选。

      可人们住了一段时日,就会发现平乐坊这地方的晦气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这地方频繁的丢孩子,大人看的再紧都不行。曾经有妇人将孩子和自己绑一起,可一眨眼绳子还好好的,孩子却没了。官差细细搜寻有没有找到下落,孩子竟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曾有人看见孩子被黑影抱着拖进井里,当时找来了五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下井去找,竟然一去不返,从此没人敢再提下井的事了。

      此后丢孩子的事还屡屡发生,无可奈何下,坊里有孩子的人家凑钱请了神婆来做法。神婆说这井下有井神在修炼,因为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将井挖枯,得罪了井神,井神要惩罚人们才拖走孩子的,想要解决只能主动上贡十岁以下的小孩子,时间久了井神或许会原谅他们。

      起初人们都不愿意,直到又丢了三个孩子后,几家有孩子的商量,给那个刚死了老婆的鳏夫一点钱,将他刚死了娘的满月儿子投井试试。

      这法子起初只是病急乱投医,谁曾想真的奏了效,此后十来年都没再丢过孩子。后来人们又发现越是小的孩子起效的时间越久。一个孩子投进井里估算着那孩子的年纪,长到十岁左右,坊里就又开始丢孩子,就该再送孩子下去了。

      所以一般到了该上贡孩子的时候就找坊里最小的孩子上贡给井神,有孩子的家庭一起凑点钱给那家人。

      可是也经常发生意外情况,比如这次,最小的孩子是住在南头的王家孩子,刚三个月,但王家的卖鞋生意做的不错,眼看着就能攒钱搬离平乐坊了,自然不愿意卖孩。

      稍大点的是离这院子没几步路的刘家的孩子,不到一岁。她家女儿三年前卖给城里富户张家做丫鬟,今年升做了大丫鬟,月例上涨,家里靠着女儿刚过上几天好日子。而且刘家接连生了几个女儿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看不上凑出的那点小钱。

      顺着往上又数三四个,个个都有理由,直到轮到这张寡妇的女儿。

      照他们的说法,张寡妇年前死了男人,就留下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再嫁的。就算不再嫁,她一个妇道人家,那孩子又瘦弱,怎么都是难养活,不如现在投了井,还能落几个钱。

      诸般说辞,威逼利诱,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可张寡妇铁了心要留下女儿,走到哪带到哪,她去书院做饭就把女儿带到书院。书院不许她带个累赘,她才带着女儿又回来了。

      孔霈听说了这事,趁着这次休沐过来一探究竟,现在已经下井了。

      闵瑛站着井口往下看,黑洞洞的井里什么都没有。依照张寡妇的说辞,这井里顶多有个几百年修为的小精怪。

      可孔霈一介凡人,二话不说就下去,实在不知他是太大胆,还是缺心眼。

      闵瑛开始怀疑这是个美差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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