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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日落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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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一行四辆马车行在山道上。
为首的车夫一边赶车一边不住的打哈欠,这样日夜不停的赶了五天路,赶车的人疲累自不必说,坐车的人日日颠簸也绝不舒坦,这两日休息时后边的人已经颇有怨言,可车里那位一路上一句言语都没有,对于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来说实在难得。他不由想起出发前听说的那桩怪事。
主人公就是车上的这位,闵太守府的大公子闵瑛,年十七,在离家千里之外的河东郡求学。月前突发急病,被接回来时已经人事不知,面皮青白,俨然只剩一口气吊着了,请遍了郡里的名医都说活不成了。府中预备丧葬,只等着他咽气,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月。
直到八天前,据闵大公子屋里伺候的婆子所说,她亲眼看见她家公子断了气,一嗓子刚嚎出来,谁成想,人又活了。
闵大公子当天晚上醒过来,第二天就能下地了,第三天就火急火燎的打点行装要回书院去。闵家老爷夫人轮番劝阻,他执意要走,当晚戌时出的城门,日夜兼程的往书院赶,平时一个月的路程这回五天就走了大半程。
据说闵公子醒那日闵老爷请了高人进府问事,卦象是极好的,但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就算结果不好谁又会声张呢。
思索间,一道白光车夫从身侧穿过,经过车厢被一只手拢住,收回窗内。
车厢里,闵瑛一手握着光点,一手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石像仔细端详着。
他将手放开,白点在空中散开,组成了几行瘦硬的小字。
“谁的消息,说了什么。”正对面一个银白色的虚影幽幽发问。
“白玉京的公告,忘川异变,三日后关闭白玉京与下界的门户,所有逗留在下界的仙者,除奉司命殿之命处理事务的之外,即刻返回白玉京。违令严惩。”
闵瑛此番正是奉了司命殿之令下凡,为重尧帝君护法渡劫。
重尧帝君是与先天君天后同期降生的上古神明,万年前不知所踪,司命殿上下探寻多年也未寻得踪迹。月前,一缕秽气从忘川溢出,飘荡到人界上渝国,白玉京紧急派人追寻,意外发现在此渡劫的重尧帝君。
世间凡是有些灵智的生灵必有三样东西,魂魄、躯壳、命格,缺一不可。其中命格乃是重中之重,一个生灵从诞生起,所见之人,所做之事,早有定数,就记录在命石上。世间生灵只有司命殿上的司命们没有命格,他们永生永世不能踏出司命殿一步,否则天雷加身,灰飞烟灭。
命格是生灵诞生之日起就已经定好,寻常绝不能更改,只有一样东西会改变命格,那就是秽气。
一切有意识的生灵只要被秽气侵染,顷刻神魂俱灭,命格也就不复存在了。与它命格交织者也会受其影响,轻则心智受损,浑浑噩噩。重则魂魄消散,只留一副空茫躯壳。因此每当忘川秽气流窜,除了受秽气侵染之人首当其冲身死魂消外,还会出现大量痴傻之徒。
命石记录不同生灵详略不同,草木灵智混沌,不相交流,命石上往往只记载生卒年份;凡人及鸟兽,衣食生存皆要向他人他物索取,交往密切,互为倚仗,因而记录最为详细;及至超凡登仙,以天地清气为食,不向外物求索,记录随之精简,百年不过只言片语。
所以凡间有牵连范围过大的重要人物被秽气浸染或影响到仙人渡劫的,会派仙人顶替逝者,减轻影响。
重尧帝君此世名为孔霈,上渝国太尉之子,现在花山书院读书。此次不幸被秽气浸染的凡人“闵瑛”——恰好与闵瑛同名——与重尧帝君关系密切,既是同窗,又是未来官场同僚。
闵瑛此次就是奉命来顶替“闵瑛”。
“忘川的形势愈发不好了,往年都是十一月才开始戒严,今年才九月多。”亡川大阵损坏,每年凡界寒冬腊月游魂增多的时候秽气四散,上界白玉京就戒严避免受其影响。
“无妨,重尧帝君归位在即,到时自然一切都会迎刃而解。”虚影淡然道
闵瑛抬起头看向对方“连越神君,凡人一生一二十年的有,八九十年也有,谁知道这位帝君要历劫多少年,难道你拿到了他的命格知道他命不久矣了。”帝君的命格是司命殿机密,他虽被指派来为重尧帝君护劫,却只拿到了“闵瑛”的命格,而且只有半册,对方给的理由是知道太多容易露出破绽,不如少知道些,顺势而为。
“凡人一生百年,于仙家不过是一眨眼,你成仙时日尚短,等你活上几千上万年自然就明白了。忘川大阵从七千年前开始失控,上界补了七千年,就寻了重尧帝君七千年,如今好不容易寻到,再等区区百年,何足挂齿。”
闵瑛知道连越在老调重弹敷衍他,可这次他偏想问出个原由“如果他补不好呢?忘川大阵坏了那么多年。”
“绝无可能”连越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如果他不愿意补呢,我在司命殿时看过上古时候的记事,初蒙元年白玉京建成,先天君天后领着族人沿建木登天,自此成为神族,此后又过了九万七千四百年,忘川大阵落成,系先天君天后、大司命、重尧帝君共同建造,此后十年内先天君天后相继身陨,重尧帝君不知踪迹,大司命闭关。”闵瑛顿了一下,低头摩挲着小石像“我想,这之间并非全无关系。”
“这不是你我该管的,你的任务是扮好一个普通同窗,至于帝君归位后如何行事,大司命自会处理。”连越的语气有些干硬,这态度很不寻常。
闵瑛斜睨着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他和连越相识了五百余年,可他觉得他们从未交心过。他从来不了解连越,除了众所周知的,连越是司命殿的神君不能离开司命殿,连越在司命殿待了近万年。其他的,闵瑛一概不知。
连越总是在陈述,好像从不怀疑,总是在强调,但似乎并不真心实意。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连越总会帮他。这很古怪。
偶尔他会想这一切是为什么,但大多数时候,他愿意做一个空心人,什么都不去想。这样也颇舒服。
“若非情况紧急,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是绝不愿意让你牵扯进来的。”连越语气柔和了些“重尧帝君的情况我也知之甚少,只能劝你一切小心,照着‘闵瑛’的命格走,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闵瑛漠然的点点头,继续摩挲着手中的石像。这石像是大司命为顶替者炼制的躯壳。据说换上后就与凡人无异,可以避免因果,他研究了几天也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
“把‘闵瑛’的躯壳换上吧,你登仙多年,恐怕难以适应凡人之躯。”
闵瑛将灵力注入石像,顷刻间好像有一片无形重物压了下来,好像连空气都沉滞了几分,同时有一种奇异的躁动升上心头。
“感觉如何?”
“身体好重,几百年不作凡人,确实不习惯。”闵瑛没由来的想笑又想哭,一时把自己都弄糊涂了。
他想用手抹抹额头,手却不听使唤,好像一两岁的幼童,还没学会控制身体。
连越指着桌上杯子“试试把茶杯拿起来。”
闵瑛侧身伸手去拿,却倒伏在桌子上,将茶杯连同点心盒一道扫下了桌子。东西掉时他想用灵力接住,却毫无反应,就像真的凡人一样。
“公子,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唤人进去伺候。”外面的车夫问道。
闵瑛扬声回答“不必,无事发生。”还好他还能正常说话。
外面的人应了声是,不再言语。
闵瑛从躯壳中抽身,向马车施了个静音咒才问道:“套上这躯壳就不能用灵力了。”
“正是,而且套上这躯壳期间受到的所有伤痛都能如实感受到,且不能用灵力治疗。”
“那如果不用这个直接用灵力幻化呢,会怎么样。”
连越斩钉截铁道:“万万不可,插手他人命格本就是有违天道,危险万分,再小心都不为过,切不可胡来。”
眼见连越还要继续告诫自己,闵瑛连忙截住话头“好,我明白了,我只是一时兴起才有此一问。”
连越叹了口气,闵瑛重新套上这躯壳。
接下来两天,闵瑛听从连越的指挥不断拿起放下各种东西,做各种动作。像小孩一样重新学走路。
在摔了不知多少只茶盏、棋子、毛笔后。
花山书院也快到了。
“凡人之躯易受感官支配,凡尘又诸多诱惑,我远在司命殿不能时时关照你,切记守住本心。”连越最后嘱咐。
闵瑛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连越的虚影消散,剩下一个纹饰古朴的水镜。
闵瑛拿起水镜,仔细端详着镜中人。倒是一副好皮相,五官周正舒朗,像画在细白骨瓷上的水墨画。刚刚大病一场的瘦削正好冲散了过于周正的五官带来的呆板之感。
出乎意料的和他本人有几分相像。
马车在一座四柱三间的牌楼前停下,闵瑛从窗子往外看。花山书院建在一座高山的半山腰,下了马车还有好长一段台阶。
一个穿浅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连同几个杂役打扮的人已经在台阶前等着了,见车停下,急忙迎上前。
他们旁边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白发小孩子,看到马车停下脚不沾地的跑过来,穿过车板,作揖道:“山精阿井拜见闵瑛神君,司命殿派我接应您,帮您介绍凡人闵瑛在凡间的情况。”
“有劳了。”
车门打开,闵瑛从车上下来。暮秋时节,天气已经凉了,闵瑛整了整衣袍,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几人的神色。
他在路上练了两天行走坐卧的各种动作,连越说已经合格了,可他总有些惴惴不安,生怕有人会看出来。
迎面走来的几人神色平淡,为首的那个脸上挂着关切的神色。应当没有发觉异常,闵瑛心思甫定。
阿井开始向他介绍“为首的那位是苏直学,专管人员送往和各种杂务,和‘闵瑛’只是点头之交。他身后的几人都是书院的杂役,应该是过来帮您搬行李的,书院房屋有限,不许带太多仆役,每个学生只许带一个书童。”
“闵公子,你可算来了,你不在这些时日,山长和各位先生常常念叨你,这不,昨日收到信说你今天到,早早就让我来等着了。”
“苏先生安好,让各位师长挂心,实在是学生的不是。”闵俞声音轻柔,还带着些大病初愈的沙哑。
“病痛本就身不由己,何错之有。”苏直教见到闵瑛眉间有倦色,柔声道:“你久病初愈,又坐了几天车,想必也乏了,我带你去拜见山长,然后就去斋舍歇下吧。”
闵瑛点头道谢,两人寒暄着拾级而上。一路上松柏森森,万籁寂寂,倒是个潜心治学的好地方。上了台阶,过了山门,书院回廊曲折,山上的清气扑面而来。
阿井继续向他介绍书院的情况“花山书院是上渝国第一书院,山长被先皇拜为帝师,各科先生也都是名震一方的大儒,且资费昂贵,大多数学生都是世家子弟。”
有学子经过,向闵瑛点头致意,闵瑛也向他颔首回礼。
“凡人闵瑛性情舒朗大方,交友颇广。”
“书院分为三个年级,八至十岁蒙学,十至十五岁小艺,十六至二十经学,再往上大都举官离开了。书院每十日休一天,山长每十五日亲自讲学一次,十岁以上学子不分年级,一起听讲。今天是山长讲学的日子,山长这个时间应该在明经堂。”
到了明经堂外,阿井止住声。苏直教进去向山长请示。
明经堂是一个圆形的大讲坛,顶上开天窗,学生们围坐在四周的高台上,有东西南北四个门,一次可容纳三百人,花山书院现在一共有二百七十六个学子。
今天上的是乐课,刚刚远远的就听到有琴声,苍苍凉凉,磊磊落落,下指甚重,声韵繁兴。骤然止住。
片刻后,苏直教来请闵瑛进去。
闵瑛进入明经堂,第一眼就看到讲坛上的人,却不是山长,而是他身后的那个少年。
那就是孔霈。
没人告诉他,但他就是知道。
见到对方第一眼他就生出一种心惊肉跳的错觉,一种莫大的悲哀卷袭了他。他几乎想转身逃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那少年肃然坐着,投来探询的目光。
他不由走近对方,想看的更清楚些。对方的眉头皱了起来。周围一片慌乱,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身后
“闵瑛”倒在地上。
阿井拉住了“闵瑛”,他却挣脱了那副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