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20、第六次房间（3） 有时候就是

　　第二天早上，唐棠醒来时，听到客厅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叮、叮、叮。很小的金属音，有点没章法。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看见晏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只卡林巴琴。她头发还没扎，睡衣领口有点歪，脚尖踩着拖鞋边，低头拨那几个琴键，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一个大型演唱会编曲。
　　唐棠就这么顶着一头有点乱的短发看她。“在干什么？”
　　晏曦没回头。“创作。”

　　唐棠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憋笑。“创作出来了吗？”
　　“快了。”晏曦又拨了一下，音断在半路，她眉头皱起来，“它刚才不配合。”
　　唐棠“嗯”了一声，笑得开始咬嘴唇。
　　晏曦回头看她，眼尾一挑：“你笑什么？”
　　“你是不是按的太重？这个会比较容易走音。”
　　晏曦把卡林巴琴递给她：“你来。你昨天不是会一点？”
　　“只会一点。”
　　“我也是只会一点。”
　　“你不是完全不会吗？”
　　“睡了一觉，升级了。”

　　唐棠接过琴，低头拨了一小段，用手指轻轻把弹片复位，再把琴递回去。
　　晏曦接过来，也学着她刚才的节奏拨了一遍。她手指长，拿着这只小琴显得不太顺，弹的力道还是重了一点，声音有点偏。她自己听出来了，脸上立刻露出一点不服气。
　　“它这个键太敏感。”
　　唐棠点头：“嗯，都是琴的问题。”

　　晏曦抬眼看她。
　　唐棠表情很真诚。
　　晏曦盯了她两秒：“你现在会阴阳我了。”
　　“没有，这个琴是不太好伺候。”
　　唐棠经过她身边时，顺手把她放歪的拖鞋踢正了一点。
　　晏曦看见了，立刻说：“你刚才管我拖鞋。”
　　唐棠停住。“我只是顺脚。”
　　“顺脚也算管。”
　　“那你要不要踢回去？”
　　晏曦低头看拖鞋，又看她，最后很幼稚地把其中一只拖鞋踢歪。
　　唐棠：“……”
　　晏曦很得意：“现在平衡了。”

　　早饭依旧是房间送来的。
　　今天小柜子出现得很准时，里面有粥、鸡蛋、牛奶和水果。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新的小卡片。
　　晏曦原本伸手拿粥，目光扫到卡片，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原来的规则卡，卡片上写着：
　　可选附加项：双方各提出一个未曾询问的问题，并获得明确回答。完成后，可选择一项短时现实状态修正。
　　选项一：回归后三天胃部不适降低。
　　选项二：回归后三天膝、腰疼痛降低。
　　本项非强制。

　　粥还冒着热气，晏曦把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房间把她们真实生活里最容易受损的部分拿出来，做成了选项。
　　“你想要哪个？”晏曦问得很快。
　　唐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想选晏曦的膝盖和腰，这个答案几乎不用想。但她也知道，不要替对方回答。
　　她说：“我想选你的膝盖和腰。但只是个想法，不是答案。”
　　晏曦盯着她笑了一下。“不容易啊。”
　　唐棠没有被她逗走。“你呢？”
　　晏曦拿起牛奶瓶，拧开。“我想选你的胃。”
　　唐棠点头。“我知道。”

　　晏曦的手停住。她坐到椅子上，长腿往旁边一伸，整个人有点烦躁。
　　“或许我们现在不选。”
　　唐棠看向卡片。“不做附加项？”
　　“我不想拿问题去换这个。”晏曦指了指，“它把我们昨天才说清楚的事拿来做交易。”
　　唐棠坐下。“它会不会不是针对我们昨天的谈话？”
　　晏曦抬眼。
　　唐棠说：“可能只是到第六次自动出现的功能。”
　　晏曦看着卡片。“也可能。”
　　“可能是完成现实接触后触发，或者只是到了某个时间按流程开放。”
　　晏曦听着听着，忽然问她：“你现在在替它洗白？”
　　唐棠认真想了想：“不是，是在列可能性。”
　　“你们搞数据的真烦。”
　　“你刚才也在听。”唐棠从柜子里把饭取出来，“不管它，先吃饭。”

　　晏曦没反驳。她又看了卡片一眼，把它推远。
　　唐棠看了一眼被推远的卡片，觉得它太会挤进来。明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强迫，只是放在那里，就能让人开始思考、权衡、怀疑、想要。
　　唐棠低头喝粥。
　　晏曦剥鸡蛋剥得很快，剥完后把蛋黄看了一眼，直接递给唐棠半个。
　　唐棠接过来。

　　吃完早饭，她们没有运动，也没有继续分析那张卡片。
　　“我们看个电影。”晏曦宣布。
　　她在电脑前翻了一会儿视频网站。

　　晏曦找电影的方式很跳，动作片点开三十秒，觉得太吵；爱情片看了简介，说太敷衍；悬疑片还没点开，就因为封面太暗被她嫌弃。
　　唐棠坐在沙发上看她一部一部划掉。“你到底想看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找？”
　　“凭感觉。”
　　“你已经凭感觉否定了十四部。”
　　晏曦回头：“你数了？”
　　唐棠：“嗯。”
　　晏曦指着她：“你这个人连看电影都要做统计。”

　　她继续往下翻，忽然点进一部老电影。封面很明亮，是海边、街道、旧式车和一群人在跑。剧情简介没什么重点，像一部很轻的生活喜剧。
　　晏曦看了两秒，说：“这个。”
　　唐棠没问理由，只是说好。

　　电影开始后，晏曦把抱枕往自己怀里一塞，盘腿坐在沙发上，唐棠坐在另一边。
　　那张附加卡被反扣在小圆桌角落，暂时像一张被冷落的名片。
　　电影的开头很吵。一群人在码头争一辆车，台词又快又乱。晏曦看了十分钟，开始点评。
　　“这个蓝衣服的人很烦。”
　　唐棠看着屏幕：“这才只说了两句话。”
　　“两句话都很烦。”

　　又过一会儿，女主角把一束花塞到别人怀里，转身跑掉。
　　晏曦立刻说：“我觉得这个可以。”
　　唐棠问：“哪里可以？”
　　“第一印象。”晏曦往嘴里塞了一块水果。“她跑得快，说明有决心。”
　　唐棠把视线转回屏幕。“也不一定是有决心，可能是逃避。”
　　晏曦转头看她。“你赢了。”她说，“你真的可以把喜剧看成心理分析。”
　　唐棠被她说得笑出声。

　　晏曦看她笑，嘴角也扬起来。“这样看电影还挺有意思。”
　　“因为你以前不这样看？”
　　“我比较习惯放空。”晏曦靠回沙发，“就只是感受，不需要解剖。”
　　“那我不说了。”
　　“我没叫你不说。”晏曦立刻接，“你说。只是不要把大家都说死。”
　　唐棠看向她。
　　晏曦咬着水果，含糊道：“活人很烦的，不一定每个动作都有原因。有时候就是脑子一热。”
　　唐棠安静了一下。“嗯，我知道。”

　　电影看到一半，剧情变得非常荒谬。主角团为了躲人，藏进了一个卖鱼的摊位，结果被泼了一身水。晏曦笑得往沙发背上一靠，抱枕差点掉下去。
　　“这个好。”她边笑边说，“比刚才那段好。”
　　唐棠也笑。不是因为电影真的特别好笑，而是晏曦笑得太有感染力。
　　晏曦发现她在看，转过头：“又看我？”
　　唐棠承认：“你笑起来很吵。”

　　晏曦眯起眼。“你现在胆子真的大。”
　　“你刚才也说电影主角很烦。”
　　“那确实烦。”
　　“你确实吵。”
　　晏曦忽然把抱枕丢过来。抱枕砸到唐棠腿上，一点都不疼。
　　唐棠低头看抱枕，又看晏曦。她拿起抱枕，放到自己怀里。
　　“我没收。”
　　“嗯。”晏曦看了她一会儿，笑得更开心。

　　这场电影看得很慢。中间她们暂停了几次，晏曦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吐槽剧情。唐棠一开始还试图跟上电影，后来发现电影本身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晏曦在看。
　　唐棠被她带着，也不再一直把每个情节往深里想。偶尔她会冒出一句很冷的评价，晏曦很吃这一套。
　　她们就这么把一部不算多好看的电影看完。

　　小圆桌角落那张附加卡还反扣着，谁都没提，但它没有消失。
　　唐棠收拾水果盒时，视线还是从那张卡片上扫过去。
　　晏曦看见了。她把卡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两秒，又翻回去，压在空果盒下面。
　　“今天不理它。”
　　唐棠点头。
　　“不是永远不理。”
　　“我知道。”唐棠看着她的眼睛，“以后如果真的很疼，也许我们会重新讨论。”
　　晏曦没接。
　　唐棠继续：“但今天不拿问题换它。”
　　晏曦看着她，最后点了一下头。

　　傍晚，任务仍然在那里。
　　晏曦看着唐棠，比起那个看电影时闹腾的她要安静。“今天可以吗？”
　　唐棠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可以。”
　　晏曦低声说：“那就今天。”
　　她们靠近得很慢，而房间仍然沉默。
　　离开前，她们最后确认要带回现实的两件事：唐棠要主动约一次语音；晏曦直接问，不试。

　　19:30。白雾消失。
　　晏曦从房间回来，阿宁刚好发来一条行程确认。
　　晏曦没点开。她看着唐棠约时间的消息弹出来，先笑了一下，再回复她：可以。
　　发完以后，她看着屏幕，想了几秒。
　　X：还有，我刚才想问你一件事。
　　唐棠很快回：
　　棠_：你问。
　　晏曦原本想问：你今天说想听我说话，是不是因为房间里吵完想修补一下关系？
　　这个问题还是有点像试。她删掉，重新打。
　　晏曦：你周四想听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