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19、第六次房间（2） “你现在连

　　这句话说完，晏曦自己先别开眼，她不太习惯把这种话讲得这么正经。
　　“好。”唐棠说，“我也记住。”
　　晏曦坐在那里，肩背还是直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累，也有一点不想承认自己刚才确实犯了和唐棠一样的错。
　　“我们两个都很烦。”她总结。
　　唐棠嗯了一声。
　　晏曦撇嘴：“嘿，你真的嫌我烦？”
　　“今天有一点点，不多。”
　　晏曦被她堵住。
　　刚才那句话确实伤到了唐棠。她没有发火，但坐得比平时更直，肩背挺着，像一棵沉默的小树。

　　晏曦没有急着哄，伸手把桌上的卡片推远了一点。
　　“还有一条。”晏曦指了指这个房间，眉头沉着，语气又开始有点烦。
　　“这里的事不能只留在这里。”
　　她像是在想怎么说得合适一点，指尖在桌上敲敲，又停住。
　　“它太容易了。”晏曦说，“容易到我刚才把火撒你身上。”
　　唐棠看着她：“所以？”
　　晏曦抿了一下唇，继续说：“所以我在想，以后每次出去，我们都带一件具体的事回现实。”
　　唐棠没有马上问“比如”。
　　她知道这里太危险。不只是因为荒谬的规则，更重要的是，这里太容易让人把现实里的困难短暂忘掉。
　　一个有毒的乌托邦，伊甸园里虚幻的苹果。
　　但现实，现实里她又可以带回去什么？

　　过了一会儿，唐棠问：“具体到什么程度？”
　　“不能太虚。”晏曦说，“什么‘以后更诚实一点’这种废话，不算。”
　　唐棠：“……”
　　“‘继续认识彼此’也不算。”
　　“我还没说。”
　　“提前防你。”晏曦看她一眼，“你很会写这种东西。”
　　唐棠想笑。可刚才的冲突还没有完全过去，笑意只到嘴角就停住了。
　　晏曦看见了，把语气放低一点。“这次你先说。”

　　唐棠知道，这件事应该由自己说。
　　不能等晏曦安排。
　　不能等晏曦问她吃饭，问她写作，问她愿不愿意。她如果真的不想让房间成为最容易的地方，就必须把一点想要带回现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说一个更安全的。比如少加班，比如告诉晏曦自己有没有不舒服。那些也算具体，也不会让她这么难为情。
　　可是那些都不够，那只是把自己继续放在一个好照顾的位置里。
　　唐棠无声地做了两次深呼吸。

　　“出去以后，”她说，“我主动约你一次语音，可以吗？”
　　晏曦看着她。
　　唐棠补充：“十分钟。”
　　说出这个时间后，她自己也觉得太规整，像在给某个工作会议预留日程。
　　于是她试图挽救：“不一定要讲什么，就是我想听你说话。”
　　晏曦的眼睛眨了眨，本来下意识想逗一句“看档期”，但她看见唐棠的耳朵红了。
　　她知道这对唐棠来说不是随口撒娇，是她从自己一直压着的欲望里拿出的一点东西。
　　晏曦低声说：“好，我答应你。”
　　她又忍不住补：“但十分钟不一定够。”
　　唐棠脸一下热了。

　　晏曦别开目光：“我也带一件出去。”
　　她的手指在沙发边缘点了一下又收回。明明刚刚是她先提议，可要把自己的那一条说出口，还是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以后我想问你的事情就直接问。”
　　这句话没有多漂亮，可对她们来说很重要。
　　唐棠想了想说：“也不是说我们以后就不能猜，这个太难了，只要以后不把猜的东西当答案。”
　　晏曦应了一声：“但我要是问，可能问得会不好听。”
　　“那我会说你。”
　　晏曦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可以。”
　　唐棠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到这里，她们才真正有点放松下来。

　　晏曦坐不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柜子，最后噌的一下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一点。
　　唐棠抬头：“你要运动？”
　　“我现在不动，怕等会儿又乱说话。”晏曦说完，自己先啧了一声。
　　她蹲下去整理垫角。护膝被她拿出来，先扔在旁边，又捡回来放正，好像看什么都碍眼。
　　唐棠没有过去。她还有点不舒服，想自己处理一下。

　　晏曦戴好护膝，撑到垫子上。
　　她先利落地做了一组热身，脖颈拉出长线，肩背展开，手臂支住身体。动作转到膝盖受力时，她明显停了半拍。
　　唐棠看见了。
　　晏曦没抬头，先说：“有一点，但不要紧。”
　　唐棠怔了一下。
　　晏曦侧过脸看她，嘴角绷着，像很不情愿。
　　“我自己说的。”
　　唐棠起身，从旁边拿了热敷贴，走到瑜伽垫边，把它放在晏曦手边。
　　晏曦看着热敷贴，又看唐棠。“你现在连话都不跟我说？”
　　唐棠慢悠悠：“我不替你回答。你自己决定用不用。”
　　晏曦盯着她磨了一下牙。
　　“学得很快。”
　　“老师教得好。”

　　晏曦低头撕开热敷贴，继续运动，避开了一些有风险的动作。
　　唐棠坐回沙发，视线却还是会不自觉落到她身上。
　　晏曦这种时候呼吸会比平时重一点。手臂绷出清楚的线条，肩膀和腰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唐棠总觉得她身上有种很强的生命力，即使离开舞台，这种力量也真实在场。
　　唐棠看久了。
　　晏曦撑着垫子，忽然偏过头，眉尾一扬。“还看？”
　　唐棠的脸热起来。她看了一眼晏曦的手臂，又把视线挪开一点。
　　“我就看。”

　　晏曦挑眉，手上的支撑松了点，身体往下落了半寸，又很快撑住。
　　“你现在是在调戏我？”
　　唐棠耳朵红了。“可能是。”
　　晏曦这回没再用玩笑压过去。她直接坐回垫子上，拿毛巾擦了擦额角。笑意还在，眼睛亮着。
　　“那我收到了。”
　　唐棠：“……”
　　她低下头，唇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晏曦看见了，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
　　最后一组结束，她坐在垫子上喝水，仰头时喉线轻轻动了一下。
　　唐棠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去。
　　这一次晏曦没再逮她。
　　她知道唐棠在看，唐棠也知道她知道，但她们都没有把这个点说破。

　　晚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不僵。
　　晏曦给唐棠盛了汤，放到她面前。唐棠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来喝完。晏曦看见空碗，挑了一下眉。
　　唐棠低头夹菜，把一块虾夹到晏曦碗里。
　　“这个像补偿。”
　　“是我想夹。”
　　晏曦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唐棠没有再说话。
　　饭后，晏曦拿了水果，唐棠洗了碗筷。两个人各做各的，动作不算默契，却也不生硬。
　　刚才的冲突像还放在桌面上，她们没有急着盖住它，也没有继续盯着它看。

　　晚些时候，晏曦洗完澡出来，看见唐棠在把玩那只木色的小琴。
　　声音很轻，像小水滴啪嗒啪嗒往下落。
　　晏曦低头看那排金属琴键。“你会？”
　　“一点点。”
　　“给我玩一下？”
　　唐棠递过来，她随手拨了几下。音没问题，但节奏很随便。她皱眉，换了根琴键，终于连成一串还算顺的音符。
　　唐棠看着她。“你也玩得很好。”
　　“我是歌手。”晏曦把琴举起来一点，理直气壮。“不会和不懂，两码事。”
　　唐棠笑了一下。
　　晏曦看见她笑，直接把琴递过去。“你来。”

　　唐棠接过琴。她确实会一点点，不多。她把琴放在掌心，拇指轻轻拨过琴键，拨出一段短短的旋律，很简单，但还算好听。
　　晏曦眯起眼。“你刚才说一点点？”
　　“就是一点点。”
　　唐棠低头看琴。“因为我以前怕弹钢琴，加上租房不方便，所以偶尔玩玩口琴或者这种。”
　　晏曦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到床边，湿发还没完全干，水汽让她整个人比白天柔和一点。
　　“这个声音挺干净。”
　　“嗯。”
　　“你弹刚才那段，再来一次。”
　　唐棠看她。“你要听？”
　　晏曦靠在床边，懒洋洋地看回来。“我都坐好了。”

　　唐棠低头，重新拨了一遍。
　　音很轻，落在房间里，压下去刚才那场冲突的最后一点余波。
　　晏曦听完说：“开头弹得太赶了，这些音不用这么快。”
　　唐棠有点意外。“你听出来了？”
　　“我刚才说了，我是歌手。”晏曦挑眉，“别小瞧我好不好。”
　　唐棠又弹了一次。
　　晏曦点头：“这样好一点。”
　　两个人在一只小小的卡林巴琴上，很认真地调音。
　　没有人低头认输，也没有人急着说不痛了，只是声音慢慢变得更悦耳。

　　夜里，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木琴放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
　　两人躺下以后，谁都没马上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晏曦开口：“我以后可能还会犯。”
　　唐棠偏过头。
　　“不是故意犯。”她皱了下眉，“就是我有时候会先用刺的。”
　　唐棠轻声说：“我看出来了。”
　　晏曦转头看她。“那你还要继续看？”
　　这个问题不像玩笑，唐棠也没有把它当玩笑。她想了想，回答：“要。”
　　晏曦看着她很久。
　　“行。”
　　她翻了个身，背对唐棠，声音低下去：“睡觉。”
　　唐棠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