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18、第六次房间（1） 你是不是喜

　　19:30。
　　唐棠睁开眼，站在熟悉的卧室里。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上次让房间提供的卡林巴琴还放在桌面上，带来一点生活的温度。
　　唐棠在原地站了几秒，走向客厅。
　　晏曦站在小圆桌旁。她妆没有完全卸，眼尾还留着一点细亮的颜色，卷起来的发尾松松垂在肩侧。她站在那里，漂亮，也疲惫。
　　唐棠看见她的瞬间，肩膀很轻地松了一下。
　　那一下短到唐棠自己都没有察觉，但晏曦看见了。她原本正要去拿小圆桌上的卡片，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唐棠。
　　“你刚才松了一口气。”
　　唐棠一顿，承认：“是有点。”
　　晏曦拿起卡片，看了一眼，又随手放回桌上。“两日。没变。”

　　照理说，她接下来应该检查环境，确认窗、门、电脑、厨房，或者像前几次一样去倒水、找吃的。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唐棠，目光不像平时的调侃。
　　唐棠意识到，晏曦今天不太一样。
　　晏曦问：“为什么？”
　　唐棠知道她问的不是规则。她垂下眼，看见自己的手指蜷了起来。
　　这个问题不好答。因为答案太诚实，也有些伤人。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因为这里比较容易。”

　　晏曦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她像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但真的听到时，又被这个答案刺到。一点烦躁先从她的眼睛里浮出来，随后才落到嘴角。
　　她笑了一声，神色却有点冷。
　　“当然容易。”
　　唐棠抬眼。
　　晏曦没有马上逼近。她只是站在桌边，手指搭在卡片旁边，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摩了一下。
　　“这里不用请假，不用考虑安全，不用管外面有没有人，不用想几点飞，也不用想我能不能送你出去。”
　　她说得不快，每说一句，声音都更冷一点。
　　“也不用想媒体，不用想门外等着的有多少事，不用想现实里我到底能给你多少时间。”
　　她终于看向唐棠。
　　“也不用做粉丝。”

　　这句话像一根绷得很紧的线，突然断在她们眼前。
　　唐棠的手指慢慢收进掌心。
　　晏曦其实也看见唐棠的脸色变了，可她今天像是没办法立刻停下来。
　　那些问题在她心里放了十天，每一次看见唐棠发来的消息，每一次想到房间和现实里的距离，都把这根线绷得更紧一点。
　　她往前走了两步。不是很近，却足够让压迫感落下来。
　　“所以呢？”
　　晏曦看着她，声音很沉。
　　“你是不是喜欢这里终于让你不用站在台下，喜欢眼前这个人变得触手可及？”

　　唐棠的指甲掐进掌心，很轻的疼痛传到大脑，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承认自己进房间时，心里确实有一点放松。可她没有想到，晏曦会这么问。
　　这个场景她不是没想过。在她们刚开始联系的时候，她想过晏曦会不会怀疑她，会不会把她归回粉丝的位置，会不会有一天冷静地问：你的喜欢有多少是由于眼前这个房间？
　　后来她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过去了。
　　原来没有。

　　晏曦站在她面前，那张脸漂亮得很清楚，神情却冷，甚至称得上锋利。
　　她是在试探，也是在挑衅。
　　唐棠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也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第一反应就是解释“不是”。
　　不能急着证明自己无害，不能立刻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更不能把这句话先消化掉。
　　因为这句话确实让她有点伤心。

　　房间里的光温和地洒在唐棠脸上。她刚洗完头，发尾有一点翘，贴在脖子边，整个人看起来仍然很乖。可她开口时，声音一点也不软。
　　“你可以这么怀疑。”
　　晏曦盯着她。
　　唐棠说得很慢。“因为事实是这样。我也知道，如果没有这个房间，我没有路可以走到你面前。”
　　晏曦的手臂绷在身侧，没有动。
　　这句话并没有让她好受。
　　唐棠停了一下，把那点难堪硬生生压下去，继续说：“但是你刚才不是在问我。”
　　晏曦眼神微动。
　　唐棠看着她。“像上一次你指出我替你安排的一样，你是在替我回答。”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晏曦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却没有立刻说出口。
　　唐棠没有移开眼。
　　“你给我想好了一个很难看的答案。”她说，“然后拿那个答案来问我。”
　　晏曦神情中的那点锋利像撞到什么，停在半空。
　　唐棠继续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想。你可能只是想看，我会不会就像你想的那样。”
　　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轻轻说：“可是，你不能拿我的喜欢试你的安全感。”

　　晏曦没说话。
　　她的手离开身侧，想去拿点什么，却又发现自己只是想找个动作遮掩。于是她把手收回来，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白，舌尖轻轻抵了下腮。
　　“好。”
　　她的声音很低。“刚才我过了。”
　　唐棠没有说没关系。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晏曦转回来看她。眼里的锋利还在，却不再压向唐棠。像她终于意识到，那股火不是唐棠点的，她也不该把它扔到唐棠身上。
　　她抬手按了一下眉心。“我不是只在试你。”
　　唐棠看着她。
　　晏曦皱了皱眉，像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很烦。“我也在试我自己。”
　　唐棠没有追问。

　　晏曦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她大概本来想找水，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渴。于是又折回来，手插进口袋，站在沙发旁。
　　“我也觉得这里容易。”
　　她说完，脸色更难看了一点。承认这件事比承认身体不适还让她不爽。
　　晏曦扯了下嘴角：“不用想镜头，不用想路线，这里什么都不用想。”
　　她停了下，又补一句：“除了那个破任务。”
　　唐棠眨了一下眼，眨掉眼里的湿润。
　　晏曦不只是在审判她，她也被房间诱惑，只是先把这种诱惑带来的不安变成了攻击。

　　唐棠低声说：“我不是喜欢房间。”
　　“我知道。”晏曦答得很快。快到像这句话早就在她心里，只是刚才那股火让她没好好说出来。
　　唐棠看着她。“我是喜欢这里没有现实。这里不正当，但这里很容易。”
　　晏曦没反驳。
　　她坐到沙发上，动作有点重，沙发垫陷下去，她整个人往后一靠，长发从肩侧滑下来。
　　“所以很讨厌。”她说。

　　唐棠走过去，坐到她旁边，隔着一段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唐棠才说：“上一次，你说我替你安排。这一次你也是，虽然你是逼近，我是后退。”
　　晏曦侧过头看她。
　　唐棠低着头，手指搭在膝上，她轻轻扣住自己的指节。“所以刚才那句话，我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
　　晏曦眼神微微一动。
　　唐棠抬起眼。“但我不接受。”

　　这句话落下以后，晏曦忽然笑了一下，心里的酸涩却漫上来。
　　“你这个人真的让人很难办。”
　　晏曦抬手揉了一下眉心。“你不发火，也不哭，就这么说。”
　　她放下手，看着唐棠。“这样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会有点不安全。”
　　这句话已经比刚才坦白很多。
　　唐棠听见了，但她没有立刻心软。
　　她知道这是晏曦的认错方式，但被刺中的伤口，还是会多疼一会儿。
　　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性格如此，我不会用发脾气来证明我在意。”
　　晏曦的手指慢慢收紧。
　　唐棠看着前方。
　　“我会难过，会委屈，也会想要。”她说，“但我不会因为这些，就把它们变成你的债。”
　　这句话说完，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上：“这不代表我没有。但你如果不愿意，我可以尽我最大所能配合你离开。”

　　房间里很静。
　　晏曦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唐棠平静下面的火。不往外烧，只是埋在地底，烧得很慢，也很深。
　　晏曦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把她想得有点窄。
　　安全、好处理、不会纠缠。这些词不全是假的，它们确实是唐棠的一部分。但如果她只看见这些，她就是在偷懒。
　　她把唐棠放进一个对自己更省力的位置里。
　　就像很多人把她放进“可爱、明亮、治愈系”的位置里一样。

　　这让晏曦非常不舒服。因为她讨厌别人这样对她，可她刚才也这么做了。
　　她偏过头，低低骂了一句自己。
　　唐棠怔了一下。
　　晏曦用手背抵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好。这个我认。”声音有点哑。
　　唐棠看着她，看见她眼尾那点仍然清楚的妆，看见她因为疲惫而微微垂下的睫毛，也看见她手指一直抵在沙发边缘，没有完全放松。
　　她忽然意识到，晏曦说“这个我认”，不是一句漂亮话。
　　唐棠慢慢呼出一口气。
　　“嗯。”她说，“我听见了。”

　　晏曦这才转过头。
　　她看着唐棠，像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很别扭。最后她皱了一下眉，把语气硬生生拉回到比较实用的位置。
　　“那以后不许替对方回答。”
　　她说得有点快，像如果慢一点就会显得太郑重。
　　“你也不行，我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