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17、第五次房间（3） 唐棠到底是

　　晏曦慢慢转头看她。
　　唐棠神情很认真，像刚刚提出了什么严肃方案。
　　“骂完再做。”
　　晏曦盯着她看了几秒，被这个方案逗得笑出声。
　　“哇塞你真的……”
　　唐棠耳朵热起来。“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晏曦笑得肩膀都动了，抬手挡了一下嘴角，眼睛却弯着：“嗯，很可爱。”
　　唐棠：“……”她不觉得这个评价和她的方案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晏曦已经转头看向小圆桌上的卡片。“很烦。”她说。
　　唐棠也看过去。“很没礼貌。”
　　“装好人。”
　　唐棠接着：“像伪装成恋爱平台的绑架犯。”
　　晏曦一下笑得更厉害。“这个好。”她笑得往后倒，眼尾都带了点水光。
　　唐棠本来还端着，最后被她笑得忍不住，低头弯了一下嘴角。

　　她们对着那张卡片认真骂了五分钟。
　　没有任何意义。卡片不会反驳，也不会因为被骂就改变规则。
　　但骂完以后，晏曦的眉眼舒展了不少。
　　她长长呼了一口气。“好多了。”
　　唐棠认真说：“看吧，有用。”
　　“有一点。”晏曦转头看她，眼睛里还有笑，“以后可以列入流程。”
　　“任务前骂房间？”
　　“嗯。”
　　“不太体面。”
　　“对房间不需要体面。”晏曦说得理直气壮。

　　那天傍晚，她们照旧完成任务。只是气氛比前几次又有点不同。她们刚刚一起骂过房间，一起笑过，也在一个没有碰到的夜晚，把手放得很近。房间没有变温柔，可她们已经不是最开始的那两个只是被推着走的人。
　　任务完成后，卡片浮现：本次任务完成。可选择立即返回，或停留至本次时限结束。
　　她们没有立刻走，但也没有留太久。

　　晏曦看唐棠：“回去以后，先看时间，关录像。如果不想立刻走，可以坐十分钟。”
　　唐棠点头。
　　晏曦停了一下，语气像在补充什么普通安排。“我也想坐十分钟。”
　　唐棠看她。
　　晏曦立刻皱眉。“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哪种？”
　　“像你抓到我把柄。”
　　唐棠一本正经地看她。“没有。”
　　“你有。”晏曦指她，“你现在脸上的表情完全是看小孩子。”
　　唐棠低头不看她。“我没有。”
　　“你脸上明明就有。”
　　唐棠终于笑出来。
　　晏曦也笑，笑完以后偏过头，很轻地骂了一句：“烦死了。”
　　唐棠没有问她烦什么，她知道。

　　19:30。
　　白雾消失，公寓重新出现。客厅的沙发、墙上的钟、设备架上的红点，一瞬间都被推回眼前。她们仍然坐在沙发上，在房间里松开的手，在现实里还交握着。
　　现实一秒未动，可是她们已经在房间里过了两天。
　　唐棠先看晏曦，晏曦也看着她，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后，晏曦松开手，过去关掉录像。她像要说什么，最后自言自语了一句。
　　“真是……”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唐棠抬眼看她。
　　晏曦把录像保存好，转身拿杯子。“喝水。”
　　唐棠坐下，拿起杯子。现实里的水还温着，她慢慢喝了一口。
　　晏曦坐在另一边，没有靠近。过了一会儿，她问：“还好吗？”
　　唐棠看着杯子。“还好。”

　　于是她们真的坐了十分钟。没有复盘，阿宁没有催，外面也没有人打扰。
　　十分钟后，唐棠站起来。
　　“我该回酒店了。”
　　这次她没有说“没关系”，但也没有说“我不想走”，因为她已经说过一次。
　　晏曦送她到门口，仍然没有出去。
　　唐棠打开门前，回头看她。“明天我自己去机场。”
　　晏曦说：“车会送你。”
　　唐棠刚想开口，晏曦已经先一步说：“不是包办，尽一点地主之谊。”
　　唐棠看着她。
　　晏曦又补一句：“你可以拒绝。”
　　唐棠想了想。“那我接受。”
　　晏曦点头。“好。”

　　唐棠走出门。阿宁在外面等她，没有多问，只是等唐棠走近后替她按了电梯。
　　电梯下行时，她忽然说：“她今天状态比昨天更好。”
　　唐棠怔了一下。
　　阿宁看着电梯门，没有看她。“你不用回答。”
　　唐棠安静几秒。“她之前也会紧张吗？”
　　阿宁这次看了她一眼。“会。”
　　唐棠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阿宁又把目光转回电梯门。“但她通常会把紧张变成安排。唐小姐，希望你不要误会她。”
　　唐棠看着电梯门里映出的自己。“我不会。”

　　周二早上，唐棠飞回云城。
　　云城仍然是下雨天。雨不大，却黏，一层薄薄的潮气很快贴在身上。唐棠把行李箱推到墙边，伞靠在玄关，先去洗澡。热水落下来时，她闭了闭眼。
　　北京离她很远。可闭上眼，又很近。
　　门内的晏曦，窗边树叶投下的绿影，那个临别前的拥抱，还有傍晚牵着手一起进入第五次房间。
　　这一次，是她自己走过去的。但走过去以后，路也不会自动变平。

　　她洗完澡出来，给晏曦发消息。
　　棠_：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继续补充。
　　以前她可能会开始想：是不是太打扰，是不是她在忙，是不是自己发得太板正。现在她还是会想，但不会再跑到很远。
　　她把手机放在膝上，拿毛巾慢慢擦头发。几分钟后，手机亮了。
　　X：好。上班别太肝，注意休息。
　　唐棠盯着那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棠_：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
　　晏曦发来个骄傲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联系得不算多。
　　现实重新把她们分回各自的位置。
　　唐棠上班，开会，处理数据异常，中午认认真真吃饭，只是有些地方继续在变。
　　比如同事让她帮忙补一个明显不该她兜底的漏洞时，她会说：“这个请让需求方自己确认。”
　　晓雯端着咖啡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半天。
　　怎么感觉你去一趟北京整个人都精神了。”
　　唐棠抬头：“离开工位谁都会很精神。”
　　“不一样。”晓雯指了指她的餐盒，“你现在吃着吃着都突然会笑一下，总不能是这家外卖突然变得很美味。”
　　唐棠：“……”
　　晓雯不逼她，只笑了一声。“反正你现在挺好的。”

　　北京那边，晏曦的日子没有变慢。
　　排练，录音，活动，采访前沟通，服装确认。她坐在化妆间里，长发被造型师卷到一半，发尾垂在胸前，带着一点热气。镜子里的她妆还没完全上完，眼下有一层淡淡的倦意。
　　造型师低头处理卷发棒，阿宁站在旁边翻平板。“四点半动作排练，晚上九点短采访。明早七点半出发。”
　　晏曦睁开眼嗯了一声。
　　“身体还好吗？”
　　以前晏曦一定会说还行，那样最省时间，也最不麻烦。
　　但今天她说：“不太好，撑过今天没关系。”
　　阿宁低头记下。

　　造型师把一缕卷好的头发放下来，笑着说：“晏曦姐最近很诚实。”
　　晏曦把眼睛又闭回去，语气懒散：“你们这样夸，我会骄傲。”
　　阿宁看了一眼她：“不是我训练出来的。”
　　晏曦没接话。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框。上一条是唐棠早上发来的。
　　棠_：今天计划不在公司加班。下班后控制写作时间，按时锻炼。
　　她当时回：
　　X：做到再说。
　　棠_：你可以稍微信任我一点。
　　X：你先做。
　　棠_：……
　　晏曦看着那个省略号，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造型师正在处理另一边头发，阿宁从镜子里看见了。“你最近笑点有点低。”
　　晏曦抬眼：“你最近话有点多。”
　　阿宁合上平板：“工作需要。”
　　晏曦懒得理她。
　　造型师把卷发棒放下时，金属碰到桌面，发出一点声响。
　　晏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过胸的长发被卷出漂亮的弧度，灯光下是明亮又得体的脸。
　　唐棠喜欢的，是不是这样的她？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一下。

　　晏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一开始，在她眼里，唐棠是一个低风险的人。喜欢她很多年，可不吵，不闹，不冲上来，也不急着索取。会把自愿和公平讲得很认真。在该后退的时候先后退，会让很多事情变得安全，好处理。可以放心完成房间任务，不会多纠缠。
　　后面也可以是一个不错的树洞。甚至有时候，像个可以点拨的小孩，点一下，她会认真想很久。逗一下，她会方寸大乱，又不会真的失控。
　　晏曦想到这里，忽然皱了一下眉。

　　她觉得心里的这几个词很刺耳。
　　娱乐圈太多喜欢她的人。热烈的，浮躁的，轻飘飘的，真诚几天又转身喜欢别人的，把她当符号的，把她说过的话拿去当证明的。
　　她当然会防备。
　　可是唐棠那天在房间里承认自己会退，然后说：“但我不是等你夸我懂事，也不是在装不想。”
　　声音不高，也没有发火。但那时候她意识到，唐棠的平静里藏着很多东西，只是她不放出来。
　　而她呢？她是不是因为唐棠会把很多想要藏起来，才觉得她安全？
　　这个念头让晏曦不太舒服。

　　造型师还在修妆发，阿宁在跟工作人员确定详细流程。化妆间里人员进进出出，晏曦没有时间把这件事想透。
　　可这些问题既然已经冒出来，就不会轻易消失。
　　还有，唐棠到底是安全，还是只是暂时不向她要东西？她到底喜欢晏曦，还是喜欢终于有机会靠近？或者更糟一点——她是不是喜欢这个房间给她的晏曦？

　　晏曦把手机打开，给唐棠发消息。
　　X：今天膝盖不太好。这次是我自己说的。
　　过了一会儿，唐棠回。
　　棠_：收到。热敷。以及，值得表扬。
　　晏曦看着“值得表扬”四个字，还是没忍住笑。
　　造型师手一抖：“怎么了？”
　　晏曦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
　　阿宁在旁边淡淡说：“你笑得很明显。”
　　晏曦抬眼：“你今天真的很闲。”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再去碰手机。她闭上眼，让造型师继续收拾。

　　第十天晚上，晏曦坐在家里。
　　离19：30还有十分钟，唐棠刚发过来一句晚上见。
　　晏曦很普通地回了她一句晚上见，普通得像她们只是约了一个固定时间聊天。
　　可晏曦知道不是。
　　19：30。白雾再次漫上来。
　　那些问题跟着晏曦一起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