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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五次房间(2) “那我睡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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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曦把发圈扯下来,随手扎头发。她动作很快,却不太耐心,扎到一半,发尾有几缕滑下去,贴在后颈。
她烦得啧了一声,索性把发圈拆开。
唐棠下意识想站起来帮她。身体已经站起到一半,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她坐得很实,床垫发出一点声音。
晏曦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但没拆穿。
她拿毛巾反手往后颈按了一下,把那点水擦掉。擦完,她转过来,眼睛里带着一点笑。
唐棠若无其事地看着她。
晏曦悠哉悠哉坐到床边,用手指胡乱拨了拨头发。
“这样算不算很乱?”
唐棠看了一眼。
“有点。”
“那我应该怎么办?”
唐棠差点说“我帮你”。话到嘴边,她强行吞下去。
晏曦嘴角轻轻勾起来,然后把发圈递给唐棠。
唐棠的手刚抬起来,晏曦又把发圈收回去。
“你刚刚是不是要站起来?”
唐棠:“……”
晏曦嘴角的笑意更明显。
“没站起来,那你这次没机会了。”
她把发圈重新套回手腕上,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等以后吧。”
以后这个词说得很自然。
唐棠以前本来不觉得以后是一个多么值得期待的词,它通常意味着工作、计划和等待处理的麻烦。但此刻这个词从晏曦嘴里说出来,却像一颗糖果,被她轻轻地塞到自己手心。
唐棠低下眼。
“好。”她说得很轻,房间里的空气却因此更暧昧了一点。
夜里睡觉时,距离比前几次更难定。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也还是那床被子。但她们刚在现实里见过,又分别过,那些模糊不明的情感带进来,就让这件事有点难处理。
如果按房间里的惯性,她们可以离得更近。
如果按现实里的进度,她们似乎又应该离远一点。
唐棠站在床边,手指搭在被角上,迟迟没有掀开。
晏曦正在另一侧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一会儿落在床上,一会儿落到杵在那儿的唐棠身上,变化得很快。
唐棠看着她那副变幻莫测的神色,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忽然说:“那我睡沙发?”
话出口的一瞬间,房间安静了。
晏曦勾起很标准的一个微笑,看得唐棠心里一突。
“唐棠。”她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语气很平。
唐棠立刻意识到,自己大概说错话了。
晏曦坐起来一点,被子从她肩上滑下去,她没有管。
“你刚才说什么?”
唐棠的手开始掐被角。
“我说……我可以睡沙发。”
晏曦看着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那表情不只是生气,更像是看到一只刚刚还被摸顺毛的小动物,忽然咬了人一口,又立刻缩到墙角假装这件事很合理。
而她在纠结要不要伸手把她拎回来。
“为什么?”
唐棠抿住唇,这个问题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不是不想睡床,也不是怕晏曦。只是现实刚刚见面,一转眼就要同床睡觉,对她来说会容易有点怕。怕自己把房间里的亲近当成默认,也怕躺得太自然,直接替晏曦决定也可以接受。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出口的变成一句很小声的解释。
“不是不愿意,我只是怕你觉得太快。”
“我说我觉得太快了吗?”晏曦的语气还是平的,却山一样压过来。
唐棠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道歉,“我……”
晏曦打断她:“你等一下,让我说完。”
晏曦抬手,把贴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像在压着一团火。
“你刚才不是在问我。”晏曦说,“你是在替我决定。”
唐棠咬嘴唇。
晏曦看着她。“替我决定我会不舒服,替我决定我会觉得太快,再替我决定你应该退到沙发上。”
唐棠握着被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句话让她一时没办法反驳。
晏曦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退得够快,别人就不会为难?”
唐棠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我只是……”
“你很会这个。”晏曦的声音变低。“先把自己放到一个不占地方的位置,然后别人就不好再说你什么,因为你已经够懂事了。”
这句话有点重。
晏曦看见唐棠的脸色白了一点,心里那点火没有完全散,又有另一种情绪升起来。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了下眼。
再开口时,她把语气放缓了些。
“好,我刚才说得不好听。”晏曦抬眼。“但意思不改。”
唐棠站在那里,慢慢把这句话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唐棠才说:“是。”
“我是怕你觉得太快。所以我先退了。”
晏曦没说话。
唐棠又说:“但我不是等你夸我懂事,也不是在装不想。”
她说完这句,一滴泪落下来,却没有低头。
晏曦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再看向唐棠时,眼睛里那点火散了,换成一种很复杂的光。
“行,那现在说人话。”她说,“你想睡哪里?”
唐棠看了一眼床。那张床很大。足够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还能空出一段距离。她们之前已经睡过很多次,可今天就是不一样。
她慢慢说:“床,但不要太近。”
晏曦看着她,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你看,这不就讲人话了。”
晏曦往旁边挪了一点,掀开另一侧被子,动作很随意,却没有再逗她。
“过来。”
唐棠躺到床的另一侧。
这个距离比房间里的熟悉远一点,比现实里的谨慎近一点,中间隔着一截安静的空白。
晏曦伸手去调夜灯。灯光暗下来,暖黄色落在墙边。
她调完灯,没有马上躺下,而是坐在床头,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唐棠偏过头。“怎么了?”
“发圈勒出印了。”晏曦把左手腕伸到灯下,那里确实有一圈很浅的红痕。
她自己看了两秒,皱眉。“烦。”
唐棠想笑,这次真的笑出来。
“想起来你刚才找了半天,结果就在手上。”
晏曦盯着她。“你又笑我?”
“不是。”
“你就是。”
晏曦把手收回被子里,嘴上不饶人,眼睛里却有笑。
刚才那点紧绷被这几句话轻轻碰散了一点。
晏曦躺下来。
她闭上眼,没过几秒,又睁开。
“我刚才凶你了。”
唐棠怔了一下。“有一点。”
晏曦侧过脸看她。“那你有没有不舒服?”
唐棠看着天花板,没有马上回答。
一开始是有的,晏曦刺人太准,像一根细针,刚好扎到她不想让人碰的地方。可后来晏曦又停下来,她没有逼她承认错误,只是让她说清楚,她究竟想要什么。
“刚开始有,后面还好,因为你说的是实话,而且不是想让我难受,只是不想让我又退回去。”
晏曦没有立刻承认。她只是看着唐棠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你真的很烦。”她的声音从手背后传出来,有点闷。“我有时候真想让你笨一点。”
唐棠偏过头,轻声问:“为什么呀?”
“因为你这样,我骂你都很像骂到自己。”
晏曦放下手,看着唐棠。“你老是替别人方便。”她说,“我也会。”
唐棠微怔,“你?”
晏曦挑眉:“怎么,我不像?”
唐棠很诚实:“你看起来不像。”
晏曦盯着她两秒,忽然笑得很轻。“那说明我演得好。”
晏曦也会替别人方便,只是她的方式不像唐棠。
唐棠是后退、解释、让出位置,把自己的欲望收起来;晏曦是接管、安排、做决定,把别人的麻烦扛过来,然后看起来像她很强势。
她们不一样,但又有一点像。
唐棠慢慢说:“那以后你也要说你什么时候不方便。”
晏曦看着她,眼神里一点光闪过,又很快被她压成一个轻松的表情。
“可以。”她说,“但我不一定做到。”
唐棠:“……”
晏曦理直气壮:“我很诚实,只能尽量听。”
唐棠想了想。“那尽量也可以。”
夜灯亮着。
她们没有靠得更近,可刚才那一点冲突,反而让中间那段距离不再僵硬。
过了一会儿,晏曦问:“现在还想睡沙发吗?”
唐棠睁开眼。晏曦眼睛弯弯地看着她,显然已经从刚才的严肃里退出来,还带着一点得逞后的坏心眼。
唐棠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不想。”
晏曦满意了。“很好。”
唐棠补:“但你再问,我可能想。”
晏曦愣住,随即笑出声。“行。”
她闭上眼。“那睡觉。”
唐棠也闭上眼。
夜里,唐棠翻身时,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停在枕边。她半梦半醒,没有立刻收回。不知过了多久,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停到旁边。
先是指尖碰到指尖。又过了一会儿,两只手慢慢靠近,松松地搭在一起。
这一次,不知道是谁先靠近。也不重要。
第二天早上,她们照旧对房间做了检查,照旧一无所获。
早餐后,晏曦读完书去做运动,唐棠坐在电脑前写作,房间恢复了某种安静的日常。只是偶尔唐棠抬头时,会看见晏曦从瑜伽垫上起身,抬手擦掉下颌的汗,目光往她这里扫过来。
唐棠低头打字,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映照出一点笑意。
第二天傍晚时,她们终于谈到任务。
那张卡片还放在桌上,像一种机械的提醒。她们可以暂时不理它,却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晏曦靠在沙发上,手里捏住笔转了几圈:“今天有点烦。”
唐棠抬头:“烦什么?”
“烦它。”晏曦看了一眼那张卡片,“也烦自己。”
唐棠没有急着问。她把电脑关掉,转身看她。
晏曦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之前说不把那些拿去交给它。结果今天还是要做任务出去。”
“很烦。”
唐棠明白。
晏曦讨厌这个动作永远被房间占有一部分意义。无论她们怎么定义关系,房间都在那里,沉默地等着判定任务完成。
唐棠坐到她旁边,没有立刻说没关系,因为这件事确实有点烦。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们可不可以先把它骂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