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21、遇见你之前（1） 她忽然意识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棠_：都可以。
　　然后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速度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会错过原本说了什么。
　　棠_：想听你说当天真实发生的事。不用好听，也不用有意义。

　　晏曦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原本以为唐棠会说“听你想说的”，或者“你方便说什么都可以”。
　　事实上唐棠也的确说了，只是又自己否掉。晏曦知道她在学习把那个习惯性的空位收回来，重新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她低头笑了一下。
　　X：好。那你也说。
　　棠_：那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晏曦回她：让我也知道你当天真实发生的事。
　　棠_：这有点难。
　　X：所以要说。

　　发完，她才点开阿宁的消息。
　　明早十点出发，妆发十二点，彩排下午三点，采访顺延到晚上。行程安排很有序，像一列已经站好队准备冲她压过来的麻烦。
　　晏曦把手机放下，拿起热敷贴。贴上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觉得有点烫。她低头看膝盖，忽然想起房间里那张小卡片。
　　三天疼痛降低。
　　它给得不多，但很精准。
　　晏曦啧了一声，把空包装丢进垃圾桶。
　　“想得美。”
　　她没有说给谁听。

　　下一个周四到得很快。
　　唐棠下班的时候，云城还没完全暗下来。潮湿的空气在高温下好像加热成肉眼可见的浪，她经过便利店，看到门口贴了一张促销海报。
　　海报上写着：第二件半价。
　　下面又贴了张手写小纸条：满两件后起，不包括前两件。

　　唐棠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拿出手机拍下来，发给晏曦。
　　棠_：很会营销。
　　过了一阵，晏曦慢悠悠地回她。
　　X：给人希望，但不一定实现。
　　唐棠看着屏幕弯起嘴角。旁边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像看她为什么停留。
　　她把手机按灭，继续往家走。
　　有一件事，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跟晏曦说。

　　晚上八点半，唐棠准时拨过语音。
　　她这次没有坐在书桌前。水放在床头，耳机戴好，靠在床边。虽然仍然不算放松，但至少没有正襟危坐。
　　“喂。你现在方便吗？”
　　那边有一点背景声，像门被关上，又像有人在远处说话。随后声音静下来，大概是晏曦走进了一个相对安静的房间。

　　“方便。”晏曦说，“我刚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
　　“所有人？”
　　“差不多。阿宁还在外面，她负责发出系统提示。”
　　唐棠笑了。
　　晏曦立刻说：“今天你笑得比上次快。”
　　“因为你先讲了很好笑的事。”
　　“我讲什么了？”
　　“阿宁是系统提示。”

　　晏曦自己也笑：“这个我要告诉她。”
　　“她会生气吗？”
　　“不会，她会说谢谢反馈，已记录。”
　　唐棠笑得更明显。晏曦语气里那点得意藏都没藏。
　　这个人真的很可爱。

　　“好。今天第一件真实发生的事。”晏曦拖长了尾音，“我今天采访前差点把口红拿成眼线笔。”
　　唐棠愣了一下。“怎么拿错的？”
　　“它们两个都黑黑一支躺在那里。”晏曦说得理直气壮，“而且当时我眼睛还被睫毛压着看不清楚。”
　　“所以发现了吗？”
　　“发现了。”晏曦顿了顿，“因为我拧开以后觉得不对，怎么这么细。”

　　唐棠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差点画上去？”
　　“没有。”晏曦立刻说，“我还没有那么离谱。”
　　“听起来只有一点点距离。”
　　“唐棠。”
　　唐棠靠在床边，慢慢把膝盖收起来。
　　“我只是根据事实推断。”
　　“你真的很烦。”
　　“你第二次这么说了。”
　　“嗯，因为我们俩都很烦。”
　　话落下去以后，声音还留着余温，暖的。

　　晏曦那边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她说：“到你了。”
　　唐棠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压了一下。
　　“今天真实发生的事？”唐棠想了想。“下班路上看到的那个海报，发你了。”
　　“这个已经说过了。”晏曦说，“换一个。”
　　唐棠沉默。
　　晏曦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唐棠说：“我今天接到一个朋友的消息。”
　　晏曦若有所思，但声音没变：“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唐棠说，“休年假，想来云城玩。她喜欢吃东西，所以可能要我带一下。”
　　晏曦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她能感觉到，这句话后面还有东西。
　　唐棠那边也没有马上继续。

　　晏曦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想起房间里那句“不替对方回答”，于是决定把心里的猜测按下去，单刀直入。
　　她问：“普通朋友？男孩女孩？”
　　唐棠说：“女孩。现在是普通朋友。”
　　现在是。
　　晏曦听见这三个字，眼睛微微一眯。
　　“那以前不是？”
　　唐棠的声音很轻。“以前喜欢过她。”

　　这句话出来以后，电话两边又安静了。
　　晏曦没有马上接话。她心里有一瞬间很不爽。
　　这个不爽来得很快，也很没有资格。她们还不是伴侣，她没有位置管唐棠见谁，更没有位置对唐棠的过去发表意见。
　　可她就是不爽。

　　不爽之外，还有一点更深的东西。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唐棠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她，然后让她看到的。
　　唐棠有自己的过去。
　　有一个现实里的女孩，和她一起读过书，被唐棠喜欢过，现在又要来云城，让唐棠带她吃饭。

　　晏曦没有把这股情绪压成大度，也没变成梗在心里的一根刺。
　　她只是问：“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唐棠回答得很快。“不喜欢了。”
　　晏曦听着这个答案，没有停下。她又问：“那她还重要吗？”
　　唐棠那边停了一下。
　　晏曦没有催，也没有补一句“你可以不说”。她问了，就等答案。

　　唐棠说：“她这个人不重要了。”
　　晏曦垂下眼。“那什么重要？”
　　“那段过去带来的经验本身。”唐棠说，“我喜欢过她，表达过，没有结果。我认。”
　　晏曦手指搭在杯沿，转了转椅子。
　　“认？”
　　“嗯。就是承认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喜欢过，不是犯傻，也不是黑历史。”
　　晏曦没说话。

　　唐棠继续：“我那时候就是在这件事里学会的。喜欢应该像一份礼物，送出去，对方不想要，就收回来。不能拿着它一直站在人家门口。”
　　晏曦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到唐棠第一次在房间里说，不想让她一醒来就面对一个喜欢她很多年的人。
　　原来那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克制，唐棠以前就这样练过，练到后来，她也能做得很好。

　　晏曦忽然说：“那她眼光不怎么样。”
　　唐棠一顿。“什么？”
　　“她不喜欢你。”晏曦说，“眼光不怎么样。”
　　唐棠愣了几秒。“你这个评价很主观。”
　　“我本来就主观。”晏曦答得很快，“我又不是评委，还要去掉一个最低分一个最高分。”
　　唐棠低声说：“她其实人不坏。我不是为她辩护。”
　　“我没说她坏。”晏曦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光不好和人坏是两件事。”

　　唐棠想了一下，觉得这句很难反驳。
　　她说：“她是个嘴笨的人。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但不是恶意。”
　　“哦。”晏曦语气轻飘飘，“会说不好听的话。”
　　唐棠听出来晏曦不太开心。她举例：“她以前说过，我笑起来没有不笑好看。”
　　晏曦沉默一秒。然后说：“她审美真的不怎么样。”
　　唐棠无声笑了下。“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可以重复。”晏曦说，“那她对你怎么样？”
　　“就正常朋友吧，最多偶尔摸摸我的头，说乖。”唐棠回忆完，自己也有点尴尬。
　　这句话说出来，气氛忽然变得微妙。

　　晏曦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秒，她把杯子砰的一声放回桌上。
　　“她现在还这样？”
　　唐棠说：“不一定，几年没见了。就算有，也只是她以前的习惯，我不会让她再这样。”
　　晏曦舌尖抵了下腮。“这个习惯不怎么样。”
　　“你怎么这么多不怎么样？”
　　“因为她素材很多。”

　　唐棠低头笑。
　　晏曦听见她笑，心里那点酸意没有消失，但变得没那么尖锐。
　　她问：“你会去见她？”
　　“应该会。”唐棠说，“她来云城玩，我在这边工作，带她吃一顿很正常。”
　　晏曦没有说那你去，但也没说别去。她把那几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说：“你想见吗？”
　　这次不是问这个人重不重要，也不是问喜不喜欢，只是她想不想。

　　唐棠思考了一会儿。
　　“无所谓。”她说，“就是觉得于情于理可以见一面。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会推掉。”
　　晏曦轻轻嗯了一声。“那你就去。”
　　唐棠踟蹰一阵：“你没有别的想问了吗？”
　　晏曦看着桌面。

　　她当然还有。
　　她想问她们以前是不是每天在一起，想问那个人有没有知道唐棠因为她做过什么，想问唐棠当时说喜欢的时候对方是什么表情，想问唐棠现在见她会不会有一点点波动。
　　可她不能把这些一股脑倒过去。
　　她也不想装得完全无所谓。

　　最后晏曦说：“有很多。但今天先问一个。”
　　唐棠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你问。”
　　“你见完她，会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