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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魇 风听岚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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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柳忘舒的视线,一点一点变得坚定,慢慢凝固在风听岚身上。
他看着她紫衣上不断洇开的血渍,看着那赤金光芒逐渐暗淡的羲和,看着那鲜血从撕裂的肩头流到染红的小臂,再到她颤抖的指尖。
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那声音很轻,落在他耳中却犹如九天惊雷。
渐渐地,他的视野被染成一片血红。
血色弥漫开来,与记忆深处另一片猩红重叠,乃至交融——是塞北的风沙,是燃烧的营帐,是阿姐那身被血浸透的银铠。阿姐回过头来,满脸血污,嘴唇开合,无声地呼喊。那幅他一直强迫自己遗忘的画面,此刻却无比清晰,无比尖锐,直直地刺穿了他所有的屏障。
“阿姐……”他喉咙里发出幼虎般的呜咽。
不!
是师姐。
是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依然执剑挡在他身前的师姐。
保护他的人,正在他眼前,被这群混账一点点摧毁。
“啊啊啊——!”
一声嘶哑破碎的尖叫从他喉中迸发!这完全不似孩童的声音!!花非花指尖传来的威胁,此刻被更汹涌也更原始的灼热彻底冲垮。
柳忘舒猛地从床上弹起,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在花非花因他突然暴起而恍神的一瞬,他已如一道离弦的箭,不管不顾地扑向了离他最近的段七!
他双眼微红,十指弯曲成爪,呲着一口白森森的小牙,对准了段七的丑脸,狠狠地冲了过去。
他双眼布满血丝,里面只剩猩红。他认不出谁是谁,只知道这些黑影在伤害他最重要的人。他也不管什么招式,只想活生生咬下对方的一块肉,完全是一副与年龄不符的亡命姿态。
“小崽子找死!”段七先是一惊,随即狞笑,钢凿调转,直捅柳忘舒心口。还有...烙铁婆婆的烙铁,穿筋李的钢丝,骨鲠苏的鱼刺,也几乎同时调转枪口,对准这送上门的小小猎物,杀机凛冽。
就在此刻,一声清咤,如凤唳九天,压过了所有狞笑。
“滚开!!!”
风听岚动了。
她一直低垂的头猛然抬起,脸上却再无半点血色。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献祭的决绝。她体内残存的所有真气,不止,还有连同生命本源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第一招,日月同辉。
她左掌赤红如日,右剑清冷如月,一阴一阳两股截然相反但同样暴烈的劲气,分击烙铁婆婆与穿筋李,气劲未至,那欲与人偕亡的惨烈意念已迫得两人汗毛倒竖,不得不回杖收索,全力自保。
第二招,天地同寿!
她合身撞入段七怀中,竟是以自己身体为锁,为饵,全然不顾那凿向心口的钢凿,右手并指如剑,直插段七双目。段七骇然,他可不想与这疯丫头一起死,硬生生收凿疾退。
第三招,玉石俱焚!!
她旋身,染血的紫衣如盛放的凄艳之花,腿影漫天,每一腿都灌注了毕生功力,踢向骨鲠苏周身大穴,完全是只求伤敌,不顾己身的打法。骨鲠苏面色骤变,骨刺急舞护住全身,那阴毒的鱼刺竟一时寻不到发出的空隙。
第四招,神佛共殇!!!
她一口心头血吐在羲和剑上,剑身赤金光芒暴涨,如同发出悲鸣般的震响。她手握剑柄,人随剑走,化作一道燃烧的流光,不是刺向任何一人,而是横扫四方!那光芒中蕴含的毁灭气息,让围杀她的四人心中同时一寒,竟都齐齐后退一步,暂避其焚天灭地般的锋芒。
就是这一退的间隙!
风听岚目光如电,早已锁定那斜倚床榻还欲再控制柳忘舒的花非花。她没有任何犹豫,将手中那柄几乎与她性命相连的羲和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花非花,奋力掷出!
荆轲刺秦!!!!
这一掷,毫无保留,激扬勇决,一往无前!
赤金色的流光撕裂了昏暗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花非花美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愕与骇然,他欲闪,但那剑太快、太绝、太不顾一切!他指尖来不及重新凝聚劲力,只来得及将按向柳忘舒的手勉强收回一半——
“噗嗤!”
血光迸现。
羲和剑带着炽烈的剑气,狠狠洞穿了花非花撤回的右手掌,余势未消,又穿透了他的胸口,最终“夺”的一声,将他整只右手和半个胸膛牢牢钉在了厚重的床板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赤光明明灭灭。
“啊!”花非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屋内死寂了一瞬。
柳忘舒扑倒在地,茫然地抬头,只看到师姐立在房间中央,紫衣残破,浑身浴血,正微微喘息着。她救下了他,暂时逼退了四大杀手,也重创了花非花。
可她手中,已空空如也。
那柄羲和伴她多年,如同她延伸的手臂,承载着她的锋芒与力量。此刻,它正钉在远处的床板上,剑身染着敌人的血,微微摇曳。
风听岚心头涌上更深的绝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冰冷彻骨,只一瞬间便淹没了那短暂爆发的一丝温度。
她赤手空拳地立在那里,伤痕累累,与四个喘息已定的妖魔对峙。
“呵呵,终于,要死了吗?”
四个妖人笑着互视一眼,眼中凶光更盛。
段七咧开嘴,黄牙反射着昏暗的烛光。他不再理会摇摇欲坠的风听岚,重伤又失了长剑,等于老虎没了牙,重头戏要放在最后享用。
他转身朝向那个八岁的孩子,钢凿在他指间转过半个圈子,凿尖冷森森地对准了柳忘舒的太阳穴。
“小崽子,”他嗓音粗嘎,犹如砂纸在往来摩擦,“让你多喘这几口气,该知足了。”
风听岚想动,可身体像灌了铅,浑身伤口灼痛,丹田也空空荡荡,连抬起指尖都是妄想。她看着那离柳忘舒太阳穴不远的钢凿,看着孩子害怕却强忍泪水的脸,一口气便彻底卸了下去。
她染血的唇角浮现出一抹极惨淡的笑...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眼底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