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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童诺 疯魔只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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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忘舒确实被这容貌震惊了,不知为何,他突然好酸涩,很难过。不是因为自己,是为了这个女孩儿。他缩回手,努力挤出友善的笑容:“嗨,真的没事了。你……受伤了吗?还疼不疼?”
女孩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灰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像是在辨认,在斗争。她的手紧紧攥着破烂衣襟,像是在衡量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柳忘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那股酸涩感却挥之不去。他挠了挠黑漆漆的发,指着身旁灼灼盛开的桃花,试图转移这钉子一般的目光:“你看,桃花开了,多好看。嗯...那些人真讨厌。”
小女孩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仍不言语,只是死死地看着他。
渐渐地,柳忘舒心里头的尴尬被一股更强的冲动取代——他想驱散这女孩眼中的恐惧,搜肠刮肚间,他还真想到一个馊主意。
他挺起稍显单薄的胸膛,用最认真也最郑重的语气,对着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你别怕,以后……若是你长大了……真的没人要,你就来找我,我……我来娶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味,脸腾地红了。这话虽然有些古怪,但想来应该是好话——娶了她,她便是自己人,保护自己人天经地义,师姐一定会支持他。
这么一想,一切都顺理成章。他又理直气壮起来,用力地点头:“对,我娶你。娶了你,我来保护你,就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风忽然停了。
几片花瓣悄悄落在女孩肮脏的发顶,也轻轻拂过柳忘舒泛红的脸颊。
时间在此刻停止了流淌。
女孩听到他说“我娶你”三个字时,空洞的眼眸猛地缩紧,眼中厚厚的冰层似被闪电击穿,麻木的壁垒轰然崩塌。
她的眼底不再是灰蒙蒙一片,此刻泛过层层波澜,露惊涛骇浪——是难以置信,是震撼,是死掉多年的人撑裂皮肉的灼痛。
她新生了。她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声音,紧攥着衣襟的手却松开了。
啪!有什么东西从指缝掉下,跌落草丛。
她静静看着他,一眨不眨,要将他此刻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哪怕是到了地狱,她也要记着他,一眉一眼,都不能忘。
突然,她猛地转身,踉跄着朝桃林深处逃去,破裙子刮过枝杈,惊落一蓬花雨。
“哎?你……”柳忘舒想追,可那瘦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花影深处。
他呆立在原地,挠着头嘀咕:“哎,你跑什么呀……我又不吃人。”
小小的柳忘舒非常纳闷儿,这女孩实在古怪。
他弯腰捡起她刚掉落的东西,是半块干硬的粗面饼,此刻,已被那些顽童踩得脏烂。他小心拂去泥土,放在了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盼望她或许能回来寻找。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又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繁花依旧,幽香如故。方才的冲突与童言,仿佛只是他在盛放的桃花下,做了一个清梦。
“算了,怪人。”他摇摇头,“得回山了,若被师姐发现这次偷溜这么久,定要挨罚。”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路返回,乌发在斑驳的阳光下一跳一跳。
他未曾回头,因此他也未曾看见——
就在身后几十步外,一株老桃树的后面,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正透过花枝缝隙,死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外,树后才传来一声梦语般的呢喃,轻轻浅浅,一字一字破碎在风里:
“……柳……忘……舒……”
花瓣片片飘落,有的沾在她凌乱的发上。她的眼中早已不再空洞,有的只是疯狂,是决绝,是执拗...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亮。绚烂花海之下,一个崭新而偏执的梦,于此生根。
春冬流转,夏去秋来,时光如流水,一眨眼,武当山的日子就随风飘走了。
这一年,柳忘舒七岁,风听岚十五岁。
十五岁的风听岚,天赋异禀,练武成痴,被誉为大靖国前无古人的剑道天才。凭着罕见的天资,她已正式接掌武当山掌门之位。
紫霄宫前,授剑礼上。
她一袭华丽的紫纱白衣,于众目睽睽之下,从师尊手中接过掌门信物天武剑。她的神色一如往常,唯有眼底深处,似有剑芒在闪烁。
当消息传到神女峰时,柳忘舒正趴在窗边逗弄一只误入的雀儿。他听完师兄们兴奋的转述,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用指尖轻戳那雀儿毛茸茸的脑袋。
掌门什么的,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师姐似乎更忙了,晨起练剑的时间也更早,身上偶尔还会粘上在前殿议事时的檀香气。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种香味,太肃穆太庄严,把他的师姐都给熏老了。
原来,好日子总是不长久的。这是柳忘舒后来才懵懵懂懂体会到的道理。
因为就在授剑礼后不久,风听岚命人在她住所旁的空地上,为柳忘舒起了一间独立的小屋。屋子不大,却精巧结实,窗明几净,推开窗就能看见师姐的房门。
风听岚亲自将他寥寥的几件物品搬过去,替他铺好被褥,最后将一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放在他的枕边。
小小的一只,和他这个小小的人儿一样。
风听岚低头看他,往日里总是明澈锐利的眼眸,极难得地掠过一丝想要妥协的柔软。只是这丝柔软,很快便被她强行镇压下去。
柳忘舒看着崭新的门槛,看着屋子内陌生的一切,又回头望望师姐那间的屋子,他的小嘴微微抿起。
师姐不想要他了吗?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像往常那般拽着师姐的衣角撒娇,他只是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风听岚。那眼神如此清澈,让风听岚心尖轻轻抽了一下。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声音平静,坚定,不容更改:“小舒,你长大了,武当掌门的师弟,应该像一只无羁无惧的雄鹰,不该永远躲在师姐的羽翼下。”
“我就在隔壁。”风听岚补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又软了半分。
柳忘舒点了点头,抱着师姐早前给他缝的有些发旧的布老虎,慢吞吞挪进了新屋子。
柳忘舒独自入睡的第一夜,噩梦来得毫无征兆。
这一次,不再是两岁时那模糊的恐惧,而是尖锐到令他窒息的漫天血色。冰冷沉重的血铠,经久弥漫不散的血腥气,还有阿姐柳雁雪。
她穿着那身铠甲,可甲胄的缝隙里不断渗出鲜血。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惨白而冰冷。她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剜刺着他幼小的耳膜:
“阿舒,给姐姐报仇!”
“给爹爹报仇!”
“小心你身边的人!”
“你的师姐也不可相信!”
布老虎被柳忘舒踢到了床下,崭新的屋子此刻显得十分空旷,仿佛有数不清的厉鬼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
柳忘舒猛地从床上惊醒,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想叫却叫不出来。他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啜泣出声。
“师姐…”他摸了一把眼睛,小声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