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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 君子峰下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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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白驹,眨眼间,柳忘舒已在神女峰上住了很久。当初那个只会紧紧抓着师姐衣角的小人儿,如今总算减少几分惊惶,多了些孩童特有的顽皮。
而这份活泼顽皮,他大多时候只对着风听岚一个人,常常令她颇为头痛。
君子峰上,那宽阔的练功场中央,其他内门弟子早已在二师兄李贺年的督促下,将一套真武剑法演示得剑气纵横,天花乱坠。
唯独最后面的柳忘舒,与周遭画面格格不入,他手持一柄为他特制的小木剑,对着空气慢慢悠悠地比划。他口中还念念有词,仔细听去,竟是在数数儿:
“……八、九、十。”
一数到十,剑招戛然而止。他立刻将木剑插回后背,随即盘膝坐下,开始吐纳:
“……八、九、十。”
又是数到了十,他立刻睁开眼睛,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他仰起那张粉雕玉砌的小脸,看向在一旁抱臂而立的风听岚,理直气壮地开始汇报:“师姐,我练完了!再练下去,我就要超负荷了。”
风听岚无奈地揉着眉心,晨光之下,紫衣白纱,愈发显得英气高挑。她看着柳忘舒,那双清亮的眼眸慢慢眯起,透露出些许无可奈何。
这理由他已不知用了多少次——年纪小、身骨弱、易疲劳。风听岚心里明镜一般:这一来确实是他尚且年幼;二来嘛,却是他天性疏懒;而最重要的第三点,那便是自己无底线的偏宠,最后娇纵惯出来的结果。
不远处,芈彦卿挥舞大枪,寒芒点点,气势如龙;秦冠雪步法飘逸潇洒,手中金尺更是划出一道道绚烂黄光;就连年纪稍长他一点的钟念舟,左手诗经,右手长剑,脚踏八卦方位,口中念念有词,剑法丝毫不乱。
他们用余光瞥见柳忘舒理直气壮的模样,虽不敢明言什么,心中却全都羡慕不已。若换作他们,谁敢如此敷衍?谁敢如此...恃宠而骄?大师姐邦邦仙子的头衔岂是白叫的?惹毛了她,上来就是邦邦两拳!
只见,风听岚高高扬起手,作势要打他脑袋。柳忘舒吓得立刻缩起脖子,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因害怕而不住发抖。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犯了错生怕被主人打脑门的小狗。
预想中的敲打并没有落下,于是,他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师姐的巴掌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捕捉到这一丝犹豫,柳忘舒瞬间变了脸,方才的惊恐一扫而空,如同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又怂又顽皮,记吃不记打。他舒展眉毛,冲风听岚甜甜一笑,带着十足的讨好与亲昵,也着实让人硬不起心肠。
风听岚望着他那纯真的笑脸,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她放下了手,伸入怀中,取出一个素净的小布包。
打开小布包,里面是剥得干干净净的坚果仁儿...核桃仁、松子仁...无不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自己是不爱吃这些零嘴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她养成了一见坚果就忍不住想剥的习惯——这一切只因为这个调皮的孩子爱吃。
众师弟早已见怪不怪,他们时常能看到这位秀气美丽的师姐,有时坐在树下,有时坐在石边,用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指,咔吧一下,捏开坚硬的核桃壳,再仔细剔出里面完整的果肉,最后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暴殄天物啊!”
“这本该是用来执剑的手啊!”
“这么完美的手,怎么能用来捏核桃?!”
私下里,几个师弟不止一次扼腕叹息。
“给,”风听岚把布包塞进柳忘舒的小手里,“去玩吧,别跑远。晚饭,师姐给你留了好吃的。”
这一次,连最沉稳的李贺年都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芈彦卿手中长枪直接扎偏;秦冠雪破功,剑招散乱得不成样子;钟念舟更是嘟囔出了声:“这也太偏心了……”
风听岚头也没回,身形倏地一动,众人只觉眼前淡紫身影一闪...一现,随即后背各自被烙了一张大饼。
啪啪啪几声脆响,伴随着几声压抑的闷哼,真狠啊!
“给我专心练功!”她昂起下巴,傲娇地紧,“不服吗?”
演武场上瞬间恢复了先前的肃静,银枪破空,长剑飞舞,掌劈腿踢,再也没人敢分心。
风听岚重新抱臂而立,目光逡巡扫过场中的弟子,最后又落回到那个蹦蹦跳跳跑开的小小身影上,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师兄们还在场中苦修,柳忘舒却心满意足地捧着果仁儿,踢着小石子,往山下走去。
君子峰的凉爽,送来了山脚下野桃林的芳香。山坳里,桃花开得正盛,如云似霞。柳忘舒深深地吸了口香甜空气,往林子深处走去,要找个舒服的地方好好偷个懒。
突然,一阵尖锐的嬉笑声传来,里面还夹杂着些许压抑的呜咽,彻底打断了他的闲情逸致。
他循声望过去,几棵繁茂的桃树下,几个村野少年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的小身影,乱扔土块和石子。
“丑八怪,滚出去!没人要的丑八怪!”
“瞧她那身烂皮,真晦气!”
那蜷缩的身影非常瘦小,裹在一身辨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裙里,瑟瑟发抖。但是,她不曾求饶,只是把脸死死埋进臂弯,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柳忘舒猛地停住脚步,不知怎么,这欺凌的场景,让他心中止不住地揪痛。他生性是有些温柔怯懦的,但今天,他要做一个英雄。
“喂,你们在干什么!”他清脆的童音脱口而出,细细听来,其实是有些抖的。
少年们吓了一跳,回头一见,是个面嫩的小少年,惊惧之心稍减。为首一个吊梢眼的少年啐了一口:“关你屁事!”
柳忘舒握紧小拳头,上前几步挡在那孩子身前,竭力模仿着师姐冷峻的模样:“她碍着你们什么了?你们凭什么欺负她!”
“嘿,小子,我看你是皮痒了!”吊梢眼被柳忘舒激怒,挽袖上前便要揍他。
柳忘舒心下一慌,赶忙抬出了靠山:“我师姐是武当掌门大弟子——风听岚。再敢欺负人,我便告诉她!”
“风听岚”三字在武当山方圆数里颇有些威名。少年们脸色一变,相互看了看,骂骂咧咧退走了。
柳忘舒松了一口气,转身蹲下,看向那依旧蜷缩的女孩子:“喂,没事了,他们走了。”
他放柔了声音,那身影却抖得更厉害,不肯抬头。
柳忘舒学着师姐在自己噩梦时安抚的模样,掏出那包果仁,递过去一颗:“给你吃,我师姐剥的,全天下最好吃。”
女孩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兔般缩了一下,但终于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柳忘舒连呼吸也停了。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孩童的轮廓,皮肤却是青灰色,颊上缀着坑坑洼洼的小伤痕。最令柳忘舒心疼的还是那双眼睛,大而空洞,瞳孔里蒙着灰翳,里面盛满了麻木与痛楚。
她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可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柳忘舒觉得,她好像已经活了好久,看尽了世上所有的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