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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话 神女峰夜话 ...

  •   后来,风听岚再也没能甩掉这个小尾巴,它像牛皮糖一样,死死黏在了她的身上。

      她转身离开时,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便立刻小跑上来,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走,他也走,她停下,他也停下。

      他低垂着头,只给她看一个乌漆漆的发顶。几位师兄互相看了一眼,虽然心里觉得好笑,但还是尝试着上前哄劝。

      柳忘舒却像是骤然失聪一样,所有的声音都被他隔绝在外面,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前方那个淡紫色的身影。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听岚去斋堂,他便站在门外;风听岚去水边洗漱,他就蹲在一旁,安静得如同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有相熟的师弟和风听岚打趣,问她从哪儿捡来个这么漂亮的小尾巴,风听岚无奈,只是不住地摇头。

      神女峰上,夜色慢慢变浓,山风也带来了凉意。风听岚回到自己的小屋,正打算关门时,那只小手又一次伸了过来,但这次不是拽衣角,而是紧紧扒住了门框。

      他依旧不抬头,也不说话,但风听岚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已执拗。

      “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风听岚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些许无奈与崩溃。

      柳忘舒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扒着门框的手指却抓得更紧,小手丫青一块白一块。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最后挤出了一点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别丢下我。”

      最终,风听岚还是妥协了,她侧身让开,看着那小小的身影飞快地闪入屋中,就生怕她会反悔似的。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铺,风听岚指了指木床:“你就睡在这里。”她自己则抱了床薄被,打算在角落的旧蒲团上打坐过夜。

      柳忘舒乖乖爬上床,并没有躺下,他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床角,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安静地望着她。

      后来,夜深了,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风听岚终究也不是铁打的,多日以来练剑的疲惫一股脑涌上,她最终还是投降了,穿着衣服在床的外侧躺下。

      她心里想着,只是短暂歇息片刻也好。

      几乎是她躺下的同时,身边那个一直蜷缩成小球的身体动了。

      柳忘舒像一只刚刚生下不久还没学会睁眼的小狗,顺着热源,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他先是轻轻碰了碰风听岚的手臂,身体上还带着初春夜里的清凉气息。

      见她没有反应,他便得寸进尺一般,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还伸出短短的手臂,轻轻环住了风听岚的腰,最后将小脸深深地埋进她温暖的臂弯里。

      风听岚下意识身体一僵,想轻轻推开他。可怀中传来的感觉是那样柔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气息,干净,依赖,软糯,还有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似乎听到了自己心中的一声喟叹,轻轻柔柔地,好像是漂泊许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港湾。那一刻,这个对外说一不二的邦邦仙子,心房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悄悄塌陷了。

      她终究没有推开他,任由这个无家可归的孩童,把她当成了一个又香又软的大号抱枕。在这一刻,柳忘舒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呼吸也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月光下,风听岚看着怀中孩子的睡颜,恬静而缱绻。他粉雕玉砌的小脸上泪痕已经干了,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柔和的阴影。

      她想起父母离开后那些难以安眠的夜晚,忽然觉得或许在今晚,她也能睡个好觉。

      夜色又浓了几分,神女峰的小屋中,只剩下柳忘舒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风听岚靠在床头,借着透窗而入的清淡月光,凝视着怀中孩子恬静的面容。

      他温热的小手仍死死攥着她一片衣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活命的浮木。这份全然依赖的姿态,像一只轻柔的手,在不经意间推开了她刻意尘封的记忆之门。

      几年前的那个深夜,也和今晚一样宁静,直到那群喊打喊杀的暴徒闯了进来。那时她还叫小岚儿,有一个俏皮爱娇的阿娘,一个端庄包容的阿爹,她和哥哥一家四口,组成了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

      可是那个晚上,大批黑衣杀手头戴鬼面,手持各种各样的凶器闯入了她的家,刀光剑影彻底取代了昔日的温馨。她记得,阿爹一人堵在门口,如泰山似天神,一夫当关,千军万马不能前进寸步。她记得,阿娘萧岚将她和哥哥送出大门后,毅然回身,去帮自己的丈夫。

      哥哥风聆萧死死拽着她的手,在漫天火光与喊杀声中拼命地逃,专向明亮的地方逃,专向人多的地方逃。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陌生的道路中不知跑了多久,饥渴和恐惧折磨得他们很难受。

      后来,哥哥将她藏在一个树洞里,叮嘱她千万别出声,自己则冒险去寻找食物。她当时和柳忘舒一样,抱着膝盖,在黑暗中迷迷糊糊地数着数儿,等啊等,从日落等到月升,哥哥却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她遇到了人牙子,那个满脸堆笑的女人,让她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好人。女人用半个干硬的馍馍骗走了她所有的信任。毫无悬念,她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童一起被关进了那马车,昏昏沉沉,暗无天日,像货是物一般被运送着。

      她听懂了那些人的窃窃私语,知道了等待她们的最终命运——被卖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长大以后接客。她虽然不懂具体的含义,但她深知那是十分恐怖的深渊。

      人牙子嫌她性子闷,不哭不闹,便时常掐她腰间软肉,甚至用针刺她的手指和脚趾,想要逼出一点声响。她却只是紧要牙关,用沉默对抗所有的虐待。她很疼,她流泪,但就是不会哭出声响。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一个机会。那天夜里,天上下着大雨,看守她的那个男人喝了酒,丧尽天良,竟醉醺醺地打开笼子想要拉扯她。

      她趁其不备,拿藏在手心许久的石片,用尽全身力气划向他的脖颈。那石头早已经被她磨得十分锋利,温热的血喷溅在她的脸上。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心在颤抖,手却异样地稳定。男人的惨叫引来了同伙,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乱刀分尸之际——

      一道清风拂过,紧接着便是满目绚烂的剑光。

      等她回过神,那些凶神恶煞的人牙子已倒了一地。月光下,一位神威凛凛的老者站在那里,眼神中锋芒和悲悯兼备,仿佛早已看透一切。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向她伸出手,轻声说:“孩子,跟我回武当山吧。”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便是武当山的掌门,张太和。但是有一点,她也不知道:这位师尊实则是她阿娘萧岚的师兄,他一直暗中关切着师妹一家,因此才能在变故发生后及时寻来。

      她只记得,那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牵着她,一步步走出了泥泞和黑暗,最后走上了武当山长长的石阶。

      上山后,她成了内门弟子,而在她之前,只有一位师兄,名叫沈行云。他天赋卓绝,深得师尊看重,只是最近,那位沈师兄下山入了朝堂,据说是为了继承一位红颜将军的遗志,护国安民。

      但是,他也因此触犯门规,被武当除了名。

      这些往事如云烟一般在风听岚心头轻轻飘过,她微微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柳忘舒。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她当初的惶恐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至少,他不必再经历她曾面对的黑暗。她轻轻拢了拢手臂,将下颌抵在柳忘舒柔软的发顶,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武当山的夜,依旧如此安静。而风听岚看着夜色,不知为何,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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