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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龃龉 小豹子亮乳 ...

  •   柳忘舒仰起小脸,看着师姐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胸口开始喘起粗气。突然,他小脑袋使劲一摇,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够啦,不许你说我是小偷!咬死你!嗷呜。”

      话音未毕,他竟真的猛地扑上前,趁风听岚完全没反应过来之时,一口咬在她受伤的右肩。

      隔着崭新的披风,隔着中衣,风听岚其实并不很痛。不等她从这突兀的袭击中回过神,柳忘舒已经松开嘴,扭头就跑。他小小的身影飞快地朝着祠堂方向冲去,转眼就消失在石阶尽头。

      风听岚僵在原地,被咬的肩膀传来微微的麻痒。她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瓢雪水,嗤啦一声,冒出复杂难言的青烟。她怔怔地望着柳忘舒消失的方向,好半晌,才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气人是真的,他竟真敢咬人。可那点子气恼底下,又翻涌起一些好笑,甚至还有一些无法与人言说的宠溺和无力。这小师弟,怕是真被自己宠得没边了,竟敢用这种法子抗议。

      最终,她也只能摇摇头,抬手拢了拢肩上那惹出一切风波的披风,仿佛自我安慰般想着:罢了,就当是自己养的小豹崽子,野性难驯,偶尔撒娇撒过头,亮亮乳牙罢了。

      柳忘舒跑开后,风听岚在原地呆立片刻,肩头那点酥麻尚未完全消失。

      她望着那小身影跑远的方向,终是放心不下,足尖轻轻一点,紫影便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远远地跟着,但不让他察觉。

      只见柳忘舒一路冲进祠堂,对着正中供奉的历代祖师,一屁股跪坐在蒲团上。他背脊挺得笔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对着空气便开始嘟嘟囔囔:

      “臭师姐……坏师姐……大坏蛋!”起初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渐渐地,委屈转为控诉,愤愤不平,理直气壮,“凭什么冤枉人?凭什么说我是小偷?邦邦仙子最讨厌了!邦邦硬,硬邦邦...冷邦邦的,讨人厌!”

      风听岚隐在廊柱后的阴影中,不由微微一怔。

      “邦邦仙子”这外号她自然听过,她还知道众师弟私下里都这般叫她。她当时只以为是形容她练功勤勉,作风硬朗,因此,她也从未深想。

      此刻,疼爱的小师弟这般从口中念出来,还带着如此浓重的怨气。她想,原来事情并不简单。

      她咀嚼了一会儿,又开始凝神细听:柳忘舒的抱怨还在升级,可内容翻来覆去,无非是“师姐不讲理”、“披风明明就是正经来的”、“再也不要理你了”之类,当然,有时也会夹杂几句“师祖爷爷在天有灵评评理”、“祖师爷您看看她”诸如此类。

      孩子气的言语,故作凶恶的软糯,柳忘舒的控诉在空旷的祠堂里持续发酵,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风听岚听着、瞧着,从日头高悬,再到夕阳西斜,那蒲团上的小人儿竟无半分倦怠,气势非但不减,反而抱怨得愈发义正辞严。

      风听岚那点气恼早被磨得没了影踪,相反,她有一点想笑,甚至开始佩服起这孩子充沛的精力和一副好嗓子。

      暮色渐浓,橘红色的夕阳透过小窗,给祠堂涂上了一抹温暖的光。蒲团上,柳忘舒终于停下了声讨,他小脑袋左右转动,机警地向四下张望一番。

      风听岚身形一晃,将自己藏入更深的阴影。

      柳忘舒见祠堂内外确实无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便从蒲团上爬起来。他揉了揉跪得麻木的膝盖,做贼似的溜到门边,又探头探脑地张望片刻,这才像只灵巧的猫儿,蹑手蹑脚地溜出祠堂。

      他熟门熟路地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小屁股一扭一扭的,一溜烟跑远了。残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不久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山道尽头,仿佛那急切的脚步声中藏着天大的秘密。

      风听岚从廊柱后缓步而出,她立在祠堂门口,望着空寂的山道,披风在晚风中拂动。她神色复杂,有担忧,有柔软,更有好奇:

      这孩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风听岚终是被好奇打败,悄悄跟在后面。

      紫衣融入暮色,远远钉在那小小身影之后。

      柳忘舒下了山,先是摸到山脚张猎户家,不多时,便见他拖出一把柴刀,径直走向附近的密林。这柄刀对他而言过于沉重,他吃力地握紧刀柄,对准一棵大树,学着大人的模样奋力砍下。他才八岁,气力未成,虽练过一些粗浅功夫,却哪里有砍柴的力量?

      刀刃歪歪斜斜地砍入树干,直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只砍了几下,便松开手,对着自己又红又疼的掌心吹气。到最后,他索性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还微微颤抖。眼见四下无人,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又站起身,重新握紧柴刀。

      风听岚隐在树后,几次想迈步上前,终究还是忍住了。她趁着柳忘舒与柴火较劲之时,悄然退开,寻到了正在院中修补兽夹的张猎户。

      经过几句问询,猎户搓搓手,憨厚地道出原委:这小娃娃前些日子找来,说要拿两张上好的紫貂皮。他哪有银钱?便提出帮张家砍一年柴。

      张猎户当时连忙摆手,说武当派对他有活命之恩,莫说是两张皮子,便是再多也舍得,何况是给武当掌门做披风。

      可这孩子犟得很,死活也不肯白拿,他说既是给师姐送的礼,必须亲手出力来换。张猎户无法,只得由他,那柴刀也是特意磨了边的。

      风听岚静静听着,想起早晨对他的误解和斥责,心头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温润的东西便流淌出来。

      她再回到林中时,柳忘舒已经砍下小小的一堆柴火,此刻正用吃奶的力气捆绑拖拽。他小脸憋得通红,汗水顺着鼻尖滑落,仍咬着牙,一步步将柴火拖回张家院子。

      未作停歇,柳忘舒又溜进隔壁吴阿婆家。出来时,他肩上挑着两个大水桶,摇摇晃晃往村口的井边跑去。

      眼见他将几乎与他齐高的水桶放入深井绞水,风听岚心头一紧,几乎要惊叫出声。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缠在那小身影身上,生怕他一个踉跄栽入井中。

      只见柳忘舒在井边放下桶,并不贪多,每次只将轱辘摇上几圈,打上小半桶水,便稳稳提起。他提着两只晃晃悠悠的水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水波轻漾,却并未洒出多少。

      风听岚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心口,随即又是一酸。她寻了个间隙,叩开吴阿婆的屋门。此时,阿婆正就着窗外的天光缝补,在听明来意后,脸上漾开慈和的笑。

      她说,这小娃娃嘴甜心也诚,一口一个婆婆,还说要给她打一年的水,换她出手,做件顶顶好看的披风。阿婆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裁缝,越老手艺越精巧,染色缝纫俱是一流。

      她的独子早年在军中战死,最见不得这般懂事的娃儿,哪儿有不应的?这半月来,柳忘舒一有空便来,端茶递水,揉肩捶腿,哄得阿婆心花怒放。阿婆开心了,铆足精神日夜赶工,硬是把一个多月的活计缩成了半月。

      “那貂皮料子好,孩子的心意更是千金难买!”阿婆眯着眼笑,“老婆子我呀,做得欢喜。”

      风听岚立在阿婆低矮的屋檐下,任凭暮色拉扯她的身影,当然还有她的心。她静静地听,眼眶有些发热,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眼中那股酸热生生逼了回去。

      她想起清晨时自己那疾言厉色的数说,想起他红着眼圈喊“我没偷”,想起那孩子跳起来咬了自己肩膀。

      她再次躲入暗处,瞧着柳忘舒将那两小桶水倒入吴家水缸,再跟阿婆软语说了几句话,将阿婆哄得眉花眼笑,这才拖着明显疲惫许多的小身子,踏着最后一点余晖,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风听岚默默跟着,不远也不近。看着他回到神女峰,走进那间为他搭建的小木屋,合上门扉。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站在门外,她看着从窗外透出的微弱灯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凉风拂过,吹动了肩上的披风,当柔软的绒毛蹭过面颊,她的眼底终是闪出了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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