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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裳 师姐弟之间 ...

  •   第二日清晨,山间飘着薄雾,朦朦胧胧,仿佛昨日的一场激战也只是一场梦。

      柳忘舒心道,师姐这次伤得不轻,至少要歇两日吧。可寅时刚过,他便听到师姐的房门照常开了,他扒着窗缝望去,那道淡紫色的身影已经朝着演武场走去。

      她的步履又缓又稳,背脊像一杆标枪,仿佛昨夜那浴血厮杀的不是她。他猫着腰,悄悄跟到演武场旁的老松下,像极了一个迟到怕被夫子抓的顽皮学生。

      场中,李贺年正带着众师弟练剑,呼喝声,拳掌声,剑风破空声,一浪胜过一浪。风听岚就在场地边缘巡视,她仍穿着那身单薄的劲装,山间的晨风很凉,卷起她未束紧的几缕发丝,扑打着她苍白的面容。

      呆愣间,柳忘舒仿佛看见师姐缩了一下肩,他揉了揉眼,师姐就那样笔挺地站在那儿,难道是自己看花眼了?

      不对,师兄们练得大汗淋漓,自然不冷。可师姐只是负手而立,寒风从四面八方侵袭,她却不言不动,更别说呵气暖手了。

      师姐的脸依旧高冷,眉眼间的英气非但未折损分毫,反倒因那份病痛的惨白,更显出一种玉石般的清丽。柳忘舒看着,心头越来越痛,愧疚如藤蔓疯长,缠绕得他快要透不过气。

      “都是因为自己!”他得做点什么。送件礼物,或许能弥补万一?

      可送什么呢?金银玉器太过俗气,师姐一定不喜欢。嗯...神兵利刃,可她已有羲和。柳忘舒苦思冥想,目光再次落回她的肩头和那身单衣上。

      是了,就是那个!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了他。

      接下来十几日,柳忘舒的惯例被打破了。以往练功,不论剑术还是气功,他数到十个数就会停下。现在,他连十个数都不数了,往往风听岚一个转身,或者当她和李贺年说话的一瞬,那小身影便已溜得无影无踪。

      风听岚起初只当他又偷懒去玩,本想唤住,可话到嘴边,终究是抿唇不语,当作未见。一日,两日,三日……直到第十日,柳忘舒依旧如此。风听岚面上不显,心里可有些坐不住了。

      她开始暗自腹诽,是否自己真的太过溺爱纵容,这才将他惯得如此懈怠。再想到那夜的凶险,想到他需要更快成长,她的心头更是不安。

      到了第十六日的清晨,风听岚踏着薄霜走向练武场,她已暗自下了决心:今日定要寻个由头,好好敲打他一番,至少,不能让他再这般荒废光阴。她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既能让他警醒,最好...又不至太过严厉。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猫悄悄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她很熟悉。四五岁时,这孩子就爱这般偷偷靠近,然后猛地从后面跳起来蒙住她的眼,等着她猜是谁。

      风听岚眸光微微一闪,心中那点打算只好暂且按下,她当下脚步不停,想看看他要玩什么把戏。

      她只当什么都不知,脚底节奏丝毫不变,就等着那双小手蒙上眼睛,可预想中的黑暗并未到来。

      下一瞬,她只觉肩头一沉,一股厚重的暖意将她轻轻裹住,暖意从肩背流淌而下,迅速驱散了盘桓在周身的寒凉。

      风听岚怔住了。紧接着,不等她反应,一双细细的手臂从身后环来,轻轻搂住了她的腰,一个小脑袋轻轻抵在她后心。她低头,看见一件崭新的紫披风,正熨帖地覆在自己肩上。毛皮光滑润泽,华美高贵,竟是上好的紫貂皮。

      披风的做工极为考究,针脚又细又密,领口与襟边的绣工十分精巧,显然是出自极富经验的老师傅之手。披风映着晨光,微微散出紫色的光晕。山上的风依旧很凉,可披风之内,已是温暖如春。

      她心中先是一阵欢喜,温暖,慰藉,如冬雪消融,带着难以言说的柔软。可不等她欢喜多长时间,一个更大的疑问便如潮水挤上心头: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从哪得来?他半个月神神秘秘,早出晚归,便是为了这个?

      柳忘舒用小脸蹭了蹭她的后心,声音闷闷的,藏着欢喜,也有一丝骄傲:“师姐,暖和吗?”

      风听岚轻轻抚过肩上的披风,暖意裹住指尖,可心中疑虑却丝毫未减。她转过身,看着柳忘舒泛红的小脸,刻意将声音压得低缓,只是这低缓中,藏着不容躲闪的锋芒:

      “小舒,这披风……从何处得来?”

      柳忘舒眼睫一颤,目光游离,脚尖开始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画圈:“就……就得的呗。”

      这样模糊的说辞,风听岚心都凉了,她再也没有初时的温暖,仿佛有一根针在轻轻挑她的心,甚至她已经脑补出当时的画面:

      这孩子独自溜下山,进了县城,在某家最大的成衣铺外踩点,徘徊,张望。终于,他逮到机会,趁着掌柜不备,一把扯下这件最华美的披风,然后仓皇裹在小小的身形下,撒腿便跑……店铺的掌柜、伙计手持大棒在后面叫骂追打……

      想到这,一根刺穿心而过,将她扎了个透心凉,连十根手指也凉了:清辉阁刚刚袭山,只怕就在周围虎视眈眈。倘若他下山时运气不好,恰好撞上歹人……用力摇了摇头,她不敢再想下去。

      所谓关心则乱,忧惧则焦。风听岚的面色立时罩上一层乌云,待他素来温柔的双眸此刻也盛满了严厉。她提高了声音,每个字都像装了钩子:“柳忘舒,我问你,这披风究竟哪儿来的?”

      柳忘舒被她骤然的变化吓了一跳,他小脸憋得通红,却仍梗着脖子,与风听岚对峙:“是…是我自己买的!”

      “买的?”风听岚气笑了,指尖勾起披风上的一缕皮毛,光华流转,“这料子,这做工,放在瑞锦轩里,寻常百姓一家子不吃不喝也换不来半只衣领。你拿什么买?你何时有过这许多银钱?”

      她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气和后怕,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调平缓下来:“走,带我去那铺子。多少钱,师姐付给人家。这披风,便算你送的,师姐……很喜欢。”

      最后三字,她说得有些艰难,喜欢中裹着担忧,裹着无奈和纵容。

      柳忘舒猛地抬起头,眼圈也红了,委屈、愤怒、倔强、被冒犯,种种情绪一起涌上:“我没偷东西!”

      “你还嘴硬!”风听岚彻底崩溃,声音也陡然拔高,冷风搭弓,话语为箭,每一个字又冷又硬,直射柳忘舒心脏:

      “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你才多大,就敢拿这么贵重的东西,长大了还了得?功夫练不好,师姐从未真正苛责过你,可做人立身的根本不能坏!师姐只想让你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你,你现在就去祠堂面壁,好好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

      她疾言厉色,对小师弟的温柔和偏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矫枉过正的严厉。

      对他说话,她从未用过如此重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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