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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语 发誓要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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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徒儿?
原来,老张头是想用己方五人的性命为小徒儿作磨刀石?
花非花几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齐刷刷转向屋内的角落——那儿有个不足八岁的孩童,他刚刚被风听岚勉强扶起,此刻满脸泪痕和血污,正用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们。
死寂。
随即——“哈……哈哈哈哈哈!”
段七第一个憋不住,爆发出嘲讽的大笑,笑得弯下腰,脑袋像个拨浪鼓:
“他?就这个只会咬人的小奶娃子?还十年后...杀我?张前辈,我看您老人家是在云海台睡糊涂了?!”
烙铁婆婆也咧开有一牙没一牙的嘴,发出咕咕嘎嘎的怪笑:“哎呦喂,可吓死老婆子了!十年后?老婆子倒要看看,这小脓包能不能拿起剑!”
怀着同样的嘲弄,花非花虽疼得脸色发白,此刻也勾起嘴角,眼波流转间尽是恶毒和轻蔑:“小郎君,姐姐等你哟,可莫要让姐姐等得太心焦,十年后,可不要还是这般…只会躲在你师姐的裙子后面…哭鼻子。”他说着,目光刻意扫过风听岚染血的衣襟。
污言秽语,讥笑嘲讽,如同沾了盐水的鞭子,一道道抽在柳忘舒身上。他小小的身子在风听岚怀里颤抖不止,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一种几乎要烧穿胸膛的愤怒。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再次尝到血腥。他将一双小拳头攥得鼓鼓的,将那一道道将自己视为蝼蚁的眼神,狠狠烙进心底。
风听岚紧紧搂着他,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孩子的身体里,正翻涌着一股滔天的屈辱与恨意。她自己的心也不好受,一会儿像在火上烤,一会儿像被冰水浇,可她没再说一个字。她只是用冰冷的目光,一一回视这些狂徒。
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嘲讽,记住自己今日之辱。全都铭记下来,因为终有一日,她要他们一千倍一万倍还回来。
张太和不再言语,月光泠泠,穿过破窗,在地上投出清冷的光。那无形的威压已经彻底散去,仿佛默许了这场嘲笑,也默许了他们离开。
段七率先啐了一口唾沫,狠狠瞪了柳忘舒一眼,转身掠出破窗。其余人也各怀心思,相继遁入了浓浓夜色。
花非花最后离开,他看了一眼被他撇在床上的羲和剑,又瞥过相拥的师姐弟,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恨恨离开。
屋内骤然空旷下来,只余下浓重的血腥气,满目狼藉。第一次,这份属于弱者的愤怒与耻辱在小小的柳忘舒心中流淌,悄无声息。
夜风呜咽,挤过空洞的窗口,卷起几片染血的碎布。屋内的烛火被仔细地拨亮,昏黄的蜡烛照亮了角落的黑暗,却怎么也化不开空气中的血腥。
风听岚静静躺在重新收拾过的床铺上,素白中衣下,白玉般的身体裹着厚厚的纱布。
柳忘舒跪坐在床沿,两只小脚丫不安的动着,小脸上也残留着些许认真,些许紧张。他刚刚在师姐的指点下,小心而笨拙地为她上药,系绷带时,好几次还弄痛了师姐。
此刻他认真地凝视着床榻上的师姐,一动不动,极其认真,连带着呼吸也略显急促。烛光摇曳,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风听岚苍白的笑颜,一道道因自己而添的伤,段七等人的轻蔑讥嘲,还有师姐为自己流的一滴泪,混杂着自己练功时偷懒耍滑的画面——终于,酸涩冲上鼻尖,双眼迅速滚烫模糊。
“天皇皇,地黄黄,我家有个爱哭郎。”
床上姑娘哼起了拖长的调子,轻轻柔柔,慢慢吞吞,甚至有些古怪和戏谑。
“鼻一酸呀,眼一挤,稀里哗啦下大雨。”
风听岚侧过脸看他,暖黄的光在她眼底闪烁,她清澈的双眸似是落满了一整个银河。
柳忘舒一惊,猛地吸了下鼻子,硬生生将那股泪意押回心底。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在自己心中大喊:不哭,绝对不许你再哭!都是因为你没用,累的师姐受伤,累的师姐让那些人渣嘲笑!从今往后,你一滴眼泪都不许掉!
一个小小的男子汉在心底许下了人生中第一个誓言:
“我要成为师姐的月亮,照着她,暖着她,生生世世守着她。”
他沉默地挪挪身子,靠得离风听岚更近些,这才抬起微红的眼睛,声音小小的:“师姐,我以前…从没见你哭,怕过。为什么,你能这么…这么勇敢?”
风听岚望着帐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夜风也想听姐弟俩的悄悄话,从破损的窗户缝隙钻入,拂动她额前汗湿的发丝。
“不是勇敢。”她的声音很好听,“若是一个人心中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那么她......便再也没有资格哭泣了。”
柳忘舒呆住了,细细咀嚼着这句话。他想起师姐持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那滴为自己落下的眼泪,心头像是被铁锤重重砸了一下。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那……以前我一遇到危险就哭,就喊师姐,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讨厌?”
风听岚转过头,眉眼弯弯,她伸出未受伤的手,用指尖轻轻戳他脑门儿:“怎么会讨厌?”
她看着孩子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是罕见的温柔:“我很开心啊。”
柳忘舒又愣住了,他不明白师姐的话。
“因为小忘舒可以想哭就哭,”风听岚的目光穿过他,仿佛看到了属于她自己的童年,“那说明,我将小忘舒保护得很好啊。”
原来,在她眼中,一个人只有被保护得很好,才有资格想哭就哭。
是啊,一个人只有被安稳地守护着,确信有人会为自己遮风挡雨,他这才有资格、有底气肆意哭泣。肆意哭泣,原就是被深爱着的证明,是奢侈的软弱。
柳忘舒呆呆地望着师姐的侧脸,烛光在她长睫上跳跃,温柔缱绻。他忽然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懂了师姐那份从未说出口的温柔与孤独。
他慢慢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轻轻贴在师姐微凉的手指,闭上眼。这一次,没有泪水。
唯有一颗沉甸甸的种子,嵌在他的心上,在他稚嫩的心底破土而出,然后迅速生根,长成参天大树。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山风掠过峰峦,卷起月光,带着小小少年的誓言,呜咽着奔向遥远的——遥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