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昼夜长》我不名

3、夏昼夜长3 03

　　03
　　自此以后邹磊星待在画室的时间更长了，邹父对他横眉冷对，有时候好几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为了逃离这种无休止的冷暴力，也为了自己今后能拥有更好的人生，邹磊星的手画到结了一层厚茧，其间一度到了腱鞘发炎的程度。在被迫停笔的日子里，他所承受的心理焦虑比疼痛更折磨人。在他好了之后，也是马不停蹄地开始更刻苦的训练，好像只有画笔在他手里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对命运的掌控感。
　　时间溜走得很快，到了联考背水一战的时候，邹磊星对每一处笔触和细节都不敢懈怠。“挲挲”的铅笔摩擦素描纸的声音让他绷紧了神经，只要能稳定发挥，他就是这一届的“黑马”。在他画完最后一笔交卷的时候，他看到了监考老师眼里止不住的惊艳。
　　出了考场后他如释重负，他觉得此刻的蓝天是清朗的。老天爷还是怜爱他的，赐给他如此珍贵的绘画天赋。
　　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匪夷所思的变故发生在邹磊星查成绩的那一刻。
　　那天，邹磊星打开电脑，点击鼠标的手都在颤抖，但当他点开成绩页面的那一刻看到的是一个极不合理的低分。
　　“这怎么可能？””
　　邹磊星如遭雷击，溺水般的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他怎么也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在艺考成绩出来后的整整一个月里，邹磊星都在思前想后。他在脑内复盘了几千次那天在考场上的自己描摹的每一个瞬间，他肯定发挥得甚至超过了平日里的训练。怎么会出现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低分呢，除非……除非有人舞弊！邹磊星越想越憋闷，他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们怎么能换掉我的卷子！”
　　邹磊星跑到画室去大吵大闹，而众人只能当他是发挥失常后的泄愤，这让邹磊星陷入了一种更深层的无力与苦痛。
　　事情甚至没有被曝光，去公安机关举报吗？证据在哪里呢。事情是凭空捏造的吗？可是那样有天赋的邹磊星，那样次次小考都第一的他又怎么会拿到这样的分数，让他怎么甘心呢。可又能怎么办呢，邹磊星的家里无权无势，连集训的费用都是邹父咬着牙掏的。
　　所以在那段时间，是秦逸见到的最靡艳的邹磊星，他像精神失常一般不顾邹父的打骂穿着豹纹短裙就跑去酒吧买醉，在袅袅烟雾里像那清末的瘾君子一般颓然失神，秦逸路过那条街的时候不止一次看到有陌生的女孩甚至男孩拉着邹磊星的手说：“你为什么会穿女装来这里？”是啊，为什么？那么的美丽又结合着雌雄莫辨的病恹恹的气质，红色的眼影对比钻石般的高光，像带着致命诱惑的烂熟樱桃，能不能不要让他搭在你的肩膀，占有欲和嫉妒像一条毒蛇慢慢啃噬着秦逸的心脏，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后来再听说邹磊星的消息，是邹父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像滚石过沸水般迅速烧灼了秦逸。他不敢想，那样的他会过怎样的生活。
　　再次见到邹磊星是在两个月后，邹磊星变得沉默刻板，一举一动都带着僵硬的机械。
　　“会好起来的。”秦逸都不知怎么安慰他，他看着邹磊星略带娴熟地掏出一盒冰薄荷香烟。
　　“会吗？”邹磊星空洞的双眼里全是麻木。他熬过了集训的压力，却输在了一场不知凶手的舞弊事件中，被改变的人生轨迹又能怎么样呢？
　　秦逸伸出手去抱邹磊星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他瑟缩了一下。
　　“他们会把我绑起来，说我发病了，直到我听话为止。”
　　邹磊星的声音带着嘲讽，18岁少年的心脏成了钢筋石灰粉下的烂尾楼。如果说现在的他感受到的是溺水般的窒息，那秦逸眼底的担心是他此刻的安慰。
　　邹磊星对秦逸是有一些依赖感的，他微微歪头说：“好在还有你陪我一起，我们去喝一杯吧。”秦逸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尽管他滴酒不沾。
　　霓虹的招牌污染着干净的眼球，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发出廉价的笑声，□□的腐烂气息令人心生不适。
　　邹磊星常去的酒吧，秦逸其实已经“刻意”路过了很多次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
　　邹磊星很快就喝醉了，秦逸不喝酒，他不了解这些究竟是多少度，但邹磊星的喝法很显然是想肠穿肚烂而死。
　　在暧昧的灯光下，邹磊星像一只慢慢展开倦容的猫，两颊有微微地发红，他微微凑到秦逸的脸前，秦逸的脸在灯光下有点微微地发暗，他清秀的五官像一只无辜的兔子。
　　“可以再近一点。”邹磊星喝了太多酒，发音有些含糊。
　　“什么？”酒吧里的音乐太吵，秦逸听不清，他只觉得这样的邹磊星像一个带着陌生美感的无知稚子，对他带着毫无戒心的微笑，让他忍不住提醒：“你喝多了，我们以后不要来……”
　　下一秒，秦逸就感觉到嘴唇上传来的冰冷的触碰，此刻的以吻封缄让秦逸的脑子像炸开的烟花，但接下来的噪声无异于一场不可预知的火灾。
　　“快看，那边有两个gay亲起来了！”酒吧热闹的氛围鼓噪了人心的恶意。
　　有一个人拿出了手机对准邹磊星和秦逸就拍了起来。
　　秦逸发现了，轻轻推开了邹磊星。
　　邹磊星看着偷拍的人，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毫无顾忌地对那人说：“请你删掉。”
　　“怎么，敢亲还不让拍啊。”
　　邹磊星一时气急，站起来去抢夺那人的手机。
　　“你赶快删掉，听到没有？你为什么不能尊重我们？”
　　那人也喝了点酒，看到邹磊星来抢手机就发生了推搡行为，而邹磊星不放手执着地要删除视频，他到最后急了，直接一啤酒瓶子砸在了邹磊星的脑门上。
　　秦逸一声惊呼，他的清醒让他快速做出反应，立马拨通了120的电话。
　　警察很快就赶到了，因为在闹市区酒吧内时有发生打架斗殴的事件，处理起来有经验，让当事人邹磊星先通知家属。
　　而邹父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直接怒火攻心挂断了电话，撂下一句：“他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无奈只能先给秦逸的家属打电话，秦父回国已有半年，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急匆匆赶到派出所。
　　待到事情快处理完，已经到了凌晨，秦逸一直在旁边拉架，也没有参与斗殴，而且他明天还要上课，所以民警让他们先走了。而邹磊星需要验伤，到最后还是邹母哭着来到了派出所处理儿子的事情，后来秦逸得知邹磊星当时是有些轻微脑震荡，那人被拘留了几天赔钱私了了。
　　在回去的路上，行道树高大的影子压着漆黑的路面，环境是失落的无边无际。
　　车里是一阵诡谲的安静，秦父危言正色的神态让秦逸有些不知所措。
　　“你以后不许与邹磊星有来往。”
　　听到父亲这样的命令秦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无法坦然抉择的态度令秦父深深地看了秦逸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解与无声沉痛。
　　“还有我找人查过了，那个周牧时不简单，你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些身上。”秦父是涉密单位的骨干，他的妻子因随考察队进入艰险环境而尸骨无存，对这个唯一的孩子一直是寄予厚望，他一直都默默关注着自己的孩子，追星这种事都会让秦父感到失望，更何况是在酒吧被迫卷入斗殴这种恶性事件。
　　“好。”秦逸讷讷地说，他只能等这阵子过去再去看看邹磊星的情况，到时候再同他解释，他不知道邹磊星介不介意他无法强硬拒绝的态度，是介意还是不在意，这让他回忆起了那个不似真实的吻。
　　但是直到整个高中生涯的结束，秦逸也没有再在学校里见到过几次邹磊星。在社交软件上也没有刻意的回避，有的只是越来越沉默的话题。
　　而经历了这些事情的邹磊星高考一塌糊涂，去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学校。而秦逸的发挥一如既往的稳定，好到让秦父对这样的成绩满意至极。
　　至此两人故事里的快门键已经变得无从落下。
　　04
　　秦逸和邹磊星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个去了天南，一个去了海北，这么看来，没有很坚固的情感纽带，是要不再联系了。就算情比金坚，只要时间拖得够长，也熬不过这种天各一方的局面，更何况现在情况尴尬，但秦逸不在乎，他还是有些为了这段友情付出的心思，尽管邹磊星并不太当回事。
　　这天上完晚自习，秦逸看着空荡荡的寝室，不知怎么，他特别想念邹磊星，他自从高考受挫之后整个人状态无比消极，几乎不再联系他，秦逸并不是不理解。
　　他点开两人的聊天界面，显示定格的时间在2022年10月9日，已经过去9个月了，一条新消息也没有，然后他点进邹磊星的个人主页翻看。
　　邹磊星的最新签名已经变了——“说实话，我不太在乎你，我是你一体两面的残忍。”
　　看来是堕落到尽了，带着点压力下的精分，不知怎么的，秦逸突然感到一股无名的韫燥，那是卑鄙的兴奋感，像无法自拔的窃喜，秦逸是了解人性阴暗面的，他此刻为自己上不得台面的私心找补而愧疚。但还是冷静地打了一行字过去：“感觉你最近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吗？”
　　趁虚而入的想法是他不可救药的卑鄙。
　　邹磊星和秦逸没有去游山玩水，最后去的是街拐角处的静吧。
　　趁节假日回小城的空闲，两个人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