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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三章 百鬼前奏 红鬼没有摘 ...

  •   红鬼没有摘面具。

      他把蒲公英放在舞台边缘,然后后退一步,回到九鬼队列中。动作很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响,像一片落叶。

      太鼓重新擂响。不是刚才那种急促的召唤鼓,是游行的鼓点。轻快的、跳跃的,催促着什么上路。

      参道两侧的灯笼开始移动。不是被风吹动,是有序地、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漂移,重新排列在参道上方,组成一条光穹顶。光穹之下,所有虚影游客齐齐转向同一个方向——主舞台后方那条更深的参道,通向杉林更深处。

      “百鬼夜行开始了。”谢寻说。

      他见过这种阵仗——不是在这个副本,是在秩序管理局的档案室里。某些极其古老的异常物会把自己变成“仪式”,被卷入的人必须按仪式流程走。流程走错一步就会被同化;走完全程还活着的,才有资格见异常物核心。

      “花车要来了。”他说。

      杉林深处,灯笼光开始变得密集。先是听见铃铛声——鹿威,风铃,神乐铃,混在一起,从山道上飘下来。然后是光。不是电灯,是数不清的提灯,像一条火龙从深山蜿蜒而下。

      提灯之后是花车。

      一辆真正的花车。木制车轮高过人头顶,车身被层层叠叠的纸绢花装饰——牡丹、菊、紫阳、椿,插得密密麻麻没有空隙,在白纸灯笼的冷光下像一座移动的花冢。花车顶上立着一只巨大的鼓,鼓面绘着她的画——八岁画的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上。

      “那是我画的。”

      她记得这张。画的时候灯灯说“太阳和月亮怎么可能一起出来”,她说“可以的,等我们长大了就能看见”。她就画了一张送给他。她说这叫“光昼夜”。

      花车在他们面前停住。车上的鼓无人敲,自行擂响。

      九鬼动了。

      从主舞台上鱼贯而下,沿着参道在花车前排列成两列纵队。游客虚影们开始流动——汇入游行队伍,跟在花车后面。队伍越来越长,灯笼越来越密,把整条参道变成一条发光的河。

      红鬼排在九鬼最末。他和花车之间空着一个位置,空得恰到好处。一个给人站的位置。

      “它想让你上车。”谢寻说。

      “车上是什么?”

      “不知道。但百鬼夜行的规矩是:花车载的是‘主宾’。被邀请的人坐在上面,游行到终点,就可以见到主办者。”

      “如果中途下车呢?”

      “被百鬼撕碎。”谢寻的灯下面色不好看,“档案上有记录。三年前有个C级收容官接到过类似的邀请——水灯祭。他中途跳车,第二天早上同事在河边找到他。没死,但意识被抽空了。至今还在医院躺着。”

      林筱筱看着那辆花车。层层叠叠的纸花在灯笼光里像真花一样鲜艳,但她知道那些花是纸的。纸花不会凋谢,也不会生长。永远停在剪出来的那个瞬间。

      她的八岁也停在这样的纸花里。

      那个叫灯灯的男孩,后来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外公外婆去世后她再没回过那个镇子。父母从来不提,她也没问。她连他全名都不记得。只记得蒲公英。

      “我上车。”

      “你确定?”

      她想起那个戴红鬼面具的小小身影。把蒲公英放在舞台边缘的那个动作。那么轻,像害怕惊走什么。

      “他在等我。他等好多年了。”

      她朝花车走去。九鬼自动分开让出通道。经过天狗时,她看见那只烧焦的翅膀下有旧伤——不是烧焦,是没上色。她的废稿设定里给天狗写过翅膀颜色,但画到一半放弃了。被放弃的设定,在这里变成伤疤。雪女的眼泪是她忘画的眼泪高光。河童头顶碟子里的漩涡是她练习本上的涂鸦。猫又的两条尾巴是她给主角改设定前的初稿。镰鼬的风刃形状是她画武器废稿里最满意却被编辑毙掉的那版。骨女身上每一张纸都是她撕掉的。海坊主的墨水是她灌笔时洒在废稿上的。滑瓢那张空脸是她从来没想好五官的角色。

      全是她丢掉的。全在这里等她。

      红鬼站在花车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朵蒲公英。她走到他面前停住,弯下腰,和他平视。

      “灯灯,”她说,“我来见你了。”

      红鬼没有回答。他把蒲公英举高一点,几乎碰到她的脸颊。

      然后他退开,指向花车。

      她登上花车。

      谢寻跟着踏上踏板,红鬼忽然伸手挡在他面前。小小的手臂横在空中,纹丝不动。

      “他不能上来。”主舞台方向传来声音。

      白狐面具的摊主不知何时站在花车后方。手里端着两杯冒着凉气的水团子。

      “主人只邀请造物主小姐一个人。收容官大人,您得在地上走——跟百鬼一起。”

      谢寻的短剑出鞘一半,被林筱筱按住。

      “我能保护自己。”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

      “我知道。”她看着他,面具下眼睛很认真,“但他说得对。邀请函上只有我的名字。”

      她从花车上俯下身,把自己那只猫又面具摘下来递给他。

      “帮我拿着。万一我面具丢了,回来的时候没脸见人。”

      “什么歪理。”

      但他接过了面具。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黑底金纹上。

      花车开始动了。

      太鼓声重新响起。这次伴随着神乐铃和笛子,整支百鬼队伍朝杉林深处进发。谢寻被淹没在九鬼和虚影游客之间,她看见他把狐狸面具的绳子紧了紧,短剑归鞘,开始跟着游行。隔着层层叠叠的虚影,他的黑西装像一滴墨,在灯笼光里固执地不化开。

      花车越往深走,两侧杉树越高。那些树是画上去的——树干有排线痕迹,树叶有速度线。地面也在变,从石子路变成纸页,从前走过的每一格都是漫画稿。她低头看见自己裆下的花车地板是一张泛黄的练习纸,印着绿色方格,格子是小学语文田字格。

      她的花车走在她的童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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