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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四章 十二年前的约定 花车驶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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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车驶入一片开阔地。
杉林退开,头顶露出天空——但这不是真正的天空,是纸。巨大的画纸从四面八方包拢过来,形成一个圆形的穹顶,上面画着星星和月亮。月亮是她画的月亮,歪歪的,一边大一边小。
灯灯曾经笑她:“你的月亮不对称。”她说:“对称的月亮太孤独了。”
开阔地中央有一间小房子。木造的平房,老式推拉门,玄关处放着两双儿童拖鞋。一双粉色,上面画了兔子;一双蓝色,蹭掉了一块皮。
是外婆家的玄关,二十年前的玄关。
花车停在小房子前。红鬼走过来扶她下车。那些纸花的香气忽然浓郁得呛人——不是花香,是旧纸受潮后混着铅笔屑的气味。
小房子的推拉门自动打开了。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不是灯笼,是电灯。老式拉线开关,灯罩是搪瓷的,上面锈迹斑斑。一张矮桌,两个坐垫,墙上贴满了她的画,八岁的九岁的十岁的,贴得密密麻麻,有些已经卷边泛黄。墙角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小熊图案已经磨得模糊。
她知道这个饼干盒。小时候她把攒下来的糖纸都藏在里面,攒了好多糖纸,说要和灯灯一起折千纸鹤。后来她走了,糖纸没带走。
红鬼在矮桌前坐下,拍了拍对面的坐垫。
她坐下。
桌上的茶已经泡好了。两杯麦茶,杯子上印着卡通青蛙,不冒热气,是凉的——她小时候只喝凉麦茶,外婆总是提前泡好搁在井水里镇着。
红鬼低着头,面具上那两团用蜡笔涂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很旧。十二年前的手工。
“灯灯,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红鬼点头。
“每年七月十四,你都办夏日祭?”
点头。
“那些游客虚影,他们是谁?”
红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拿起桌上的蜡笔——那盒蜡笔是她小时候送他的,十二支装,现在只剩两支,红色的和黄色的。他用红色蜡笔在桌上写了一个字,田字格写法,一笔一划。
「家」
她喉咙发酸。
“你是说,他们都是没有‘家’的人?”
点头。
“你把他们都收留了。”
点头。
“和当年的我一样。”
红鬼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
她全想起来了。八岁那年夏天,父母把她寄养在外婆家。镇上的人都知道她父母吵架快离婚了,小孩不懂什么叫离婚,只知道爸妈谁也不想要她。她哭着跑到河边,把脸埋进芦苇丛里。灯灯找到她时天已经黑了,他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她说没有家。
灯灯说:“那我给你造一个。”
第二天早上他把她带到这间小房子前——这是镇上废弃的杂物间。他用捡来的蜡笔画了门牌,写“林筱筱的家”。他说以后你有家了。
夏天结束后父母突然来接她。她没来得及和灯灯告别,坐在汽车后座上被带走。走的那晚透过车后窗看见灯灯追了好远,手里举着一朵蒲公英,被车尾气吹散了。
她忘了这件事。忘了这间小房子,忘了蒲公英,忘了灯灯。
一忘十二年。
“对不起。”
她的眼泪砸在矮桌上,晕开蜡笔的字迹。
红鬼绕过来,踮脚伸手——不是替她擦眼泪。小小的手心覆盖着她的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像在说——没关系。
然后红鬼拿起黄色蜡笔,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圈下面画一条线,线尽头画一扇门。
「走」
“……你让我走?”
点头。
“那你呢?”
红鬼放下蜡笔,把蒲公英放在她手心里。然后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的花车还在等。游客虚影重新聚集过来,百鬼列队,参道的灯笼还未熄灭,但杉林深处有更深的黑暗正在逼近。那不是夜色,是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蚕食纸穹顶的星星。被蚕食的位置化为空白,空白像扩散的墨渍一样继续侵染周围——她的童年画纸正在被这片空白吞没。
她追上红鬼握住他小小的肩膀。
“灯灯,跟我一起走。”
但红鬼摇头。
他指向天上那轮不对称的月亮。月亮已经开始缺角——被那片空白咬掉的。所有被遗忘的东西在意识到自己被记得之后都会开始消散,这是异常物的宿命。月野星消散,秦忆消散,无脸人消散。现在轮到灯灯了。
“我不走。”
这个声音——不是用蜡笔写的,是真正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轻轻哑哑的,十二岁男孩的嗓音。
林筱筱僵住了。
“这里是我造的。如果我走了,这些纸房子纸月亮纸星星就全塌了。”
红鬼摘下面具。
面具底下是一张十二岁的脸,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雀斑少了些,门牙已经长齐,但耳朵上还别着一朵蒲公英。他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一边高一边低,和她画的月亮一样不对称。
“百鬼夜行,总得有个红鬼带队。我带队就挺好的。”
她摇头。疯狂摇头。
“你不能留在这里!这里是异常空间——”
“可这里是我的家。你给我的家。”
他把面具重新戴上,声音闷在纸面具后面忽然变得稚气。他又从那个十二岁男孩变成了红鬼——九鬼之首,夏日祭的主办者。
“走吧。谢先生在等你。他再在百鬼里多呆半刻,怕是要把天狗翅膀拆了。”他递过那支红色蜡笔,“这个给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已经习惯被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