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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章 纸灯笼里的童年 鸟居正下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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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居正下方悬着最大的一盏灯笼。圆形,糊着淡黄色的和纸,纸上的画面被灯火映得透亮。
第一格:一个小女孩趴在地板上画画。地板是九十年代的老式塑料地板胶,浅绿色夹白碎花。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握着一支快秃头的铅笔,画得很用力,舌尖从嘴角露出来一截。
那是她自己。右下角有一行稚嫩的铅笔字:「林筱筱,八岁,画给灯灯。」
她不记得画过这张画。但认得那卷塑料地板胶——那是她外婆家的地板。外婆在她八岁那年去世,之后她再也没回去过。
风吹过,鸟居上的灯笼齐刷刷转动,露出各自的画格。一盏一盏全是她的画:八岁画的小兔子,八岁画的小房子,八岁画的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小人——没有五官,脑袋上画了一个发光的圆圈。
每一张画旁边都写着「给灯灯」。
灯灯。
她八岁时最好的朋友。
她想起来了——不是记起来,是身体先想起来。心脏酸成一片,眼眶在面具后面发烫。外婆家旁边住着一个小男孩,和她同岁,脸上有雀斑,门牙缺了一颗。她不知道他的大名,只叫他灯灯。因为他耳朵上总别着一朵蒲公英,他说蒲公英是点在地上的灯。
那个夏天她画了好多画。每一张都送给他。他说等长大了,要给她办一个画展。
后来外婆去世了。她没来得及告别就被父母接回城里,之后再没见过他。
“你哭了。”谢寻说。
“没有。面具闷的。”
“你声音变了。”
“太闷了行不行。”
谢寻没再说话。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纸巾是新的。他没拆包装的那种。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眶。
“走吧。”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朝鸟居跨出一步。
鸟居的横梁在她头顶掠过的一瞬,世界翻转了。
步行街消失了。她们站在一条参道的起点——神社参道。两侧是山坡和杉树林,树冠高得看不见天,头顶只有灯笼一个接一个连成一条光绳朝前蔓延。每一盏灯笼都是她的画。八岁的画,九岁的画,十岁的。有些她完全不记得画过:一张画着两个小人手牵手走在河边,一张画着一个小男孩坐在石头上钓鱼,一张画着他们一起吃西瓜,西瓜籽吐了一地。
全是她忘了的东西。全在这里了。
参道尽头,主舞台是一座三重木制高台,横梁垂满灯笼。两侧摊贩连成两条光河——捞金鱼的池子在夜色里泛着蓝光,水风船挂在檐下随风叮当,章鱼烧的铁板嗞嗞作响飘来照烧酱的甜香。
到处是戴着面具的游客。猫面具,狐面具,天狗面具,般若面具。热闹得像真正的夏日祭。
但她注意到了异常——所有人走路都没有声音。木屐踩在石子路上,一粒砂都不响。他们的面具底下有眼睛,但眼睛不看人。目光穿过彼此的身体落在身后的空处。有的人身体边缘虚化了,像被橡皮擦轻轻抹去。
“这些不是活人。”谢寻低声说,“是被异常物捕获的玩家的残留。意识已经没了,躯壳还在循环。”
“有多少人?”
“无法统计。”
林筱筱看着那些虚影。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浴衣:有八十年代的碎花款,有九十年代的渐变色,还有近年流行的简洁款。
“这个夏日祭开了多久?”
“从这些浴衣款式来看——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每年七月十四夜,有人消失在这里,永远参加同一场只有夜晚的祭典。
“欢迎光临——”
一个摊主朝她招手。他戴着白狐面具,双耳尖长,下巴是鲜红的。手里翻动着铁板上的章鱼烧,酱汁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来尝来尝!刚出锅的章鱼烧!不烫不要钱!”
林筱筱摇头。
“哎呀,别客气!您是造物主小姐——”他歪头,面具上狐狸眼睛眯得更弯,“我家主人等您好久啦。”
“你家主人是谁?”
“您去了就知道。”狐狸摊主舔舔手指,“不过她让我转告您一声——在见您之前,希望您重新认识认识您的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
“您丢掉的,没画完的,和画了又扔的东西呀——”他伸手指着主舞台,“都在那儿呢。百鬼夜行,百鬼都是您亲手画出来的。它们排队等着见您。您接得住吗?”
谢寻的短剑已经出鞘了。
白狐摊主笑着退进摊位深处。摊位的灯光熄了,只剩铁板上未成形的章鱼烧在残温里冒着焦烟。
主舞台突然同时亮起无数灯笼。太鼓声停了一瞬,然后鼓点突变——不是迎神曲,是另一种节奏。慢、沉、一下一下像心跳。
主舞台帷幕拉开。
台上有九个鬼,一字排开,都戴着面具。面具遮住了脸,但遮不住他们身上的特征——每一样林筱筱都眼熟。
天狗面具下露出半边烧焦的翅膀;雪女面具的手指正在滴水——那些水落地成花;河童面具头顶的碟子里盛着她小时候日记上画的漩涡纹;猫又面具后面探出两条尾巴,尾巴尖有她惯用的蘸水笔分岔墨痕;镰鼬在袖口下露出半截风刃,风刃的弧度和她人物稿里的武器同款;骨女每走一步身上都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每一页都是她撕掉的漫画废稿;海坊主的皮肤龟裂处漏出墨水不是海水;滑瓢伸长脖子朝台下看,面具滑落时露出的脸没有五官,和她24楼无脸人一样,都是“没画完”的。
九鬼最后一位站在正中央——红鬼。
身形不高,像孩子。穿着深蓝色浴衣,赤脚踩在地板上。面具是手工糊的纸面具,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手艺。双眼的位置画得不太对称,左眼高右眼低,脸颊上用蜡笔画了两团圆圆的红晕。丑得可爱。
红鬼什么话也没说。它安安静静站在其余八鬼前面,仰头看着台下的林筱筱。
然后它抬起手,手里有一朵蒲公英。
蒲公英在无风的舞台上轻轻摇晃,绒毛在灯笼光里像一小团发光的雾。
林筱筱捂住嘴。
她认出了那个面具。不是认出来——是想起那支铅笔。她八岁那年在练习纸上画过这个:一只红鬼,朋友说丑,她说不丑,可爱。画完裁下来穿了根线系在他耳朵上,蒲公英也插上去。
“灯灯。”
她摘下面具,声音在抖。
红鬼没有回答。他把蒲公英往前递了递。
像在说——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