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的愿望成真》唯见鹤安

9、多余

　　高二下学期开学那天，许愿在走廊上碰到了祝鹤。

　　准确地说，是她从办公室送完寒假作业回来，路过一班门口，祝鹤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开学好。”祝鹤先开口，点了下头。

　　“开学好。”许愿也点了下头。

　　然后两个人同时侧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擦肩过去了。许愿走出几步之后才反应过来──以前祝鹤碰到她，会说“哟许愿同学”，会问她寒假作业写完没有，会在她走过去之后还回头喊一句“广播站别迟到啊”。现在他只是点了个头。跟她对他做的一模一样。

　　她攥紧书包带子，加快脚步走回二班教室。坐下之后她拿出新买的理综错题本，翻开第一页，用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这学期目标──年级前三十。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在后面补了一句：少想没用的人和事。

　　没用的人。她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把笔帽盖上，开始做物理题。

　　从那天起，许愿把自己摁进了题海里。课间做题，午休做题，晚自习回家还带一套理综模拟卷。物理老师说她的电磁学已经稳定在班里前三了。化学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表扬她，说“二班的许愿同学，这学期进步非常大，大家要向她学习”。她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坐下来之后翻了一页书，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下一道题。旁边陈宇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卷子，小声说了句“你这道题解得比标准答案快”，她“嗯”了一声，用红笔在题干上圈了个关键词，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

　　但她骗不了自己。当她把计时器按下去开始做限时训练的时候，她会想起高一体育课上祝鹤站在跑道边给她掐表。当她在食堂排队买饭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篮球场的方向看一眼，然后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篮球场了。当广播站的前奏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坐在话筒前翻稿子，余光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正拧开桌上那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回去，始终没有喝一口。她赶紧把目光收回到稿子上，在心里骂了一句：许愿你可真行，连他拧瓶盖你都能看半天。

　　她不是没想过办法。她把手机屏保换成了化学元素周期表，把书桌前面贴了一张“不要回头看操场”的便签，把广播站排班表上写着他名字的那一栏用修正带涂掉了。涂完之后她看着那道白印，又觉得自己有病──涂掉有什么用，每天中午他还是会坐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臂距离，她甚至能闻到他洗衣液的味道。薄荷味的。她高二上学期还以为是柠檬味，下学期才发现是薄荷，因为柠檬是他洗手液的味道，薄荷才是衣服上的味道。她分得这么清楚，让她对自己很失望。

　　“啪。”她把修正带往桌上一拍，旁边陈宇吓了一跳。她说“有蚊子”，陈宇看了看窗外三月的天，欲言又止。

　　四月的一个周末，刘小雨约许愿去学校后门的奶茶店。

　　“我跟你说个事。”刘小雨难得地没有大嗓门开场，而是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珍珠，搅了半天才抬头。她脸上带着一种许愿从来没见过她此刻的表情──有点得意、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藏不住的开心，整个人像一只偷吃了奶油的小猫，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我跟文豪在一起了。”

　　许愿手里的吸管停在半空中。“什么时候？”

　　“就昨天。”刘小雨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递到许愿面前。她指尖微微发抖，屏幕上的照片也跟着轻轻晃动。照片里刘小雨和文豪并肩站在一棵树下，树上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两个人手牵着手，十指相扣举在胸前，文豪耳根红透了，刘小雨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脸上身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春天到了。

　　许愿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很久。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得有点过分──她甚至能看清照片的拍摄日期是昨天，文件编号是IMG_0987，文豪的鞋带系成了死扣。她把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一个个看完，才把手机还回去。

　　“终于。”她说。

　　“什么叫终于…”

　　“你从初中开始就文豪文豪文豪，我听了多少年了，”许愿拿吸管戳了一下她的手背，笑着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是真的在替她高兴，“他跟你表白的？”

　　“算吧。他说他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开心。”刘小雨难得地脸红了一下，但很快被她惯常的语速压下去了，“其实是我先问他的。你别告诉别人。”她捂住嘴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行。恭喜你，小雨。”许愿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表情是真的。刘小雨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在这个学校里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刘小雨能幸福，她打心眼里高兴。但她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搅了两圈，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会说什么呢？”她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想祝鹤的反应。然后她在心里自嘲了一下──他又不是她的谁，她管他什么反应。

　　当天晚上，许愿躺在床上刷到了刘小雨的朋友圈。

　　配了那棵冒出嫩芽的树、两张年轻的脸、十指相扣的手，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是他。”后面跟了一颗绿色的爱心。许愿点了个赞，往下滑了一下评论区，动作自然地像是在刷任何一个普通朋友的动态。

　　文豪回了一个脸红的黄豆表情。祝鹤的评论紧跟在文豪下面：“恭喜恭喜，我就说嘛早晚的事。文豪你要是敢欺负小雨，我第一个不同意。小雨你以后不用再跟我打听文豪喜欢吃什么了，直接问他就行。”刘小雨回复他：“祝鹤你把嘴给我闭上！！！！”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

　　然后她看到了莫迪的评论。短短一行字，连表情符号都没有：“祝福沾沾喜气”。头像是莫迪本人的照片，短发，不化妆，目光直视镜头，很坦然。

　　四个人的互动──祝鹤和文豪互相损，刘小雨骂祝鹤，莫迪在旁边温和地说“沾沾喜气”──许愿把这几个并排出现的评论区反复划拉了三遍。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然后又拿起来重新点进去，在莫迪的头像上停了好几秒。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她感觉手机屏幕有一点模糊，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画面又变清晰了。

　　“沾沾喜气。”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说话的语气一定也是那种大大方方的，坦坦然然的，像所有自信的人说话那样。他跟莫迪在评论区并排出现，在班级合照里搭着肩膀站在一起，在学校走廊里一起讨论物理竞赛题，在朋友圈里自然大方地互动。而自己呢？自己连在群里发一个表情包都要犹豫半天，最后删掉。她感觉身边的人都正在被莫迪攻略，一个接一个，不知不觉。刘小雨已经和莫迪在评论区互称“兄弟”了；文豪大概也早就把她当自己人了；祝鹤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两个是天生的同类项。而自己现在连跟他说句话都尴尬到不行。她翻了翻自己过去这学期在四人群里的发言记录，十条里面有九条是“好的”和“嗯”，剩下一张表情包还是系统默认的黄豆笑脸。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着，天花板上有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条细细的光。

　　“行啊。”她对着那条光轻轻地说，“你们都过得挺好的就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最后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起刘小雨第一次提到莫迪是在去年秋天，她说“一班有个女生叫莫迪，跟祝鹤关系挺好的”，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快半年过去了，莫迪已经稳稳地嵌入了她生活圈的每一个角落，像一片拼图精准地卡进了她永远够不到的那个位置。而她自己，好像在慢慢变成那个多余的角料。

　　那个春天，许愿的活动半径缩得更小了。

　　四个人群里，刘小雨时不时发消息：“周末要不要去新开的那家烤肉店？”文豪秒回“吃”。祝鹤回一个OK的手势。许愿回：“你们去吧，我要复习。”

　　“你怎么又复习啊！”刘小雨私聊她，连发了五个抓狂的表情包。

　　“理综太烂了。”

　　“你理综年级进步了好几十名你跟我说太烂了？”

　　“还有进步空间。”后面跟了个笑脸。

　　刘小雨对着那个笑脸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不是复习的问题，但同时也知道劝不动许愿。许愿躲起人来不动声色，笑着拒绝，礼貌退场，让你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

　　广播站是她唯一躲不掉的场合。她会提前两分钟到，把稿子分好放在他桌上，等他推门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话筒前翻稿子了。两个人还是会搭档，还是会念稿，祝鹤念完一段她接下一段，偶尔念错字了也不再插科打诨。他会在前奏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说一句“最近理综很猛啊”，她回一句“还好”，然后两个人都沉默到音乐结束。

　　有一天播完音，许愿在走廊上被祝鹤叫住了。他嘴里叫的那声“许愿”比平时低，走廊里没有别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前方两三步的地面上。她停下来，转身看他。

　　“你是不是在躲我？”祝鹤说。

　　他站在走廊中间，两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随意，但眉头微微皱着，表情很认真。他被盯得偏了一下头，把目光移向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面贴满了社团活动的海报。然后又移回来，等她回答。

　　“没有。”许愿把稿子抱在胸前，手臂交叠在胸口，像一块小小的盾牌。

　　“那就行。”祝鹤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下巴往下一沉，又抬起来。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小。

　　许愿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叫她“许愿”，不是“许愿同学”，不是他以前常用的那种故意拉长声调的叫法。是两个字，短的，认真的。他在问她在不在躲他。她回答没有。两个人都撒了谎。

　　之后祝鹤也开始故意躲着她了。

　　她来播音室的时候他不再提前到，而是踩着点推门进来；她避开他走的那条去食堂的路，他也再没有从那条路经过；四人群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他不再接话，她提起他的时候他也不回应。有一天在走廊擦肩而过，她点了点头，他回了句“嘿”，连“早上好”都没有说。

　　许愿坐在课桌前，手里握着笔，练习册摊开着没写。她想，这下好了，连朋友也快做不成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然后她在心里回答自己：是啊。安静是安静了，但也挺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