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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机会 ...

  •   祝鹤摔伤的消息是文豪在群里发的。

      暑假第一个周末的傍晚,许愿正趴在书桌前做化学卷子,手机在桌上震了好几下。她没理,又震了十几下,她才摘掉一边耳机,划开屏幕。

      四人群里文豪连发了七八条消息:“祝鹤打球摔了”“小腿骨折”“刚送医院”“医生说最少养两个月”。

      许愿握着笔的手指顿住了。她盯着屏幕上“骨折”那两个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跳起来投完三分之后落地的那个动作──她看过那么多次,每次他落地的时候膝盖都会微微弯曲缓冲一下。这次没有缓冲好吗?是被绊倒的?还是踩到谁的脚了?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怎么摔的”,删掉,又打“严重吗”,删掉,又打“在哪家医院”,又删掉。她把手机放下来,做了两道选择题,一道选C一道选B。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三个字:“没事吧?”

      隔了一会儿,祝鹤回复了。只有两个字:“没事”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没有平时那种夸张的语气词,没有“我跟你们说今天那个球差点就进了要不是文豪没防住”,没有“没事儿”的儿化音,就干干净净的两个字。许愿把这两个字看了又看,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来,但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你自己不是也发了三个字吗,你有什么资格嫌他冷淡。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做化学卷子。那道离子方程式的配平她算了两遍,两个答案不一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哪个圈都没画圆。

      第二天,刘小雨约她一起去医院看祝鹤。

      “文豪说在中心医院住院部八楼,下午三点。”

      许愿正在收拾书架。她把上学期用过的旧练习册码整齐,又从抽屉里翻出几本买了没做的物理模拟卷,摞在书桌角上。“你去吧,我下午还有一套理综没做完。”

      “许愿。”

      “真的,我限时训练都没打表。最近刷题手感刚上来,断了就找不回来了。”她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漂亮的“解”字。

      刘小雨站在她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她说:“行吧,那我跟文豪去。你…你做题吧。”

      刘小雨走了之后,许愿把那道理综压轴题从头推了一遍。推导过程很顺利,每一步都踩在得分点上,最后写在答题卡上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她看了看计时器,比规定时间还少了八分钟。应该开心的。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高二上学期运动会那次,她报了八百米,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岔气了,捂着肚子弯着腰在跑道边上喘。祝鹤从操场对面跑过来,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了,又跑去给她拿矿泉水,跑回来的时候瓶盖已经拧开了。她蹲在地上喝水,他在旁边走来走去,说你要不要我扶你去医务室,又说你跑不完没事的反正我们班已经有人拿分了。他说话的时候气息也不太稳,好像刚才跑过来的那一路比她还喘。现在他躺在医院里,腿上打着石膏,而她连去看一眼都没有,只说“我下午还有一套理综没做完”。她环视了一眼书桌上摞成小山的模拟卷,第一次觉得那些卷子看起来不是励志,是可笑。

      祝鹤住院那两周,四个人群里安静了不少。以前群里每天都有新的消息──祝鹤分享投进三分的小视频,刘小雨发段子,文豪充当人形靶子被两个人轮流调侃。现在文豪偶尔汇报一下祝鹤的近况:“今天拆了夹板换石膏”“医生说愈合得还行”。刘小雨发几个祈祷的表情。许愿偶尔跟一个“早日康复”的表情包。祝鹤回一个“嗯”。对话框一页一页地滑过去,像一壶烧不开的水。

      刘小雨这个暑假几乎长在了许愿家。

      她隔天就来,背着那个亮粉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薯片、辣条、新出的言情小说和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冰可乐。文豪在群里哀嚎“小雨你什么时候有空”,刘小雨回了一个“忙着呢”,然后就心安理得地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盘腿坐在许愿床上,撕开一包黄瓜味薯片。

      “我跟你说,莫迪那个人吧…”

      “你吃不吃辣条?这个新口味不错。”许愿从塑料袋里翻出一包泡椒凤爪递给她。

      刘小雨没接。她换了个姿势,把薯片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正视着许愿。三秒之后她又试了一次:“上次我们去医院看祝鹤,莫迪也在那边帮忙…”

      “文豪说祝鹤下周就能出院了,”许愿从刘小雨手里捏了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行动上可能没有之前那么便利,但正常生活没什么问题,开学应该能赶上。”

      刘小雨张着嘴。她发现自己连“莫迪”两个字都没念完,话题就被许愿拐到了祝鹤的康复时间线上。她泄气地往后一仰,倒在被子上,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你这样不行的。”

      “什么不行?”

      “你老是不让我说…”

      “我没不让你说。”

      “那我说了。祝鹤。莫迪。”刘小雨从床上坐起来,把薯片袋子推到一边,“聊这个。”

      “他们怎么了?”许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侧脸对着刘小雨,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你每次都这样。我一说这两个名字你就看窗外。”

      许愿把水杯放下,终于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小雨,我真的…”

      “行。”刘小雨把腿一盘,背挺得笔直,把薯片袋子拿起来放到床头柜最远的角落,转回来面对着许愿,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要发表年终总结,“你不说,那我说。你听着就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头开始说。大年初三那天在祝鹤家,我第一眼看到莫迪的时候感觉跟你差不多──不太舒服。因为她跟祝鹤走得太近了,我下意识就觉得她是绊脚石。但是你猜怎么着?接触下来我发现她根本就不喜欢祝鹤。她在他面前那个样子,跟在我面前、在文豪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一模一样──不打理、不放电、不找话聊。她喜欢的是做物理题,不是祝鹤。”

      许愿垂下眼皮,把腿上的薯片碎屑一颗一颗拈起来放进纸巾里。

      刘小雨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祝鹤对她也是。你知道祝鹤在莫迪面前什么样吗?跟我对祝鹤一样。你想想我怎么对祝鹤的──说他傻、说他神经、说他接不住球──祝鹤对莫迪就那样。兄弟。就是兄弟。没有任何暧昧。你在走廊上看到的那次他们一起走路,我告诉你,他们在吵NBA东部决赛的压哨球。不是聊人生聊理想。是吵架。为了一个压哨三分到底是不是运气吵了整整一路。”

      她停了一下,拿起许愿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凉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所以…我说完了…结论就是…他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他。你还有机会。”最后四个字她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蹦完之后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挨个钉进许愿的耳朵里,“你,还,有,机,会。”

      然后她闭上嘴,拿起薯片重新吃起来,嚼得咔嚓咔嚓响,但眼睛一直盯着许愿。

      许愿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捏着最后一颗薯片碎屑,没有放进纸巾里,也没有放进嘴里。她把它放在桌上,拿起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刘小雨不说话了,靠回床头,拿起手机给文豪发消息。屏幕上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打字很快,一边打一边啃薯片,给许愿留出足够长的沉默。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声音一下一下地弹起来又落下去。过了许久,许愿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很轻。

      “真的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的语气,但句尾微微往上飘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之前犹豫了一瞬。

      刘小雨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薯片差点撒了。“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哎你终于肯听我说话了!”

      许愿没有接她的兴奋。她把手里的薯片碎屑拍干净,又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来是激动还是紧张,就像一块水面,看上去纹丝不动,但底下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就算莫迪不喜欢祝鹤,就算祝鹤也不喜欢莫迪,那也只说明他身边没有别人。不代表他会因此而喜欢上自己。她和祝鹤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在走廊擦肩而过就点个头,在群里说话也像两个普通同学。连普通朋友那层关系都被她冻出了裂痕,还说什么喜欢。但她又想,今天刘小雨说的这些话,至少让她知道了一件事──挡在她前面的不是另一个人。以前她以为自己要跟莫迪争,跟一个比自己聪明、比自己开朗、和祝鹤站在同一个世界里的女孩争。但现在她忽然发现,根本没有人挡在她前面。她需要跨越的,只是她自己。

      “不管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最少还有机会。最少我不是在做一件完全没希望的事。”

      过了几天,许愿在群里又问了一句祝鹤的伤势。

      “石膏拆了吗?现在能走路吗?”

      隔了大概十分钟,祝鹤回了:“拆了,能走,拄拐走不快。谢谢关心。”后面跟了一个黄豆笑脸的表情,是系统自带的那个最简单的笑脸。

      不是“没事”、不是“嗯”、不是单字回复。一句话,一个完整的句子,还有一个表情。虽然那个表情是系统自带的,但它是笑脸。许愿盯着那个黄豆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想起上个学期祝鹤在走廊里问她“你是不是在躲我”,当时她回答“没有”,两个人都说了谎。现在他发了一个笑脸──哪怕只是系统自带的──至少他愿意发笑脸了。她把自己躲他的那些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做得挺差劲的。哪怕在祝鹤眼里她只是个普通朋友,她也不应该因为自己心里这点别扭就连普通朋友该做的事都不做。普通朋友受伤了会去医院看,她没去;普通朋友在群里问伤势会多说两句,她只发了三个字。她对自己说,许愿,你不能这样了。你怕他看出你的心思,但你更怕他从此不再理你。第二个怕比第一个更真实,也更重。

      临近开学还有十五天的时候,刘小雨在群里说要去祝鹤家看他,文豪说去,祝鹤说来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许愿打了一行字:“我也去。”删掉。又打了一遍:“我也去吧。”发送。

      刘小雨秒回了三个感叹号。

      祝鹤回了一句:“来啊,好久没见了。”

      许愿看着“好久没见”那四个字,心里酸了一下。不是难过,是那种突然被人戳中了的酸。是啊,他们天天在同一个学校里上课,每天中午在同一个播音室里播音,却需要说“好久没见”。因为之前的每一次见面,她都假装没有在看他。

      祝鹤拄着拐杖来开的门。他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搭到眉毛上了。左腿小腿上打着石膏,白色的石膏上被文豪画满了东西──一只巨丑的皮卡丘,一个看不出是篮球还是土豆的圈圈,还有刘小雨歪歪扭扭的签名,占了好大一块面积。他看到许愿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的笑,跟以前一样。“哎哟,稀客。我以为你暑假闭关修炼要一直练到开学呢。”

      “我来检验一下你腿断了之后脑子有没有更清醒。”许愿说。

      祝鹤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拄着拐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一个邀她进门的夸张手势:“请进。许愿同学的幽默感终于上线了。”

      许愿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经过他旁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不是薄荷味的洗衣液,是她没闻过的味道。她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祝鹤家待了一个下午。刘小雨带了一副新扑克牌,说是“庆祝祝鹤断腿限定版”,祝鹤说你能不能换个庆祝的理由。文豪坐在沙发扶手上剥花生,剥好还是放在刘小雨手边,流水线作业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一句话不用说也能完成全套剥花生递花生的标准化流程。许愿坐在沙发边上,手里端着一杯祝鹤妈妈塞给她的冰柠檬水。她的话不多,但祝鹤偶尔转头跟她说一句“最近物理是不是开窍了”,她就回一句“还行,比你差远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像冻过的河水开始化冻了,还有一点冰碴子,但还好,水已经在下面慢慢流动了。

      临走的时候,祝鹤拄着拐杖送到门口。

      “开学见。”他说。

      “开学见。”许愿说。这两个人在过去两年里互相说过很多次“开学见”,但这一次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转身走。她站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好好养腿,别落下病根,高三篮球队还要靠你带队呢。”

      祝鹤靠在门框上,拐杖歪了一下,他扶正了。“放心吧,断了一条腿照样跑得比你快。”

      “那就比比。”

      她转身下楼,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止一点。

      八月二十号,许愿的生日。

      今年妈妈照例给她煮了长寿面。排骨汤底,面是妈妈亲手擀的,卧了两个荷包蛋。她把蛋黄戳破,看着橙黄色的液体慢慢流进汤里,和过去两年一模一样。

      刘小雨下午来敲门,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文豪跟在她后面抱着两瓶果汁。刘小雨一进门就嚷嚷:“今年没捡到花,但是给你买了蛋糕,草莓味的,勉强凑合一下。”许愿接过蛋糕盒,觉得沉甸甸的。她想起去年刘小雨带来那朵红色郁金香,说是“路边捡的”。花瓣是浓烈的正红,茎上的切口却非常整齐。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朵花刘小雨到底从哪儿弄来的,但刘小雨说“路边捡的”的时候,语气跟现在说“草莓味的勉强凑合”一模一样。她把蛋糕盒放在桌上,没有追问。

      刘小雨在蛋糕上插了蜡烛,文豪用打火机点着了。小火苗在暮色里跳动着,映在几个人的脸上。刘小雨说快许愿快许愿,文豪说你别催她。许愿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认认真真地想──

      希望每天都能见到祝鹤。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高三要重新分班。她上学期末的年级排名已经挤进了理科前三十五,物理单科进过年级前二十。她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分到一班。她也不知道许了三年的愿望今年还会不会兑现。但这次她吹灭蜡烛的时候没有像去年那样满脑子都是不确定。她觉得自己起码做了一点什么,她朝着他走了几步,虽然不知道走了多远,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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