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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如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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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那天,许愿在教学楼前的分班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理科一班。第三十二名,压线进的。
她在那个名单上站了很久,身后不断有同学挤过来看榜又挤出去,她的书包被人碰掉了两次,她弯腰捡起来又挂回去,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打印纸。她把“许愿”那两个字看得快要不认识它们了──她考进一班了。
有人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她转头,祝鹤拄着一根拐杖站在她身后,歪着头也在看分班榜。
“你就别看了,”他偏过头,因为站姿的原因他比平时高了一截,看她的角度变成了俯视,但表情还是那个熟悉的欠揍的表情,“那几个固定在前排的好学生是要被我碾压的。倒是你,”他用拐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边,“新同学,需要提行李的吗。”
“腿断了还这么狂。”
“腿断了也不耽误学习。”他把拐杖换到另一边腋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走了,进班。一班的教室采光比二班好。”
许愿跟着他往前走。她想说,你怎么知道一班教室采光好,你又没在二班上过课。但她没说。她只是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拄着拐杖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他走在前面,像一个瘸了腿的导游,领着新来的游客参观本不属于他的地盘。
进了教室,许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和一班比起来二班确实暗一些,二班的窗外是一排冬青,一班的窗外是一棵银杏,叶子还绿着,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她把书包挂好,笔袋和课本拿出来摆在桌上。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了,每次开学都是一样的流程,不同的教室,不同的座位,但接下来这个人大概会在她附近。她往后排看了一眼。祝鹤已经在倒数第三排坐下来了,正把拐杖往课桌旁边靠。他旁边的位置空着,桌面上已经放了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上面压着一支没有盖笔帽的水性笔,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小团墨。
然后她看到了莫迪。
莫迪坐在祝鹤前面一排,正在翻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她面前摊开的书本摞得很整齐,文具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连草稿纸都用夹子夹好放在桌角。她翻页的动作很轻,翻过去之后会用手指把书页边缘抿平整再继续看。许愿正想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莫迪已经抬头了,目光正好和她撞上。莫迪冲她点了下头,动作很简短,但眼神是稳的,没有打量,没有审视。许愿也点了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许愿你真傻。去年你为了这个女生纠结了小半年,躲在被子里偷偷拿自己和人家比,觉得自己哪哪都比不上,觉得人家是你和祝鹤之间跨不过去的一道坎。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有站在你的赛道上。你害怕的被抢走的东西,和人家想要的东西,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不过她没时间继续自我检讨了。班主任已经进来了,开始讲高三的教学计划和一轮复习安排。高三没有开学典礼,没有适应期,第一天就是全面复习,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二百九十八天开始。
中午十二点,食堂。
“来来来,让一让──祝鹤殿下的御膳到了。”
刘小雨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从人群里挤过来,后面跟着文豪,怀里抱着两盒牛奶。刘小雨把餐盘往祝鹤面前一放,盘子里的红烧肉因为惯性滑动,两块肉从盘子边缘滑到了桌上。文豪默默把那两块肉夹回盘子里,用筷子拨正了。
“谁是殿下,我是伤员。”祝鹤把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从桌子底下伸出来,搁在旁边空椅子上,指了指自己的腿,“伤员应该有优待。”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刘小雨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你昨天说的是‘伺候本少爷’。”
“那是我嘴瓢了。”
“你嘴天天瓢。”
许愿端着汤走过来,把汤碗放在祝鹤面前。祝鹤抬头看她,咧嘴一笑:“还是许愿靠谱,知道给我打汤。”
“汤是食堂免费的,谁都能打。”许愿坐下来,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
“那你怎么不给文豪打。”
“文豪有手。”
文豪把自己的红烧肉夹给刘小雨,头也没抬:“我有手,而且小雨已经给我打好了。”
“看到没,”刘小雨指着文豪,对祝鹤宣布,“这才叫男朋友。你,伤员,自己吃。”她把自己盘子里吃不完的青菜全部转移到祝鹤盘子里,动作熟练得像食堂打菜阿姨。
祝鹤看着盘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堆青菜,抬头看了刘小雨一眼,表情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然后他把筷子伸向青菜,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行。等你们谁明天感冒了,我也往你们碗里加青菜。”
“我宁愿感冒。”莫迪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长条桌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把餐盘放正,筷子和勺子分别摆在左右两边。她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起来,隔空放在祝鹤盘子里,“伤员补补。高蛋白,促进骨骼愈合。不过你可能不需要,你恢复得挺快的。”
“难得你说句人话。”
“骨折恢复速度确实和蛋白质摄入有关,这是科学。”莫迪说完低头开始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下一句。
祝鹤转头看向其他人,筷子指着莫迪:“你们听听,夸我也是科学。”
许愿在旁边低头喝汤,笑了一下。她以前会觉得莫迪跟祝鹤说这么多话是因为关系好,现在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她才看清楚,莫迪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字面意思。她说“高蛋白促进骨骼愈合”不是在关心祝鹤,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有必要陈述的事实。她说“这是科学”,就跟别人说“今天星期三”一样,不附加任何情绪,不表达任何好感,不传递任何潜台词。
她把汤碗放下来,觉得心里有一块很硬的东西慢慢地化开了。
接下来一周,四个人自发组成了祝鹤的“打饭轮值表”。刘小雨排了一份很详细的轮值表,精确到周几谁负责打饭、谁负责打汤、谁负责抢食堂靠门那桌座位。祝鹤看了一眼那张表,说你们搞得太正式了好像我是个残废。刘小雨说你就是。祝鹤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点。
到了周五,祝鹤已经彻底放弃了反抗,坐在靠门的座位上张开双臂,用一种很欠揍的帝王语气宣布:“各位爱卿,朕今日想吃红烧排骨。”
“排骨卖完了,只有鸡腿。”文豪看了看窗口的方向。
“鸡腿也行。”
“鸡腿也没了。”
“……那还剩什么?”
“炒青菜和番茄炒蛋。”
祝鹤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拐杖差点倒了,他一把捞回来:“那你还问我想吃什么???”
“走个流程。”文豪说。
许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几个把祝鹤围攻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不是那种心跳加速、脸红耳热的悸动,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温吞的东西,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不烫嘴,但整个胃都暖了。她环顾了一圈这张长条桌上的人──刘小雨在抢文豪盘子里的肉,文豪护着盘子像护着篮板球,莫迪在认真地把番茄炒蛋里的葱挑出来,祝鹤举着筷子在抗议不公平待遇──这张桌子上有她的位置了。不是男朋友旁边的位置,是朋友中间的位置。这个位置也挺好的。
九月底广播站正式交接给高二的新人。交接那天许愿和祝鹤一起去广播室收拾东西。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高二的学弟学妹,女生坐在话筒前调试音量,男生在旁边翻稿子。
许愿把自己用的那本旧稿夹从书架上拿下来,翻了几页。高二上学期的新闻稿还在里面,她用铅笔在旁边写了“语速放慢”四个字。旁边是祝鹤的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许老师说得对。”
她把稿夹合上,放进书包里。
祝鹤把自己的耳机从调音台上拔下来,线绕了两圈塞进口袋。他环顾了一圈广播室,说:“咱俩在这屋里待了也有一年了吧。”
“一年零一个月。”许愿说完就后悔了。太精确了,像个天天数日子的人。
祝鹤倒是没在意这个数字,他从窗台上拿起一瓶落满灰的矿泉水空瓶,看了看,扔进垃圾桶。“以前觉得这屋特别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胳膊肘都能碰到。现在看着还挺大的。”
“因为不来了,就觉得大了。”
“哲学家。”祝鹤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还站在调音台前面。“走啊,咱俩的广播站时代结束了。”
许愿跟着他走出去,在身后把广播室的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哒一声响。她想起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腿抖得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那时候她想的是“能跟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就是愿望成真”。现在他们要走了,那个每天中午的独处时光不会再有了。她说不上来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高三了,要高考了,本来就不应该再花时间播午间新闻了。但她把那扇门带上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看一个被自己锁在门后的东西。
高三上学期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理综卷子一套一套地往下砸,数学每周一考,英语每天一张单词卷。连祝鹤都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做派,上课坐直了听课,课间也会把数学卷子摊在桌上咬着笔帽想最后一道大题。尽管他还是能在物理课上把老师问得哑口无言,但他现在问完不会再回头看别人等掌声了。用刘小雨的话说就是“祝鹤终于像一个正常的高三生了”。
文豪和他们几个过得完全相反。他整天泡在操场上,肤色更深了,脸上的棱角也更硬了。跑一百米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颗从弓上弹出去的子弹。刘小雨有时候趴在操场边的栏杆上看他训练,回来之后跟许愿说:“他跑完步喘得跟狗一样,然后看到我在上面还冲我笑,牙特别白。”说完自己笑了,笑得耳根有点红。
国庆假期前的一天中午,几个人一起吃午饭。莫迪端着餐盘坐到了许愿旁边。
“你最近物理进步很大,”莫迪把筷子摆整齐,侧头看了许愿一眼,“上次那个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你用的解法跟我不一样,但结果是对的。你用了几何法?”
“旋转坐标系,”许愿没想到莫迪会主动跟她聊学习,“比较取巧,不严谨。”
“取巧能拿分也行。数学上逻辑是自洽的,而且计算量小,考试的时候省时间。”莫迪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其实有时候你用的方法比我的好,只是你不自信。”
许愿愣了一瞬。她握着筷子在盘子里划了两下,把一个米粒拨到另一个方向。“谢谢。”
“不客气。就是陈述事实。”莫迪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句话跟“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一样平常。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莫迪走在许愿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近,也不远。莫迪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上次你在奶茶店,跟二班的那个男生…陈宇…你俩只是在讨论物理题对吧。”
许愿捏紧了筷子和勺子不自觉地攥紧了,心里暗暗调整呼吸。“对。”
“我想也是,祝鹤非说是那个男生喜欢你,果然又是我赢了。”莫迪点点头,语气很平淡,“物理题的解题思路,确实需要讨论。”
然后她加速走了两步,跟上了前面的刘小雨和文豪,留下许愿一个人在后面慢慢地走。许愿看着莫迪的背影──短发,灰色毛衣,走路的时候背很直,书包带子调得一样长。她刚才那样说,是随口一问,还是故意在给她递台阶让她别多想?许愿发现这个人是真的很难懂,但又确实是没有任何恶意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很直接,只是这种直接不带刺。许愿心想,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和莫迪成为无话不谈的闺蜜,但可以在一个桌上吃饭,一起做题,偶尔交流一下解题思路。在高三最后一个阶段,多个这样的同学,挺好的。
国庆假期,五个人约了去唱歌。
刘小雨选的KTV,在商场四楼,国庆特价学生场,下午场一个人三十八块还送一壶果茶。她把团购券举在手机屏幕上给大家看,说省下来的钱还能去楼下吃一顿麻辣烫,这叫精打细算。文豪说你省的钱还不够你喝奶茶的。刘小雨说那是因为你把我的奶茶打翻了两次。文豪闭嘴了。
包厢不大,灯光是那种默认的暖黄色,沙发上丢着两个铃鼓和一个沙锤。刘小雨第一个冲进去点歌,一口气点了十几首,从流行情歌唱到网络神曲,跨度大得离谱。文豪全程跟在她后面帮她打着拍子,虽然她一直在跑调。
“接下来这首,”祝鹤从点歌屏前转过身来,话筒举到嘴边,“是我自己写的。之前在别的地方唱过一个半成品,现在写完了。”
许愿正低头调果茶的杯子,手指顿了一下。
祝鹤静静坐在卡座外侧,怀里抱着吉他,前奏响起,很缓,像在慢慢叙说故事……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刘小雨张着嘴忘了嚼爆米花,文豪沙锤掉在沙发上。
如果愿望有声音,你听见了吗?
不是海风吹过耳边的声响,是我站在离你三步远的地方,把想说的话藏进浪花。
如果愿望有形状,你看见了吗?
不是沙滩上写了又擦的名字,是你低头捡贝壳的时候,我偷偷看你的目光。
旋律和歌词都是他的。有些音准不太稳,他的嗓子有点哑,大概刚才吃薯片吃多了。但他闭着眼睛在唱。包厢里的彩灯转过来,蓝的、绿的、紫的,落在他脸上,像一层一层轻轻扫过的薄纱。
许愿想,去年在海边他唱这首歌的时候,她心里像是被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在胸口,又疼又酥,整个人都站不稳。每一句歌词她都在猜是不是写给自己的,又想说服自己不要去猜。今天她也在猜,但她不疼了。她发现那个问题──这首歌到底是写给谁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最重要的事了。
最重要的是,他写完了。他在她面前唱了。她坐在这个包厢里,离他不到两米,听得见他每一次换气。她不认识那个被写进歌里的人,但她认识那个腿断了拄着拐杖还会在食堂讨红烧排骨的人。喜欢的事情可以慢慢努力。她的理综也是从六十一分爬到年级前三十五的,不也爬了很久吗。如果理综可以,那祝鹤也可以。她不用一步跨到他面前,只要别退就行了。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祝鹤睁开眼,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这边。
“怎么样?”
许愿把手从果茶杯上拿开,慢慢拍了两下。“好听。”
祝鹤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去年一班聚餐的照片不一样,比那个更松弛,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他摸了摸后脑勺,把话筒放在桌上,说下一首谁唱。刘小雨说那必须是文豪,文豪说你先把我腿打断我再唱,满屋子笑成一片。许愿也跟着笑了,靠在沙发靠背上,觉得今天的果茶有点太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