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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掉队 ...

  •   寒假放得短,腊月二十八才开始,初六就开学。刘小雨在群里骂了好几天,说学校抠门抠得连假期都缩水,高三不是人吗高三。文豪回了一句“确实不是人,是高三牲”,刘小雨发了一串笑哭的表情,说你这个错别字恰到好处。

      群里安静了大半个寒假。倒不是感情淡了,是作业太多了。理综五套模拟卷,数学十套真题,英语一天一篇完形填空,班主任还在群里发了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一天。许愿每天都把计时器按下去做限时训练,做完一套卷子抬头一看,窗外天都黑了。手机屏幕亮着,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她往上翻了翻,又往下翻了翻,把手机放回书架角落继续做题。

      那天刘小雨在群里问了一句:“你们都想考哪儿的学校?”

      文豪秒回:“你去哪我去哪。”

      刘小雨发了个胖猫拍人的表情:“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我的主见就是你。”

      群里安静了三秒。祝鹤发了一条:“呕……你们能不能私聊。”

      刘小雨没理他,@了许愿:“你呢?”

      许愿正在做数学选填限时练,手机震了好几下,她摘掉一边耳机拿起来看。想了一下,打字:“京市吧。”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祝鹤没有回复这句话。他接在刘小雨后面说了一句“我去哪儿都行,反正考得上”,刘小雨骂了他一句臭不要脸。许愿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做下一道三角函数题。她刚才打出“京市”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藏着半句话没说──如果能和他还在同一个城市就好了。

      大年三十,外婆被妈妈接来了城里。许愿在厨房帮妈妈打下手,外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里的春晚预热节目,声音开得很大。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炸春卷,和往年差不多。

      “许愿,”妈妈在灶台前一边翻着锅里的红烧鱼一边叫她,“把那个盘子递我。”

      许愿把盘子递过去,站在旁边看妈妈炒菜。妈妈的气色看着比去年差了一些,脸颊上少了一点血色,但炒菜的动作也算利索。许愿心想,今年过年妈妈的身体没有变太差,外婆也接来了,群里消息还在响,她在意的人都在身边。挺好的。

      至于爸爸…她端着菜经过鞋柜的时候瞥了一眼上面的快递盒子,是她爸从南方寄来的新年礼物,一条红色的围巾,标签还没拆。她没拆开,放在鞋柜上,想着过完年再说。爸爸又一年没回来,第三年了。她现在说起“第三年”这个数字的时候已经没有感觉了。刚上高中那会儿还会想,今年过年他会不会回来,后来不想了,再后来连“想不想”这件事都忘了。这个人来不来,对她来说好像也不重要了。她在高一那年除夕,她穿着他寄来的红大衣站在门口,以为他会回来。现在她已经不会站在门口等了。

      吃完年夜饭,许愿靠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四人群里刘小雨发了一张他们家年夜饭的照片,满桌子菜摆得都快溢出来了。文豪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他家客厅,电视上也是春晚。祝鹤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音是他妈妈在喊“小鹤别玩手机了过来帮忙端菜”,他说“来了来了”然后语音就断了。

      许愿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

      三个人几乎同时回了:“新年快乐!”

      外婆在旁边剥花生,剥好了放在她手心里。她接过来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客厅里电视响着,厨房里妈妈在热汤,外婆暖烘烘地靠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亮着,群里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这个新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但许愿觉得这是她这几年里过得最踏实的一个除夕。

      年初二,祝鹤在群里喊了一声:“晚上去广场放烟花,都来。”

      许愿犹豫了一下。她倒不是不想去──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躲着他了。只是今天外婆有点着凉,妈妈上午说头有点晕,她想留在家里帮忙照顾。

      “你们去吧,我外婆感冒了,我在家看着。”

      刘小雨回了个哭脸:“你又不来”

      “下次一定。”

      祝鹤单独给她发了一条私聊:“没事吧?你妈身体不是一直不太好,别累着自己。”

      许愿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没事,就小感冒。你好好放烟花,别又把衣服烧个洞。”

      祝鹤秒回:“那是初中,初中!我现在成熟了。”

      后面跟了个小人叉腰的表情包。他只有在不好意思的时候才会发表情包。

      许愿对着屏幕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去厨房烧热水。她在灶台前等着水烧开的间隙,抬头看着窗外。远处不知道谁家已经开始放烟花了,一簇一簇地在半空中炸开。她想,他们已经可以这样自然地聊天了,不再像高二那段时间,发个“嗯”都要紧张半天。裂痕好像真的慢慢愈合了。不是突然变的,是高三开学以来一天一天攒起来的。今天他多跟她说了两句话,明天她主动帮他打了一次汤,后天他在走廊里碰到她的时候不再是点头而是说了句“哟许愿”。她把这些小心地收在一起。够用了,她想,高三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这样的关系够用了。

      高三提前两周开学。大年初六,别人还在走亲戚吃饺子,他们已经坐在教室里做限时训练了。倒计时牌子翻到新的一页──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一十一天。各科老师跟约好了似的,一模一样的开场白:“这个寒假你们休息够了,现在要收心了。”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物理老师敲黑板:“嚎什么嚎,还有一百一十天。”下了课大家在小声议论:“今天才初六,我小姨家还没去拜年呢”“我寒假作业还差一套理综没做完”“数学卷子做完了吗借我抄一下选择题”。

      然后三月初,妈妈病了。

      许愿是在学校接到电话的。课间,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邻居王阿姨。她心里咯噔一下──妈妈有她的课表,从来不会在上课时间打电话。她接起来,听到那头的声音,慢慢蹲到了走廊角落里。挂掉电话之后她靠在墙上,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请假。

      “老师,我妈住院了,我得请几天假。”

      班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在请假条上签了字。许愿回到教室收拾书包。祝鹤从后排看过来,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着侧脸。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想走过来问她怎么了,但她已经拎着书包快步走出教室了,头也没回。

      从那天开始,许愿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医院,一半在学校。她早上六点到病房帮妈妈擦脸、喂药、看着护士把针扎进妈妈手背青色的血管里。八点赶去学校上课,上课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角,震动开着,怕医院打电话来。中午放学先骑车去医院,陪妈妈吃午饭。下午上完两节课又回医院,晚上在病房的折叠椅上趴着做理综卷子。隔壁床的阿姨看不过去,说姑娘你回家睡吧我给你看着,她摇头说不用。

      一周跑三四天医院,后来变成五天,再后来干脆几周不去学校了。班主任又找她谈过一次话,话没说完就被许愿打断了。

      “老师,我知道学习重要。但我妈就我一个。”她声音没哭,态度很坚决。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推了下眼镜,没再说什么。

      祝鹤一直想找机会问她跟不跟得上。有一次在走廊上他终于堵到她了──不是真的堵,是她在开水房打水的时候他正好也拿着水杯过来。他看见她的侧脸,才发现她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

      “许愿。”他叫住她。

      她回头,手里握着水杯。“嗯?”

      “你…你最近学习还跟得上吗?物理最近在讲光的干涉,你没听的课…”

      “还行。”她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手指被水杯里热水捂得发红。

      “我的笔记可以借你,都抄得挺全的。”他难得把自己的字迹形容为“挺全的”,他的笔记本从来都是鬼画符。他说“挺全的”,说明他特意重新整理了。

      “谢谢。等我有空…”她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我妈下午要打针。”然后拿着水杯快步朝着教学楼的门口走去。祝鹤站在开水房门口,看着她走远,手里还端着他的空杯子,一直没有去接水。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三个人在群里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去许愿家帮忙。刘小雨在群里说得斩钉截铁:“我们不给你添乱,就帮你打扫一下卫生,你家肯定落灰了。你不在家我们也进不去,你给我个地址我给你送点吃的也行。”

      许愿回得很快:“不用。家里不乱。谢谢你们。”

      刘小雨又发了好几条,说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我们去了不耽误你时间,巴拉巴拉。

      许愿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发了一句:“真的不用。你们都好好复习,高考比我重要。”

      她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病房窗台上的吊兰。吊兰是隔壁床阿姨养的,叶子有点黄了,尖上干了。她端起来给它浇了一点水,水从花盆底下的孔里渗出来,滴在窗台上,她用袖子擦掉。她不让他们来,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她怕自己一看到他们就会哭。她在医院陪床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她不想在他们面前变成第一个忍不住的。而且大家都要高考了,她自己也许考不好了,但她不想拉别人下水。高考这件事她已经准备了快三年,如果现在停下来,她不甘心;但如果不停下来,她又觉得对不起妈妈。

      四月初,爸爸回来了。

      那天许愿从缴费窗口回来,推开病房门,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妈妈床边。他穿着深灰色夹克,行李箱立在脚边,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点了点头:“许愿,爸爸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三年多没见了。上一次见到还是初中升学考试结束以后。她发现她对这个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爸你终于回来了”,而是──妈妈的医药费终于有人可以帮忙解决了。

      “嗯。”她走进去,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叫他。

      爸爸待了三天就走了。说是公司那边催得紧,只请了三天的假。这三天里他去了两趟医院,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问了几句“感觉怎么样”,妈妈笑着说还行,他说那就好,然后就开始看手机,偶尔出去接个电话。第三天他提出来要带许愿去吃顿饭。在医院附近一家快餐店里,他点了一份宫保鸡丁盖饭,吃到一半才开口:“你妈这病,要花多少钱?”

      许愿把筷子放在盘子上。“医生说要长期住院。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够。我卡里的钱快用完了。”

      “差多少?”

      “不确定。”

      爸爸掏出手机,在上面划了几下。“我给你转五万。不够再说。”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许愿手机上响了一声。

      许愿低头看着那个转账金额,点了收款。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拿起筷子。盖饭还剩一半,宫保鸡丁有点凉了,花生米已经不脆了。她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发现对面的爸爸从进门到现在没有问过妈妈的具体病情。他大概都不知道妈妈住在哪个科室。

      “你知道妈是哪个病区吗?”

      爸爸愣了一下,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一下花生米。“不是…住院部吗?”

      “你上次来也待了好几天,”许愿看着他,“你连她是什么病都不知道。”

      爸爸放下筷子想说什么,许愿已经把筷子放在盘子上,站起来。“你慢慢吃,我先回医院了。谢谢你的钱。”她把椅子推进桌底,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她走到街上才发现自己走得很快,几乎是在竞走。四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口袋底部有个小洞。旧校服穿了快三年了,口袋都磨破了。她想,她回去要去找护士借针线。

      第二天刘小雨发消息问她,听说你爸回来了。许愿回了个“嗯”。刘小雨又问:“那他待多久?”许愿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打了一行字:“不知道,可能过两天就走了。”发送。

      其实已经走了。

      后来许愿又打过一次电话给爸爸,是医院催缴费用的时候。她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站着,把那通电话打了出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有工地机器的声音和她同父异母两岁的弟弟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爸,医院催缴费了。”

      “多少?”

      她报了一个数字。爸爸沉默了几秒,可能不是在犹豫,是在避开机器噪音换个位置。

      “行,我转给你。”

      钱到账了。很快,比上次还快。他没有问妈妈的病情有没有好转,没有问女儿是不是还在上学,没有问外婆怎么样了。许愿看着手机银行上新增的余额数字,觉得自己像一个收银员。她把手机锁屏,插回口袋,靠在贩卖机旁边站了几秒。身后的贩卖机嗡嗡地运转着,冰柜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泄出来,照在她小腿上,冰凉凉的。

      五月初,班主任又把许愿叫到了办公室。这次不是在走廊上说两句,是让她坐在办公桌对面。

      “许愿,”班主任把一张临时的成绩单放在她面前,手指点着排名那一栏,“你看看你现在的位置。上学期末你是年级三十多名,这次模考…你自己看看。”

      许愿低头看了一眼。年级第一百四十七名。理综尤其糟糕,化学选择题连错了四道,物理大题一轮复习的重点基本都答偏了。她看着那个排名,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家里有困难。学校可以帮你申请一些补助。但是你再这样频繁请假,真的跟不上了。现在一轮复习已经过了大半,你再缺两周课,后面想补都补不回来。”

      许愿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抬头看着班主任,目光没有躲。

      “老师,我知道。但是我现在不能放着我妈不管。她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靠了。”

      班主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大概想说很多话,比如“你也要对自己负责”、比如“你妈妈也不想看到你这样耽误自己”、比如“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你到底怎么打算的”。但他看着许愿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要退缩和商量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了。”他把成绩单收回文件袋里,“你回去吧。”

      许愿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出办公室。

      五月中旬,许愿已经连续缺课了两周。班主任私下去文科班联系了刘小雨说,许愿再这样下去高考很危险了。刘小雨在群里说:“许愿你明天来上学吗?”没有回复,她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许愿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音是医院走廊里特有的嘈杂,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远处有家属在喊护士。

      “你明天来不来学校?”刘小雨开门见山。

      “看情况。”

      “你看什么情况你已经两周没来了”

      “我妈今天要转病房。”许愿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日程安排。

      刘小雨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等我一下。”她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许愿收到一条私聊消息,是刘小雨发来的:“我跟文豪说了。你妈转病房的事我帮不了你,但你落下的课我有办法。我笔记你也用不上,莫迪说她可以把她理综笔记复印一份给你。祝鹤说他的数学卷子都留着,待会儿他给你送去。祝鹤还说他可以帮你讲题。”

      许愿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这条消息。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打字:“好。”

      祝鹤晚上来送卷子的时候,在住院部楼下给她发了条消息:“下来。我在花坛旁边。”

      她跑下楼,他已经站在花坛边上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试卷、笔记本和一盒什么东西。

      “你笔记…”他打开袋子开始往外拿,“数学卷子我帮你整理了一下,按章节排的,你挑着做。莫迪的理综笔记直接复印了一份给你,你留着看就行。还有刘小雨放了一包你爱吃的柠檬味薯片,文豪塞了一瓶维生素C……”

      他把袋子全部递过来。许愿低头看着袋子里那盒创可贴发呆。

      “创可贴是我拿的。”祝鹤说,“你用不上最好,放着。”

      许愿抬头看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

      “别谢。你先顾好你妈。高考的事…高考也不是一个人的事。”祝鹤说完可能觉得自己这话太正式了,找补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你上去吧,外面风大。”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许愿拎着袋子上楼。电梯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复印的理综笔记,字迹工整得不像莫迪本人写的,每一道例题旁边都用蓝笔标了“考点”和“易错”,连箭头都画得一丝不苟;数学卷子按章节用回形针别好,祝鹤的字虽然丑但每个公式都拿荧光笔标了;柠檬味薯片是她的口味;维生素C是药店买的,盖子还没拆;创可贴是便利店那种最普通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狗。她把袋子口折好,抱在胸前,往病房走去。明天还要转病房,下周还有一次模考,妈妈的药还有三天用完。但她拎着这袋东西,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一个人过。

      ps:美丽善良又大方的作者今天过生日,奖励自己更三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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