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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留下 ...


  •   六月五号,许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正式住进了医院。

      病房的折叠椅拉开就是一张窄床,睡上去翻个身都嘎吱响。她把复习资料塞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和妈妈的药盒、体温计、消毒湿巾挤在一起。抽屉关不严,每次拉开都卡一下。

      妈妈靠在病床上,看着她把一件旧T恤叠好塞进塑料袋当枕头,看了很久才开口。

      “许愿。”

      “嗯?”许愿没抬头,正蹲在地上把充电器往床头插座上插。插座松了,充电器插上去又滑下来,她用手扶着,试了好几个角度才固定住。

      “你回学校吧。”妈妈的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我这两天好多了,不用你天天守着。”

      许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床头柜前给妈妈倒了半杯水,放在她手边。“医生说你血压还是偏高,心率也不稳。你自己上个厕所都费劲,我怎么回学校。”

      “你在这儿也帮不了什么,不就是递个水翻个身──这些护士也能做。”妈妈侧过头看她,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护士一个人管八个病房。”许愿把水杯往妈妈手边又推近了一点,“你就别操心这个了。我在这儿也能看书,一样的。”

      “你骗谁呢,”妈妈看着她,“你昨天那本书翻了一下午还在同一页。”

      许愿愣了一下,低头笑了一声,闷闷的。“那页太难了。”

      妈妈没笑。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许愿的手。那双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妈妈对不起你。”

      “妈。”许愿把妈妈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却很快,像是在逃避这句话,“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水在床头,有事按铃,我去打饭。”

      她转身拿起饭盒走出病房。走到走廊拐弯处,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病房里更浓,护士站的电话一直在响。她把饭盒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不停闪烁的日光灯管,把那点酸意用力眨了干净。

      祝鹤那段时间来得不算勤,但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几本复印的笔记,有时是食堂打的盒饭,有时是一袋子洗好的李子,装在塑料袋里还带着价签。

      高考前三天,他晚上下了晚自习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来住院部楼下,发消息让她下去。

      许愿出电梯的时候他站在门廊的灯光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校服还没换,领口有一小块墨水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把袋子塞过来。

      “明天开始考场封闭了吧。提前给你。”

      袋子里是几支新的黑色水笔,一盒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刀,一个透明文件袋。旁边塞了一个眼罩,一对隔音耳塞。还有一盒薄荷糖,铁盒的,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只有四个字:好好考试。

      许愿抬头看他。“你跑这么远就送这个?”

      “这个很重要啊。你笔不好用怎么办,橡皮擦不干净怎么办,机器阅卷会误判的。”他理直气壮,耳朵尖在路灯下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马上就高考了,你不复习的吗。”

      “我不用复习。”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忽然收了一点,“你上去吧。外面蚊子多。”

      “祝鹤。”她叫住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祝鹤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然后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格。“等你考完。考完我告诉你。”

      他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高考那三天热得不讲道理。考场外面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知了叫得声嘶力竭,陪考的家长挤在树荫底下扇着扇子。许愿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答题卡上,她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点。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推了一半卡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卡住的那步跳过去,先写了几步得分点。写到证明步骤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道题祝鹤肯定做出来了,他大概用了三种解法,然后全部在草稿纸上画了漫画小人。这个念头只停了两秒就被她按下去,继续算。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她把笔盖啪地合上,靠在椅背上,对着答题卡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站起来,交卷,走出考场。

      外面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身边有考生在欢呼,有人把书包扔上天,有人在跟家长打电话说“考完了考完了”。她没有喊,只是慢慢地往校门口走。考得怎么样她心里有数──理综的大题比模考砸,三道选择题选完又改,英语作文背的模板没用上多少。但她现在不想估分,不想对答案。她只想把书包放下来,去医院把妈妈的饭盒洗了。下午还有一瓶点滴要挂。

      四人群里当晚就炸了。

      “解放了!!!!!我们终于不是高三牲了!!!!!”刘小雨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用了至少三个感叹号。

      “你还不是高三牲,你是高三猪。”文豪跟了一句。

      “你撤回。”

      文豪撤回。

      “你已经撤回了但我看到了。”

      “。”

      祝鹤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音是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考都考完了,别问了。对了许愿,你妈妈怎么样了?我们几个之前商量了一下,想过去帮帮忙。”

      许愿靠在病房的折叠椅上,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折叠椅又嘎吱响。妈妈在旁边病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输液管里的液体不紧不慢地往下滴。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一起来的。

      刘小雨拎了一袋水果,文豪抱了一箱牛奶,祝鹤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刘小雨一进病房就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嗓门还是那么大:“方姨!我们来看你了!”

      许愿妈妈姓方,单名一个“兰”字,刘小雨从小就叫她方姨,方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看见刘小雨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浮起笑容。

      “小雨来了啊──又瘦了,是不是学习累的?”

      “哪有,我胖了三斤呢,”刘小雨捏了捏自己的脸,拽过文豪,“方姨你看,这是我男朋友。”

      文豪站得笔直,鞠了个躬,脑袋差点撞到床头柜。“阿、阿姨好。”

      “这孩子,”方兰看着文豪红透的耳根,笑了。

      “阿姨,他就是紧张,平时不这样。”刘小雨回头看了一眼祝鹤,“还有一个呢。”

      祝鹤走上前,站在床边,背挺得很直。“阿姨好,我叫祝鹤。祝福的祝,仙鹤的鹤。”

      方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许愿在家里提起过你。”

      许愿正低头削苹果,刀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祝鹤转头看了许愿一眼。

      “说你学习好,就是太能说话了。”

      祝鹤挠了挠后脑勺。刘小雨在旁边笑出了声。许愿低头继续削苹果,削得飞快,没抬头,但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几个人闹了一阵。刘小雨打开保温桶,说她妈炖了鸡汤,让带过来。方兰接过碗喝了一口,说霞姐炖汤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刘小雨的妈妈叫王海霞,和方兰当了十几年的对门邻居,两个人在厨房窗口隔空聊天比跟自己丈夫说的话都多。

      文豪默默地把病房里所有松了的螺丝都拧了一遍──窗户把手、床头柜的拉手、折叠椅的合页。祝鹤靠在窗台边上,偶尔插两句话,被刘小雨怼了就摸鼻子。

      傍晚的时候刘小雨说该走了,文豪站起来收垃圾,祝鹤把保温桶洗了放在桌上。他们往医院大门口走的时候,许愿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三个人停下来。

      许愿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抖,眼眶红了,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她攥着衣角的手背上。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是碎的,一个字一个字泡在眼泪里。

      刘小雨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许愿把脸埋在刘小雨的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是咬着牙不出声,把所有的哭声都咽进了刘小雨那件纯棉T恤里。

      文豪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袋垃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默默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皱巴巴纸巾,塞进刘小雨空着的那只手里。

      祝鹤站在她身后,手抬起来,顿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他微微弯下腰,用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很轻很慢地说话。

      “我们都在这儿。”

      许愿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不是那种压抑的抖,是终于把力气卸掉之后全身都在发软的抖。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许愿你哭的好难听”刘小雨一脸心疼的假装吐槽了一句。

      许愿破涕为笑,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一直到出成绩之前,三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隔天就来医院报到。刘小雨带着一本小说坐在陪护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给方兰讲学校里的八卦,把方兰逗得直笑。文豪把病房里所有吱嘎响的东西都修了一遍。祝鹤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几本杂志,有时候什么也不带,来了就靠在窗台边上跟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许愿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祝鹤说完转头去帮隔壁床的阿姨调电视遥控器。

      许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这是她这半年来最轻松的一段日子。妈妈的病还没有好,成绩还没有出,未来还有很多要操心的事。但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出成绩那天,许愿在病房里查的分数。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刷新了三次,然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屏幕,按灭,去倒了杯水。

      “怎么样?”妈妈问她。

      “还行。够用。”她把水杯端过来放在妈妈床头,声音很稳。

      四人群里刘小雨先开了头。她报了个分数,说这分数也就去南方找个普通学校了。文豪根本没报数字,直接说爸妈已经帮他问好了一所大专,体院的,也在南方。

      “这样能离得近。”他说。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刘小雨发了个锤头的表情。

      “我的出息就是你。”

      “你俩私聊行不行。”祝鹤插进来。

      文豪没理他,转头把祝鹤的分数发了出来。刘小雨连发了三个感叹号。

      “还行。”祝鹤自己只回了这两个字。

      许愿看着祝鹤那个分数,比自己高了将近一百分。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了又按亮,打了几遍“恭喜”,最后还是只发了两个字:“恭喜。”后面跟了个笑脸,系统自带的那种。

      刘小雨和文豪开始在群里讨论去哪个城市、报哪些学校。刘小雨翻了好几个学校的资料,把南方沿海几个城市列了个清单,说哪几个学校离得近、哪个城市通地铁、哪个食堂的饭比较好吃。文豪全程嗯嗯嗯。刘小雨说你能不能有点参与感,文豪说我的参与感就是你选哪个我填哪个。

      许愿发了个胖猫捂脸的表情,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打算留在本地。这个打算她甚至还没有跟妈妈说,准备等填志愿那天再说。反正已经想好了,没什么可犹豫的。

      祝鹤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自己想去哪里。刘小雨问他,他说“哪儿都一样”。文豪说那你也来南方呗,祝鹤只发了三个字:“看情况。”

      许愿看着这三个字,心想,学习好的人确实不用挑。

      然后群里关于志愿的话题忽然就冷下来了。刘小雨私下给文豪发了消息:“别再提成绩了。”文豪回:“我知道。”

      祝鹤没有在群里再问过许愿的分数。隔天来医院的时候,他多带了一包她爱吃的柠檬味薯片,放在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许愿看到了,也没说谢谢,把薯片放进抽屉里,和复习资料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在折叠椅上翻了个身,听着妈妈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星星。

      一百多分。她想。她和他之间隔着一百多分。她去不了京市了,也去不了他随口就能去的任何一个城市。但他那么聪明,去哪里都会很好的。而她留在这里照顾妈妈,把大学读完,找一份工作,日子也能过下去。他们都好好往前走,哪怕轨道不再相交了。

      这三年她许的每一个生日愿望都成真了──她每天都能见到他,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一天都没有断过。够本了。人不能太贪心。

      几天后祝鹤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单独@了她。

      “不管去哪,保持联系就行。”

      许愿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已经好几天没在群里说话了,这条消息是单独发给她的,不是群发,不是顺便。

      她慢慢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按:“知道。你们也是。”

      祝鹤秒回了一个黄豆笑脸。

      许愿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折叠椅嘎吱响了,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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