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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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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志愿那天,许愿在病房里待到中午才走。
护士来量过血压,说妈妈今天的指标比前两天稳定了些,她才放心地拿起手机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旁边有排塑料椅,她坐下来,打开志愿填报系统。
页面加载了几秒才跳出来。她把第一志愿的选项一个个点亮──本地师范大学,学前教育。第二志愿,本地财经学院,会计学。第三志愿,本地理工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全部勾选“服从调剂”。她的手指悬在“提交”按钮上,大概停了两个呼吸,然后按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字:志愿提交成功。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后背靠上椅背,呼出一口气。开水间里的热水器嗡了一声又安静下来,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碾过地砖。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了病房门。
“妈。”
妈妈正靠在床头喝粥,看她进来就把碗放下了。许愿在床边坐下来,拿过碗,舀了一勺粥吹了两口,递到妈妈嘴边。
“我志愿填完了。”
“填了哪里?”妈妈咽下粥,接过她手里的勺子。
“本地师范。”许愿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放碗,“第一志愿。后面还报了两个,财经和理工,都在本地。”
妈妈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以为你会想去京市。”
“想过去。后来想了想,那边冬天太冷了。”她笑了一下,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来,再吃一口。”
妈妈没张嘴。她把勺子从许愿手里拿下来放回碗里。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碗底碰在床头柜上发出轻轻的磕响。
“你是因为我吧。”
“不是…”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妈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在医院陪了我三个多月,连高考前都没怎么去学校。你说你考得好,可是你之前说过你想出去看看。你以为你说过的那些话我没记住?你高一那年就在日历上圈过京市的大学,我都看见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干,就把手放下来,任它流。
“你是因为我。你怕我没人照顾。你怕花钱。你怕你走了我就不好好吃药。你全是为了我。”
许愿看着妈妈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椅子拉近,抽了张纸巾按在妈妈眼角上。
“妈,你听我说。”
妈妈没应声,只是低着头掉眼泪。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许愿的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不能自己一个人走了什么都不管。而且这也不是牺牲。本地师范挺好的,可以走读,不用交住宿费。周末我能回家给你做饭,监督你吃药。我可以去当家教赚生活费,我们两个都不用那么累。这叫什么,这叫一举多得,不叫牺牲。明白吗?”
妈妈还在哭,但哭声小了一点。她抬起那双泪眼看着许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嘴唇哆嗦了半天。
“妈妈拖累你了。”
许愿笑了一下,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翘的。“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她把纸巾递过去,“快擦擦,等会儿护士进来以为我欺负你。”
妈妈接过纸巾,含糊地说了一句“没大没小”。许愿站起来去给她倒热水,转过身去拿水壶的时候,嘴角稍微落下来了一点。走到窗台前倒了半杯水,把水壶放回原处,停了两秒才转身回来。她还是笑着的。
“粥还吃不吃了?再不吃就凉了。”
“先放那儿。”妈妈擤了擤鼻子,看着她,“你真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真的。”许愿坐回床边,重新拿起碗和勺子,“来,我去给你换杯热水。”
当天晚上,四人群里弹了十几条消息。
“同志们,我志愿填完了,江市!”刘小雨发了条语音,背景音是吹风机呼呼的风声,“学的是旅游管理。我妈说以后当导游,我说行,我带团第一个带你们去张家界。”
“我也填了。”文豪打字永远慢半拍,“也是在江市,体院。”
“你俩学校隔多远?”祝鹤冒出来。
“十公里,公交四十分钟。我已经查过了。”刘小雨秒回。
“谁查的?你查的还是他查的?”
“她查的。”文豪简洁地告发了刘小雨。
刘小雨发了个锤头的表情,赶紧转移话题:“@许愿你呢?你填哪儿了?”
许愿靠在折叠椅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本地师范。”
群里安静了片刻。
“你认真的?”刘小雨追了一条,“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京市吗?”
“妈妈身体不好,我留下来方便照顾她。而且本地师范免学费,走读还能省住宿费。挺划算的。”
“可是京市有好几所你分数够的学校啊,”文豪难得打了这么长的句子,“上次我帮你看过,师大就可以。”
“留本地也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又隔了几秒,祝鹤的消息跳出来。
“已经提交了?”
“提交了。”许愿回完这两个字,补了一句,“清北大学也很适合你,你在那边好好学。”
祝鹤那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好几次,最后只发出来几个字:“行。照顾好自己。”后面跟了个黄豆笑脸。
许愿看着那个笑脸,想起高考前他靠在病房门框上,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他说“考完告诉你”。现在志愿填完了。那句话,他大概是忘了。
录取通知书开始陆陆续续寄到。
刘小雨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红色封皮,烫金大字,江市的学校名字被阳光照得反光。“看看看!我的通知书到了!我妈比我还激动,拍照发了七八个群。”
文豪隔了两天也发了,通知书比她的大一圈,体院录取通知,专业是运动训练。“我爸看了一眼,说了句‘好好练’,然后继续看电视。”
“你爸是亲的。”刘小雨评论。
“绝对是亲的。”文豪回。
祝鹤的通知书到得最晚,但他没晒通知书,发的是清北大学校园卡的照片。“理科实验班。”刘小雨在群里连发了三个感叹号,“饭你请。”“请就请。你们来京市随便吃。”
许愿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校园卡上他用的还是高中入学时的照片,头发比现在短,刚理完发留下的一点点刘海翘在额角。她截了图存进相册里,然后在群里打了两个字:“恭喜。”
莫迪也发了朋友圈。配图是燕京大学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文案很短:“希望付出都会有回报。”
刘小雨在底下评论:“莫迪你也太简洁了,好歹加点感慨。”
文豪跟评:“加油。”
祝鹤写的是:“京市见,好兄弟。”
许愿的评论放在最后:“付出一定会有回报的,真正的大学霸,加油。”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莫迪回复了她──在所有人的评论里,只回复了她一个人。
“你也是。你的回报不在分数上,在你身上。”后面跟了一句,“以后去你家蹭饭。”
许愿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截了屏,存进相册里。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八月二十号,许愿的生日。
今年这个生日过得简单。妈妈还在住院,外婆在老家没过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从医院回来的时候顺路去菜市场买了一把挂面和一盒鸡蛋,想着给自己煮碗长寿面。冰箱里还剩半把青菜,够用了。
她刚把鸡蛋打进锅里,门铃响了。
门一开,刘小雨举着一个蛋糕盒站在门口,文豪跟在后面抱着两瓶饮料,祝鹤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生日快乐!”刘小雨把蛋糕盒往她怀里一塞,挤进门就开始嚷嚷,“我就知道你一个人在家煮面,你也太没仪式感了。蛋糕我买的,草莓味的,凑合吃。”
许愿抱着蛋糕盒,看了看他们三个人。“你们怎么知道我…”
“你每年生日都是八月二十,当我们傻啊。”刘小雨已经自觉地在餐桌前坐下了,开始拆蛋糕盒的绳子,“文豪,打火机呢?”
文豪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刘小雨在蛋糕上插了蜡烛,数字蜡烛,一和九,她每年都买不一样的数字,今年是十九。她把蜡烛点亮了,小火苗在暮色里跳动着,映在几个人的脸上。
“快许愿快许愿!”刘小雨催促。
许愿看着那两根蜡烛,一和九,十九岁的第一天。以前的十六岁,她在餐桌前对着空碗许下“每天都能见到祝鹤”,那年愿望成真了。十七岁她许了一样的愿望,那年也成真了。就连十八岁那年许的一模一样的愿,也成了。她闭上眼睛。
今年不要那么贪心了。她想了想,在心里认认真真地念:希望每年都能见到祝鹤几次。不用每天,每年几次就够了。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文豪用胳膊肘捅了刘小雨一下,小声说:“她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刘小雨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许愿,“对吧?”
许愿笑了一下。“对。”
祝鹤坐在她对面,隔着那个插着一和九蜡烛的草莓蛋糕,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在烛光里的脸,然后低下头,用手指在桌布上画了一个他自己也看不清的图案。蜡烛吹灭了,房间里暗了一瞬,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许愿在暗处轻轻呼出一口气,十九岁了,她已经看着这个人从十六岁看到了十九岁。这个愿望,她想,应该不算太贪心。
八月最后一个周末,几个人在祝鹤家聚了一次,算饯行。
祝鹤妈妈做了一大桌菜,炸春卷、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桌上堆得转不过碗。“最后一个暑假了,以后想吃阿姨做的饭就得等放假了。”她一边往每个人碗里夹菜,一边念叨,往许愿碗里多夹了两块排骨。
“妈,她碗里堆成山了。”祝鹤吃醋似的抱怨。
“你是你,人家是人家。人家许愿瘦了多少你也不看看。”祝鹤妈妈用筷子敲了下他的手背,转头对许愿说,“常来啊,他不在家阿姨也给你做好吃的。”
许愿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莫迪坐在许愿旁边,话不多。吃到一半时她侧头对许愿说:“你在本地也好。可以随时回来吃阿姨做的饭。”
她说得很随意,说完又转回去继续夹青菜,好像刚才不是在表达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个菜比较好吃的事实。
许愿偏头看了她一眼,把茶杯端起来碰了一下莫迪的杯子。莫迪也端起杯子碰了回来。
“到了京市,祝鹤要是还跟高中一样嘚瑟,你就帮我怼他。”许愿说。
“这活儿不累。”莫迪推了推眼镜,“他自己会主动提供素材。”
祝鹤在对面听到了,筷子停在半空中:“你们俩什么时候结盟的?”
“刚刚。”莫迪说。
许愿低下头笑了一声。她想,这大概就是莫迪的方式──不亲密,不热络,但在最关键的时刻她会坐在你旁边,然后用一句很平淡的话告诉你,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送走几个人那天晚上,祝鹤约她在楼下小公园见面。
她到的时候,祝鹤已经坐在长椅上等着了。那条长椅是他们高一暑假看打球时她常坐的那条,墨绿色的漆掉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漆。他看到她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袋,随手往她怀里一丢。
“接着。”
许愿手忙脚乱地接住,纸袋轻飘飘的,差点被风吹跑。她往里看了一眼──一支银灰色的录音笔,拇指大小,磨砂外壳被手摸得有点发亮。
“这什么?”
“我的专辑。”祝鹤把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往纸袋的方向抬了抬,“单曲。出道作。词曲演唱全是本人。目前市面上还买不到,你算是拿到了全球首发限量版。”
许愿把录音笔从纸袋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你什么时候录的?”
“就前几天。我想着走之前得弄好,不然到了京市再录,文豪就没机会出声了…你听听,里面有他的友情献唱,背景音里那声‘祝鹤你录好了没有我饿了’就是他。还有楼下那条大黄狗,我录到副歌它就叫,重录了三遍它叫了三遍。这些都不要钱,算你赠品。”
许愿笑了一声,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所以你送我这个干嘛?”
“给你提神醒脑啊。你以后上了大学,半夜写作业犯困了就拿出来听一下,保准清醒…不是被好听醒的,是被吓醒的,我有个高音没上去,破音了,我自己听了都打哆嗦。”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我了…不是,你要是忘了我的声音长什么样,也可以拿出来听听。省得下次放假回来你对着我喊‘同学你谁’。那就尴尬了。”
“我不会忘的。”许愿说。
“那就当背景音乐放着玩儿。反正给你了,你爱怎么用怎么用。当英语听力材料也行。”
许愿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录音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祝鹤。”
“嗯?”
“你高考前说考完要告诉我一件事。”
“那个啊。”他眨了眨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笑容和投进三分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忘了。真忘了。人老了记性不好。行了,东西送到了,任务完成…我走了,到了京市给你发消息。你多吃点饭,瘦得跟录音笔似的。走了走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小区门口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腿伤可能还有点没利索,走起路来微微跛了一下。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时脚步顿了一顿,但没有回头。
许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掉。她把录音笔小心地放进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回到家,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台灯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礼物我很喜欢,挺特别的。到了京市好好照顾自己,别光顾着打球。”
祝鹤秒回:“那肯定。我走哪都是重点保护对象。到了给你发消息。”
后面跟了三个字:“别太累。”
许愿看着那三个字,弯了一下嘴角。她把手机放在录音笔旁边,关了灯。窗外有蛐蛐在叫,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下播放键。前奏的吉他音流出来,有一个音稍微跑了,被他强行推了上去。背景里果然有狗叫,还有文豪那声悠远的“祝鹤你录好了没有我饿了”。然后他的声音伴着吉他声响起来。
如果愿望有声音,你听见了吗──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跑了调的高音、被大黄狗打断的副歌、文豪在背景里喊饿──所有的瑕疵都在,但每一个瑕疵都是他。
她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反复听了几遍,然后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