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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学 ...


  •   寒假第三天,刘小雨在四人群里连发了五条消息。

      “剧本杀!”

      “新开的!”

      “古风本!”

      “明天下午两点!”

      “谁不来谁是狗!”

      文豪秒回:“汪。”

      刘小雨:“……你撤回。”

      文豪撤回了。

      祝鹤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来来来,反正寒假闲着也是闲着。”

      许愿正坐在书桌前做物理错题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拿起来点开群聊,往上翻完聊天记录,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犹豫了几秒,重新打了一个“好”,点了发送。

      祝鹤秒回了三个大拇指。

      许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抄她的错题。抄了两行,笔停了。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就是四个人一起玩,又不是单独跟他出去。刘小雨和文豪都在,她只需要正常表现就好。

      她看了一眼窗外。冬天傍晚天色暗得早,对面楼的灯已经亮了好几扇。她把台灯拧亮了一点,重新拿起笔,把那道电磁感应题的推导过程工工整整地抄完。

      第二天下午,四个人在商场三楼的剧本杀店门口碰头。

      刘小雨已经到了,穿着白色羽绒服,手里举着手机对着店门口的海报拍照。文豪站在她旁边,拎着她的奶茶,表情很平常,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许愿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祝鹤也正好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红色的卫衣,手里转着一个篮球钥匙扣。

      “哟。”祝鹤看见她,抬了抬下巴。

      “嗯。”许愿点了下头。

      刘小雨拍完照转过身来,看见许愿立刻冲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在回音:“这家店新开的!我在大众点评上蹲了好几天,评分超高。我跟你讲,我还专门挑了一个有情侣线的本,因为文豪说他想演感情戏。”

      “我没有说过。”文豪立刻澄清。

      “你心里说了。”

      许愿被她拽着往店里走,余光看见祝鹤跟在后面,正低头回手机消息。她收回目光,听见刘小雨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这个本有多好玩,麻木地点着头。

      这家店装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竹帘和仿古字画,天花板上吊着纸灯笼,灯光暖黄昏暗。服务员领他们进了一个包间,长条桌上铺着藏蓝色桌布,上面摆着几盏仿古铜灯,角落里还立着一把道具剑,剑鞘上刻着潦草的符文。刘小雨把角色卡在桌上一字排开,动作快得像赌场发牌。

      “来来来,随机抽,别挑,挑的人等会儿买单。”

      许愿伸手随便拿了一张,翻过来。角色卡的背面印着工整的楷体字:

      “柳如烟,柳家庄大小姐,擅使软剑。幼年时与邻家少年定下婚约,后因变故失散。今日重逢于武林大会,而你不知如何开口。”

      旁边贴了一张黄色的便签条:CP卡。搭档角色:长风。

      “我看看我看看”刘小雨一把抢过去,念完之后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转头冲文豪眨了眨眼。文豪低头看了看自己抽到的角色卡,又看了看刘小雨手里的便签条,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角色卡翻过来放在桌上,表情写着“我习惯了”。

      “我是什么?”祝鹤翻开自己的卡,念出声,“长风,江湖散人,无门无派,轻功独步天下。曾与柳家庄大小姐有过一段──哎哎哎,”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刘小雨手里的便签条,乐了,“谁是柳如烟?”

      刘小雨把许愿的角色卡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眉毛挑得老高。

      祝鹤转头看许愿。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抹笑,但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才移开,把角色卡往桌上一放,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行,许愿同学,咱俩今天这是要谈婚论嫁了。”

      “剧本而已。”许愿把角色卡拿回来,正面朝下放在自己面前。

      “剧本而已。你是柳如烟,我是长风。咱俩是被迫分离的青梅竹马。”祝鹤坐下来,胳膊撑在桌上,往她那边偏了偏头,“青梅竹马,咱俩在剧本里──你觉得应该怎么演?”

      “按剧本来。”许愿翻开剧本第一页,语气很平。

      “那肯定按剧本来。”祝鹤也翻开剧本,看了几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许愿正在垂眼看剧本。暖黄色的灯光从铜灯里泄出来,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下方,细细密密的。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纸角,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有一道浅浅的纹──那是她看题时惯有的表情,认真、安静、不为所动。

      祝鹤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翻了一页自己的剧本,翻得哗啦响。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开始念剧本里的台词,用了一种极其浮夸的语调:“如烟…好久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刘小雨正在喝奶茶,差点一口喷出来:“你能不能走心一点。”

      许愿也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压下去了。她低下头继续看剧本,指尖按在纸页边缘,按出一个小小的折痕。她想,这只是一场游戏。他是长风,她是柳如烟。游戏结束了,她还是许愿,他还是祝鹤。他搭莫迪肩膀的手、他朋友圈里“势均力敌棋逢对手”的那八个字、他在走廊和莫迪并肩走路的画面──这些才是真实的。她不能因为几句剧本里的台词就又开始胡思乱想。

      “来来来,开始读本了,前五分钟不能交流啊!”刘小雨看了眼手机计时器,“开始!”

      五分钟后DM推门进来,是个扎丸子头的小姐姐,说话带着剧本杀主持人特有的戏剧腔:“各位大侠,欢迎来到《武林风云录》。规则都清楚了吗?不清楚也没关系,咱们边玩边学。现在请各位依次介绍自己的角色──这位女侠,从你开始。”

      她指的是许愿。

      许愿微微直了直身子,手里拿着角色卡,开口念道:“我叫柳如烟,柳家庄人。这次来武林大会,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谁呀?”刘小雨捧着脸,故意拉长调子。

      “剧本上没写。”许愿把卡放下,坐了回去。

      “找长风少侠嘛,我知道,”刘小雨立刻接上,转头对祝鹤挤眼睛,“对吧?”

      祝鹤把腿从椅子撑上放下来,清了清嗓子,双手抱拳,装模作样行了个江湖礼:“在下长风。如烟,好久不见。”

      他念“如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不像刚才那么浮夸了。许愿手里的奶茶杯微微晃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抬头。

      剧本杀正式开始。前两幕是集体搜证和公聊,刘小雨和文豪的角色是一对欢喜冤家,刘小雨全程追着文豪骂“你上次偷我秘籍我还没跟你算账”,文豪小声回了一句“那是剧本写的”,刘小雨说“我知道,我就是在演…但你偷我秘籍!”祝鹤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许愿也笑了几次,气氛看起来还算轻松。

      但每次祝鹤凑过来跟她说话,她都会微微往后靠一点。不多,就几厘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祝鹤注意到了。

      第三幕有一段两人单独搜证的环节。包厢里只剩下许愿和祝鹤两个人。桌上的铜灯忽闪了一下,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许愿低头看自己的线索卡,手指捏着卡片边缘,捏得卡片微微弯曲。祝鹤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那张“长风少侠”的角色卡,用指尖敲了两下桌沿。

      “咱俩好久没单独待一块儿了。”祝鹤说。

      “搜证吧。”许愿把线索卡放在桌上,“你什么线索?”

      “我先问你一个事。”祝鹤放下了角色卡,看着她。

      许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她大概猜到他要问什么了。

      “那天在奶茶店…跟你一起看书的那个男生,你们俩是不是…”

      “我同桌。”许愿打断他,语气很平,“讨论物理题。”

      空气顿了一下。

      “哦,同桌。”祝鹤点了下头,往后靠到椅背上,把角色卡拿起来继续转,转得比之前快了一点。“讨论物理题好。你物理进步挺大的,上次月考排名我看到了。”

      “谢谢。”

      “不用谢。”

      门外传来刘小雨拍门的声音:“你们俩搜完了没有!文豪说他找到关键线索了!”

      “来了来了。”祝鹤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许愿。”

      许愿抬起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他的表情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也没有剧本里的长风那么深情款款。他就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的角色卡,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没什么。走吧。”

      许愿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她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被椅背压得翘起来一小撮,在走廊灯光下晃来晃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伸手帮他理。那是莫迪才应该帮他做的事。

      从剧本杀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商场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广场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刘小雨和文豪走在前面,头碰头地在看手机里的剧本杀花絮照片。祝鹤和许愿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两步远。一阵冷风灌过来,许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今天玩得挺开心的。”祝鹤先开口了。

      “嗯。”

      “你要是平时…”

      “祝鹤。”许愿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广场上的路灯,没看他。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以后这种事…还是不要给我特殊照顾了。”

      “什么特殊照顾?”

      “角色。分组。还有你今天想问我但没问出来的那个问题…都不用了。”许愿说,“我们是普通同学。不用太在意。我会觉得不太自在。”

      祝鹤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他开口的时候语调往上扬了扬,像是故意把声音拉高了一点。“行。行行行。普通同学。”

      “走吧。”许愿迈开步子,朝地铁站走去。

      “开学见。”祝鹤在她身后说。

      “开学见。”

      刘小雨和文豪在公交站台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往地铁站走、一个往反方向走的画面,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中间隔着整个广场的风。

      “这算破冰了还是算结了更厚的冰?”文豪问。

      “算冰还在。”刘小雨叹了口气,“而且更硬了。”

      大年初三,城里下了一点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好歹给年味添了一层薄薄的白。

      许愿家楼下的鞭炮碎屑被雪打湿了,红纸粘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许愿一大早就被妈妈从被窝里拖起来,穿上了过年新买的红色毛衣,正坐在客厅里帮妈妈包饺子,手上沾满了面粉。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腾出一根手指划开屏幕。四人群里祝鹤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来我家!我妈初三年糕炸多了,说你们不来帮忙吃她就拿去喂流浪猫。流浪猫吃不了这么多。”

      文豪:“去。”

      刘小雨:“能给阿姨面子,但主要是为了年糕。”

      祝鹤:“@许愿,来不来?我妈专门说让我叫上你,说上次你来了之后她特别喜欢你,说你有礼貌。”

      许愿看着那句“我妈特别喜欢你”,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她想起高一那个寒假。祝鹤家的客厅,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永远摆满了吃的。他妈妈往她手里塞大白兔奶糖,说“许愿这个名字真好听”。他爸爸在阳台上抽烟,回头冲她点了点头。祝鹤在玄关的灯光里对她说“新年快乐”。那是她记忆里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但那是以前了。

      手机又震了。祝鹤追了一条:“对了,莫迪也来。她爸妈在国外回不来,一个人过年太惨了,我把她也叫上了。人多热闹。”

      许愿看着“莫迪也来”那四个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手上的面粉在手机壳上印出一个白色的指印。她低头继续包饺子,把饺子皮边缘捏了一圈花边,捏得很用力和用心。但馅放多了,花边撑破了,韭菜鸡蛋馅从封口处挤出来,粘在她手指上。她用拇指把那点馅抹掉,把破了的饺子放在案板边上。

      “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外婆家?”她低着头继续擀下一张饺子皮,声音从厨房这头传到那头,很平稳。

      妈妈在灶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初三过完再说吧。你同学不是叫你去玩吗?”

      “不去了。”许愿把饺子皮摊在手心里,勺子舀起馅,不多不少,刚好。“我想去看看外婆。好久没回去了。”

      妈妈没有多问。她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转回去继续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行,吃了午饭就走。”

      许愿把最后一个饺子码进盘子里,端起饺子盘走到灶台边,和妈妈一起等水烧开。窗外又开始飘小雪花了,落在玻璃上化成细细的水痕。

      下午一点多,祝鹤家的客厅已经热闹起来了。

      茶几上摆满了吃的:炸年糕、花生酥、瓜子、切好的苹果,还有一大盘祝鹤妈妈拿手的炸春卷,刚出锅的,金灿灿冒着油光。祝鹤爸爸今天没在阳台抽烟,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电视里的篮球赛重播,偶尔喊一嗓子“好球”。祝鹤妈妈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锅铲,一边擦汗一边对刘小雨说:“小雨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小鹤你给同学倒饮料啊别光顾着自己吃!”

      刘小雨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嗑瓜子。她已经嗑了一小堆瓜子壳在纸巾上了,指缝里全是瓜子仁的碎屑。文豪坐在她旁边帮她剥花生,剥一个递一个,流水线作业。

      门口传来敲门声。不急不慢,笃笃笃三下。

      祝鹤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莫迪,穿了一件藏蓝色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有点红,手里拎了一个水果店的塑料袋。

      “我妈让我带的草莓,”她把袋子往祝鹤手里一塞,弯腰换鞋,“你妈呢?我去打个招呼。”

      “灶台前面站着呢,进去就行。”祝鹤拎着草莓,回头喊了一声,“妈!莫迪给你带草莓了!”

      祝鹤妈妈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头:“哎哟莫迪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放桌上放桌上,阿姨待会儿洗了大家吃!”

      莫迪换好拖鞋走进客厅,顺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衣帽架上。灰色高领毛衣,黑色牛仔裤,短发别在耳后,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利落。她走到沙发边上,隔着茶几对刘小雨点了下头:“你好。刘小雨对吧?上次剧本杀我没去,听祝鹤说你挺好玩的。”

      “剧本杀,别提了。”刘小雨把瓜子壳从指尖弹掉,上下打量了莫迪一眼。灰色毛衣、没化妆、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打招呼的时候站得很直。她在心里给莫迪打分──外表不过分修饰,五分。礼貌到位但不算热情,四分。整体第一印象:不好不坏,及格线以上,但还需要观察。

      她的戒备还在。毕竟在她心里,莫迪就是祝鹤跟许愿之间的绊脚石。虽然还没接触过本人,但这个名字已经在她心里被划进“需要警惕”那一栏好几个月了。

      莫迪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接过了祝鹤妈妈递过来的春卷,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时候也不出声,嚼完了才开口:“阿姨,这个春卷里面放了什么?比我上次在超市买的好吃太多了。”祝鹤妈妈说放了荸荠末和一点点五香粉,莫迪认真地“嗯”了一声,说怪不得口感不一样,然后继续吃完手里的春卷。

      “莫迪,”祝鹤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副扑克牌,“过年就别聊学习了,来打牌。小雨,咱们仨加文豪刚好四个人。”

      “我看你们打。”莫迪说。

      “不行,你每次都‘我看你们打’,然后站人后面报牌,更吓人。”

      “那是你牌太烂,我不报你也能输。”

      刘小雨在旁边嚼着花生,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祝鹤被噎得哑口无言,莫迪已经在不紧不慢地拿起另一块春卷,表情淡定得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刘小雨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跟祝鹤平时也这样?”她问莫迪。

      “哪样?”

      “就这样──杠他。”

      “这不叫杠,”莫迪把筷子放回碟子上,“这叫指出事实。”

      祝鹤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摔,“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小雨笑出了声。文豪把最后一个花生剥好放进她手里,小声说:“你看,我就跟你说了吧。他俩就是哥们儿。”刘小雨把花生塞进嘴里,没有回答,但心里那块竖了好几个月的“警惕”牌子,从“需要保持距离”悄悄换成了“再观察观察,但嫌疑大幅下降”。

      牌打到第三局的时候,刘小雨翘着腿洗牌,忽然问了一句:“莫迪你有喜欢的男生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文豪被瓜子呛得咳了两声,祝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莫迪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着字,大概是在回什么消息:“我对男生不感兴趣,耽误做题。”

      刘小雨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个头。她对这个回答没有任何意见。她试着想了一下莫迪给谁发暧昧消息的样子,脑海里出现的画面是莫迪把手机放在桌上、消息框弹出来、她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刷竞赛题。不是装高冷,是真的没兴趣。

      刘小雨趁洗牌的空当拿起手机,打开许愿的对话框,打了一段话:

      “姐妹,我跟莫迪聊过了。她跟祝鹤真的什么都没有,两个人就像哥们儿一样,你完全不用…”

      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好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她想起上次在许愿家,她刚说出“莫迪”两个字,许愿就打断了她。不是生气的那种打断,是那种平静的、温和的、不容商量的拒绝。“我真的不想聊这个。”她说。她说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刘小雨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那是她在心里砌墙。

      刘小雨把手机放下来,锁屏,叹了口气。牌桌上的其他三个人都看着她。

      “你叹什么气?”祝鹤问。

      “没什么。”刘小雨重新拿起牌,“我跟许愿说叫她来她不来,错过好吃的。”

      “她真的不来?”祝鹤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他问完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补了一句,“群里都艾特她了,也没回。”

      “她说要回乡下看外婆。”刘小雨把牌码好,开始发牌,语气恢复了正常,“她外婆年纪大了,每年也就过年能回去看看。”

      事实上许愿的妈妈确实说了今年想早点回去看外婆。许愿只是把这个安排提前了一点,在群里拒绝邀请的时候没有提到别的理由。她妈妈在厨房煮饺子的时候问了她一句“怎么不去了”,她说“想外婆了”。

      外婆家厨房里,外婆正坐在灶台前面添柴火,火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红彤彤的。许愿蹲在她旁边,把手伸到灶口前烤火。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火星子溅到灶台外面,她用火钳夹回去。

      “这么大了还喜欢烤火。”外婆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许愿没说话,往外婆旁边挪近了一点。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只露出半只耳朵。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一整个下午。她想,他现在应该正在客厅里给莫迪倒饮料吧,他妈大概会说“莫迪你多吃点”,他爸大概会在阳台上抽烟──不对,现在在下雪,他爸应该在客厅看电视。她对祝鹤家的格局和他的生活细节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得让她心慌。她不想去验证这些画面是不是真的,因为如果是真的,每一个画面里都会有莫迪坐在祝鹤旁边,而她不在。

      开学前两天许愿才从乡下回来。她带着一箱子外婆塞的腊肉和腌菜,还有一身淡淡的柴火味。刘小雨当天晚上就敲了她家的门。

      两个人盘腿坐在许愿房间的床上,中间放着一袋开封的薯片,原味的。许愿的行李箱还摊开在地上没收拾完,窗台上那个原本放红色郁金香的玻璃杯已经空了,被收进了抽屉里,只剩一圈浅浅的水渍痕迹。

      “过年那天你没来,祝鹤妈妈还问起你了,说上次来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怎么没来。”刘小雨把薯片咬得咔嚓响。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回老家看外婆了。然后阿姨说,下次一定叫她来啊。”刘小雨嚼完薯片,舔了舔手指,“然后莫迪也在。”

      “嗯。”许愿把手伸进薯片袋子里,摸了一片,没拿出来。

      “莫迪这个人吧…”刘小雨感觉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很轻,很细微,“她…还行。跟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她说话挺实在的,不怎么装。”刘小雨转过头看她,“你不想知道她跟祝鹤怎么回事吗?”

      “不想。”

      “你连问都不问…”

      “小雨,”许愿把手里那片薯片翻过来看了看,放下,把腿上的薯片碎屑拍干净,侧过头看着刘小雨,语气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定理,“他有喜欢的人了。我不问,是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都不确定…”

      “我确定。”许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我眼睛看得见。”

      刘小雨看着她嘴边的那个笑,愣住了。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也不是一个难过的笑。那是一个“我已经想通了,你不用再劝我”的笑。那比任何一种哭都更让刘小雨胸闷。她张着嘴,那句“可他压根不喜欢莫迪”已经涌到了嗓子眼,但许愿已经起身去桌上拿水杯了──这就是“不聊了”的信号。每次都是这个动作,每次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她会用最温和的办法把对话关上。

      刘小雨把薯片袋子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书桌边拍了一下许愿的肩膀。

      “行。不聊了。但我跟你说,你眼光有问题。”

      许愿喝了口水,没回话。

      刘小雨走了之后,许愿坐回床边,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双外婆新纳的布鞋,摆在床底下,和去年那双并排。外婆每年都给她纳一双,鞋底一针一线纳得很密实,穿上去走路没有声音。

      她关掉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台灯。光晕打在墙上,和以前无数个独自复习的夜晚一样。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圈,心想,这样也好。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互不打扰。他喜欢莫迪,她好好读书。等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这段暗恋就彻底翻过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但那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飘进了她脑子里,轻轻飘飘的,冷冷的,带着冬天雪地的寒气──

      他真的,一次都没有主动解释过莫迪的事。

      他不在意你怎么想。因为他不喜欢你。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点,睫毛微微发颤。“别想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黑暗中很小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睡觉。”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雪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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