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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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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播音室回教室的那段路,许愿走得轻飘飘的。
刚才的画面还卡在她脑子里──祝鹤站在教室门口,看到陈宇拍她的后背,然后他笑了,很大方地笑了,说了句“不急,你先聊”,转身就走。手里的钥匙晃了两下,叮铃铃的,脚步轻快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如果他对她有一丁点的在意,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他至少会愣一下,至少会多看她一眼。但他没有。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大方极了,自然极了。
果然是我在自作多情。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划过去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心里酸了一下,像一颗没熟的青橘子被咬破了,酸涩的汁液慢慢渗进每一个角落。她推开二班教室的门,走回自己的座位,把广播稿夹进文件夹里放好,然后拿出了物理练习册。翻开,上面全是红叉。选择题错一半,大题空了两道,上个月月考的物理成绩是六十一分,红笔写的分数已经被她的手蹭得有些模糊了。
她盯着那道错了三遍的电磁感应题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从头推导。
一班走廊里那个画面又在脑子里浮上来──祝鹤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物理竞赛的卷子,跟莫迪讨论着什么。他说得眉飞色舞,莫迪听得很认真,偶尔接一句话,两个人你来我往,像在同一个频道上的两个信号,清晰、流畅、没有杂音。而她自己,物理考六十一分。
如果我也能成为和他势均力敌的人──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那是不是也能像莫迪那样,和他站在一起?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几秒钟,就被她自己在心里按灭了。许愿你可真没出息。人家祝鹤都不在乎你,看到你被别的男生拍后背,笑着转身就走了,心里根本没有你。你还要这样傻傻地追赶他──你追得上吗?你六十一分的物理,追得上人家年级前三的理综?你连物理竞赛的报名资格都没有。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然后她翻开了电磁感应那一节的课后习题,从第一题开始,一道一道地做。
她就是不甘心。就算他心里没有她,就算她追不上,她还是想试试。不为别的,就为下次在走廊里遇见他的时候,她能比今天更好一点点。
从那天起,许愿开始发了疯一样地学物理。课间做题,午休做题,晚自习之后回到家趴在书桌上还在做题。她把近三年的电磁学真题翻来覆去地练,每道错题都用红笔抄在错题本上,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妈妈半夜起来上洗手间,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敲敲门说早点睡,她嗯了一声,笔没停。物理老师上课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公式推导一气呵成。老师推了推眼镜,说“许愿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她坐下来,余光往窗外扫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她低下头,继续做下一道题。
之后的那一个月,播音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每天中午两个人还是会准时到,还是会对着话筒念稿,但中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念完一段,她接下一段,偶尔目光碰到一起,两个人都迅速移开。以前他念错字她会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就在旁边故意拖长音逗她。现在他念错字她只是安静地等他重念,她自己念错过一次,磕巴了两三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空气顿了一顿,然后他先移开了目光。前奏音乐响起来那几十秒,两个人各自低头看稿子,谁也不说话,安静得连话筒轻微的电流声都听得见。
有一天他带了杯奶茶放在她桌上,她抬头看他。他咳了一声说:“买一送一。”她说了声谢谢。就两个字。低头继续看稿子。他在旁边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坐下来把吸管往杯子里一戳,也低头看稿子。
十月的一个周末,一班班主任组织了一次班级聚餐。学校附近的家常菜馆,一班四十多号人坐了五六桌,闹哄哄的。吃完饭有人提议拍张大合照,班主任招呼服务员帮忙拍,大家挤到一起。祝鹤站在后排角落里,旁边是几个男生。服务员说再往中间挤挤,他往中间挪了两步,莫迪恰好也被后面的人往中间挤,两个人就这么被挤到了几乎并排的位置。他们对视了一眼,莫迪无奈地耸了耸肩,祝鹤笑了一下,很自然地伸手搭在了莫迪的肩膀上──就像平时搭文豪的肩膀那样随意。莫迪往他这边偏了一下头,比了个剪刀手,表情大方坦然。
祝鹤当天晚上把大合照发到了朋友圈。九宫格,有全班的,有跟几个男生拍的,还有那张大合照。配的文案只写了八个字:势均力敌,棋逢对手。
许愿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刘小雨发了条消息来问她“你看了祝鹤朋友圈没”,她才点进去。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张大合照。
照片里祝鹤站在人群中间靠右的位置,胳膊搭在莫迪的肩膀上。他笑得很灿烂,头往莫迪那边偏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放松又自在。莫迪站在他旁边,短发,干净,落落大方,比着剪刀手,笑得自信又从容。他们两个站在人群里,像两个从同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文案。势均力敌,棋逢对手。
她把这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势均力敌。棋逢对手。他说的是谁……照片里他搭着莫迪的肩膀。她忽然想起之前在走廊里看到的画面,祝鹤和莫迪,手里拿着一张物理竞赛的卷子,你一言我一语,思路跟思路撞在一起。他们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是同一个赛道的选手。
原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莫迪,喜欢到要在朋友圈里这样毫不避讳地宣告。
她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的感觉从心脏正中央往上涌,涌到眼眶边上,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它憋了回去。然后她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关了灯,把被子拉过头顶。他在炫耀他的幸福,那她就给他一个赞。她要让他看到自己满不在乎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群消息。祝鹤在四人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大喇喇的,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嘚瑟劲儿:“许愿!怎么样?哥上镜吧?帅吧?”
许愿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盯着屏幕上那条语音的波形看了很久。他一定很开心吧,和莫迪拍了合照,发在朋友圈昭告天下,还要特意在群里艾特她,问她帅不帅。她想起那张照片里他搭在莫迪肩膀上的手,想起那八个字──势均力敌,棋逢对手。他把莫迪比作棋逢对手。那她呢?她算什么?一个连物理都考不及格的、坐在隔壁班的、只能远远看着他的普通同学。
刘小雨的回复先跳了出来:“得了吧你,脸都快出画了还帅,你那头发是没梳吗,你们班聚餐是去打架的吗。”文豪跟在后面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许愿打了两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嗯。”
不多不少,就一个字。他要炫耀他的快乐,她就给他捧个场。她不能表现出在意的样子。她已经自作多情太久了,不能再继续了。
第二天是周日,许愿去了图书馆二楼的理科阅览室。她听物理老师说有一本高考物理压轴题精讲对解题思路很有帮助,但图书馆只有一本。她起了个大早去占座,在电磁学的书架前找了半天,把那本书抽出来,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从第一道题开始啃。
看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她抬头,是陈宇。
“你也来找书?”陈宇推了推眼镜,手里抱着一本物理竞赛教程,封面已经磨起了毛边。
“嗯,找压轴题精讲。”
“我也用那本!”陈宇眼睛亮了一下,把书翻开指给她看,“这本第三单元的电磁感应综合题特别经典,你看这道题,我上次月考就是这类题扣了分。”
许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好是她刚才卡住的那道题。两个人在图书馆里压低了声音讨论了一会儿,图书馆阿姨走过来,用指节敲了敲他们的桌面,说“安静”。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缩了缩脖子。陈宇指指楼下的奶茶店,用气声说去那儿讨论吧,许愿点了点头。
奶茶店里人不算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各点了一杯奶茶。陈宇把那本物理精讲推到桌子中间,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同一本书,肩膀快要碰到肩膀,脑袋快要碰到脑袋,但注意力全在桌上那道电磁感应题上。陈宇说了一大段思路,许愿摇了摇头,用笔指着题目里的一个条件:“你看这里,磁通量是变化的,不能直接用安培定则。”陈宇推了推眼镜,盯着题看了几秒,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他又翻到自己那本竞赛教程,找到一个类似的题型,把两本书并排放在桌上比对着看,两个人边比比划划边小声争论,完全没有注意到落地窗外有人刚好从街边走过。
祝鹤今天是出来买奶茶的,打算带去给文豪,顺便在他家打打游戏。走近图书馆旁边这家奶茶店的时候,他透过落地玻璃窗随意往里扫了一眼。
许愿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摊着两本书。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同一本书,头挨得很近,那男生指着书上的什么内容,许愿偏头去看,刘海差点蹭到他的肩膀。然后她拿了笔在纸上写了什么,那男生笑了,又翻了一页,两个人重新凑了回去。
祝鹤看了两秒,隔着玻璃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挥手打个招呼,头也不回的走了。许愿愣了一下,也点头示意表示打过招呼了,没再说话。
之后的将近一个月,祝鹤和许愿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
但也不算是彻底不说话的地步──毕竟还有每天的播音室,毕竟还有四人群。但除此之外,他们私下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播音室里,祝鹤会把当天的稿子放在她的那一半桌子上,许愿会说谢谢。前奏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各自低头看稿子,他念完一段,她接下一段,流畅还是流畅的,但以前的播音室是暖的,现在只是正常的。
四人聚会的时候刘小雨和文豪拼命活跃气氛。刘小雨讲了一个自认为很好笑的段子,文豪笑得把饮料呛进了鼻子里。许愿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用吸管搅杯子里的冰块。祝鹤坐在对面,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四个人坐在大排档的长条桌上,祝鹤和文豪坐一边,许愿和刘小雨坐另一边。以前不是这样坐的,以前是祝鹤和许愿坐一边。有一天谁也没有商量,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有一回刘小雨故意把祝鹤身边的椅子空出来,对许愿招手说“坐这儿坐这儿”。许愿看了看那把空椅子,看了看坐在那把椅子对面的文豪,绕到了刘小雨旁边坐下。祝鹤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回去的路上,文豪问刘小雨看出来没有。刘小雨说我又不瞎。文豪说他们俩到底怎么了,刘小雨叹了口气,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两个人可能闹别扭了呗。你不说,我也不说,就在这儿干耗。”
“那怎么办?”
“等放寒假。”刘小雨抬了抬下巴,看着前面各自走各自那一边的祝鹤和许愿,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步远的路,谁也没有等谁,谁也没有叫谁。“放寒假找个机会把他俩弄出来,想办法把话说开。”
文豪说行,到时候做计划。刘小雨说对,我来安排。
他们俩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两个人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