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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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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那天,许愿站在理科二班的教室门口,攥着书包带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她选了理科。这个选择对她来说不算容易──她的理科成绩不差,但也谈不上拔尖,只在八十分上下徘徊,而文科的历史和政治她几乎不用怎么复习就能拿年级前十。分科表交上去的前一天晚上,妈妈在餐桌上问她想好选什么了没有,她说想好了,选理。妈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选好了就行。
她没有说为什么选理。她只是知道祝鹤一定会选理科。他脑子那么好,数学和物理不怎么听课都能考年级前三,化学方程式看一遍就能记住,不学理难道去背历史年代吗?她选了理科,就还能和他在同一个教室里,坐在他前排,听他上课跟老师插科打诨,听他下课跟文豪吹牛,偶尔回头借一块橡皮,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多看他一眼。她想了一年,觉得这个选择根本不需要犹豫。
但是分班结果贴出来的时候,她的名字在理科二班。一班的花名册上,第三个就是祝鹤。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两张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看漏,确定高二真的分了三个理科班,确定她的名字真的不在祝鹤的班级名单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新教室,坐下来,把书包挂好,把笔袋和课本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窗外九月的阳光和去年一模一样,照在课桌上,照在她的手指上,但她看着那片光,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愿望果然不是每次都可以成真的。她十六岁许的愿,十七岁没续上。
开学前两周,许愿几乎没有见到祝鹤。一班在一楼最东边,二班在一楼最西边,中间隔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和一扇从来不关的防火门。课间十分钟不够她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午休时间他们班的午休习惯和她班不一样,放学时间倒是差不多的,但祝鹤总是和一群男生一起冲出去,她出了教室只能远远地看到一个后脑勺,连正脸都看不清。她有时候会绕远路从一班门口走过,假装去接水或者上厕所,路过的时候用余光飞快地扫一眼窗口,能看到祝鹤坐在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不是跟旁边的男生打闹就是趴着睡觉,一次都没有往窗外看过。
高二的课比高一难了不少,物理开始讲电磁学,数学开始讲导数。许愿发现自己越来越吃力,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选理是对的,至少她在努力靠近他想去的地方。哪怕现在不在一个班了,至少她在学和他一样的课程,坐在离他不算太远的教室里,每天上学走的是同一条路,头顶是同一片天。这就够了。她其实也知道不够,但她只能对自己说够了。
然后学校广播站招新了。
通知是贴在公告栏里的。许愿吃完午饭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本来没太在意,但她看到了最后一行──“午间新闻主播:祝鹤”。她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看了一遍那张通知。那是上一届广播站的成员名单,祝鹤的名字赫然写在午间新闻主播那一栏。他去广播站了。
许愿站在公告栏前,上课铃响了,她没动。她盯着那张手写通知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招新海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广播站招新,午间新闻搭档缺一人,要求普通话标准,有责任心,每天中午播报二十分钟。她把海报上那行“午间新闻搭档缺一人”看了三遍,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撕下了海报最下面印着报名表的那一条。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把那张报名条压在课本下面,每隔几分钟就翻开课本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确认自己没有把它弄丢,也确认自己没有把报名条上的字看错。她在纸上写了三遍自我介绍,每一遍都划掉了。她想,她的声音不难听,普通话也还算标准,就是胆子小,当着全班的面念课文都会腿抖。
万一被选上了,她每天都要对着全校的喇叭说话。万一没选上,祝鹤的搭档会是别人。万一是女生,万一对方长得很漂亮,万一……她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口袋里,放学之后去了广播站。面试她的是一位高三学长,让她念了一段新闻稿。她念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都没错。学长说行,回去等通知。
两天之后,通知贴出来了。午间新闻主播──祝鹤、许愿。
许愿站在公告栏前,把搭档那一栏写着的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惊讶,然后是滚烫滚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每天绕远路偷看他的准备,结果不用绕远路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同一间广播室,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对着同一支话筒说话。好像不管中间绕了多少路,她和他总会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拉回到同一条轨道上。愿望这种东西,也许不是每次都准时,但它好像也不会轻易落空。
第一次搭档的时候,两个人都很紧张。
许愿的紧张是写在脸上的——她坐在话筒前,手指攥着新闻稿的边缘攥得紧紧的,稿纸都被她捏出了褶皱。她的腿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嗓子发干,总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太平了,太僵了,像在念课文。祝鹤的紧张是倒过来的──他平时话多得要命,一坐到话筒前反而安静了,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许愿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安静的样子。
中间播到一条校园趣事的时候,祝鹤把“羽毛球比赛”念成了“”毛毛球比赛”。许愿在旁边低头抿了一下嘴,没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祝鹤自己也笑了,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往后靠到椅背上,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各位同学,舌头打结了”,语气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许愿偏过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对着话筒接了下一条新闻。
播完走出广播室的时候,祝鹤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说:“咱俩配合还挺好的,以后多多关照啊搭档。”他管她叫搭档。不是许愿同学,是搭档。许愿点了点头,说好。
从那天起,每个中午,许愿都会坐在广播室里,和他隔着一张桌子,对着同一支话筒,对着全校播二十分钟的午间新闻。他会把“压轴”念成“压轴轴”,她会在旁边抿着嘴憋笑。她念错字的时候他也会故意咳嗽两声,然后用播音腔说“我来替我的搭档更正一下”。两个人在广播室里笑场过好几次,笑完又赶紧正襟危坐,对着话筒继续念稿。那是许愿高二上学期每天最期待的半个小时。每次往广播室走的时候她的脚步都是轻快的,推开那扇贴着隔音棉的门,祝鹤已经在里面了,翘着椅子等她,看到她进来就抬手打个招呼,“搭档来了啊。”
她想,愿望还是实现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那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刘小雨说这叫暧昧,许愿说这叫正常的搭档关系,刘小雨翻了个白眼,说“你管这叫正常?”许愿没有回答。
她其实也感觉到了,有些事情在悄悄地变化。比如,祝鹤每次说完一个冷笑话,第一个转过来看她有没有笑。比如,她在广播室里念一篇关于秋天的文章,读到“金色的叶子落满了校园的小路”,他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她,挑了挑眉,嘴角一勾。比如,有一次广播室空调坏了,她热得拿稿子扇风,他跑出去买了两瓶冰水回来,把其中一瓶拧开盖放在她面前,然后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许愿把这些细节收在心里,一个一个叠好放进心底最深处。她想,也许刘小雨说的是对的。也许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偷偷喜欢。也许──
然后莫迪出现了。
莫迪是一班的。短发,不化妆,校服永远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领口第二颗扣子,不像其他女生会把校服外套敞开露出里面好看的毛衣。她不漂亮,但很舒服,笑起来牙齿整整齐齐,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回答问题的时候不卑不亢,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种“我很清楚我要做什么”的气场。最重要的是,她是年级第一的有力竞争者,而另一个竞争者就是祝鹤。两个人从高一开始就包揽了年级大考的前两名,有时候祝鹤第一,有时候莫迪第一,两个人的名字永远挨在一起。
许愿知道莫迪,但从来没在意过。直到有一天,她在广播室等祝鹤来排练,透过窗户看到莫迪和祝鹤一起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两个人并肩走着,祝鹤不知道在说什么,手舞足蹈比划了一个投篮的动作,莫迪仰头笑了一下,然后接了一句什么,祝鹤听完之后又加大了动作幅度,两个人的书包跟着步伐一晃一晃的,看起来聊得很投入。他们走到校门口才分开,莫迪往东,祝鹤往广播室的方向走。
祝鹤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带着笑,许愿坐在话筒前翻稿子,头也没抬。“你跟莫迪很熟啊。”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语气很平,平得自己都觉得假。
祝鹤的脚步顿了一下,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还行吧,我们班同学,怎么了。”
“没什么,就看到你们一起走。”
“哦,她问我物理竞赛的事,聊了两句。”他坐下来,把话题岔开了,“今天稿子多不多?我嗓子有点不舒服,你多念点。”
许愿说好。但她心里想的是,聊两句能从教室门口聊到校门口,聊到分开了脸上还挂着笑。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莫迪。一次都没有。如果只是普通同学,如果只是聊物理竞赛,有什么不能提的。
那段时间,许愿开始频繁地看到莫迪和祝鹤在一起。也不能说在一起──他们只是经常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大课间莫迪有时候会站在一班窗外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张卷子,祝鹤就趴在窗台上跟她对着卷子指指点点。体育课自由活动,祝鹤在篮球场打球,莫迪有时候会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手里抱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看一会儿题,看一会儿球。物理竞赛那段时间两个人一起请了两次假去市里培训,隔天两个人都没来上课。许愿周围的女生都在议论,说一班的祝鹤和莫迪是不是在一起了,说他们两个学霸挺配的,天天一起做题一起去市里,放学也一起走。
许愿没有去问祝鹤。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她是谁?她只是他的搭档,一个理科二班的普通女生,成绩不如他,篮球也看不太懂,物理竞赛她连报名资格都没有。他和莫迪有那么多共同话题──篮球、球星、物理竞赛题,他们之间的话题好像永远都聊不完,而她和祝鹤之间的话题好像永远只停留在广播稿和数学题上。她想,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跟一个和他同等聪明的女生一起讨论他喜欢的东西,不用迁就,不用降维,不用把物理公式掰开了揉碎了再用大白话讲一遍。而她在物理题前面抓耳挠腮的时候,莫迪已经和他组队拿了竞赛的一等奖。
那种感觉不是嫉妒。是一种安静的、慢慢往下沉的自卑。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祝鹤。广播站排练她总是提前到,录完就走,不在广播室里多待。课间她不再从一班门口路过,接水绕远路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去。在走廊里远远看到祝鹤的身影,她就拐弯走进旁边的厕所,等脚步声过去了再出来。他发消息问她在不在,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隔了半个小时才回一句“刚在写作业”。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许只是不想亲眼确认那个让她难受的事实──他可能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了,而她的那点小心思,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期中考之后的一个午休,同桌陈宇在许愿旁边坐下来。陈宇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平时话不多,人也老实,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他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许愿,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物理作业错了好几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许愿看着自己桌上的物理卷子,选择题错了一半,大题空了两道,分数栏用红笔写着“61”。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累。陈宇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多问,只是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长辈安慰小孩那样,手掌落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虽然我物理也一般,但帮你看看错题还是可以的。”
许愿转过头,正准备说谢谢,余光忽然扫到了教室门口。
祝鹤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变了一下……眉毛往下沉了一瞬,嘴角的笑僵了零点几秒,像是刚要走过来,腿都抬了一半了又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然后,几乎是同时,他的表情就恢复了。眉毛挑起来,嘴角往上翘,又变成了那个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祝鹤。
“哟,我是不是打扰了?”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很随意,手指勾着广播室的钥匙晃了晃,“走啊搭档,排练去。”
许愿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下,和同桌拉开了一点距离,嘴巴张开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话还没到嘴边,祝鹤已经转身了。
“不急,你先聊,我在广播室等你。”他走的时候还回头对陈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任何异常,大方极了,大方的像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人。
许愿看着他的背影从走廊里消失,心里最后的侥幸也一起消失了。他一点都不在意。他看到她被别的男生拍背安慰,他的反应是大方的、随意的、毫不在乎的。如果他有一点点喜欢她,他总该愣一下吧,总该多看她一眼吧,总该……但他没有。他只是笑着转身走了,钥匙在他手指上转了一圈,叮铃铃地响。
许愿对陈宇说了一句“谢谢”,站起来慢慢地往广播室走。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很沉。她想起海边那个晚上他唱的那首歌,想起他在香樟树下递给她那片叶子,想起他在暑假球场边给她的那一瓶水。她一直以为那些细节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但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那些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也许他对所有的同学都是这样,是她自作多情,把普通的好意当成了特别的信号。
她推开广播室的门,祝鹤已经在里面了,翘着椅子看稿子,看到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来来来,今天稿子长,赶紧。”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自然的不得了,就好像刚才在教室门口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愿坐下来,拿起稿子,看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也没念进去。“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原来她在他那里,还不如一道物理错题值得被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