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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色 ...


  •   高一的寒假来得很快。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撕草稿纸,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寒假去哪里玩。许愿把笔袋和课本一样一样收进书包里,动作慢慢的,好像在拖延什么。文豪从后排窜过来,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扯着嗓子喊:“祝鹤!寒假打球啊,别装死!”祝鹤头也没回,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你才是别到时候起不来床,初三那天,老地方,谁不来谁是孙子。”

      许愿听着,没回头。寒假,一个月。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见不到他。

      她把最后一只笔放进笔袋,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走过祝鹤座位的时候,他正好回头,看了她一眼,随意地抬了抬手:“许愿同学,明年见啊。”

      明年见。许愿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明年见,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走廊里冷风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和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弧度。

      他说“明年见”。

      寒假的前半个月,许愿过得很安静。每天在家写寒假作业,帮妈妈做点家务,偶尔刘小雨来敲门,拉着她去看电影或者逛街。外婆打了两次电话来,问她过年回不回乡下一趟,妈妈说今年冬天自己身体不太舒服,就不折腾了,等开春暖和了再回去。许愿握着听筒,听到外婆在那头叹了口气说“好好照顾你妈”,她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挂掉电话之后站在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厨房里妈妈正在切菜的背影,总觉得妈妈好像比去年又瘦了一点。

      除夕那天早上,许愿是被快递的敲门声吵醒的。她裹着棉睡衣去开门,快递员递过来一个扁扁的包裹,寄件人写着爸爸的名字,发货地是南方某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城市。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件红色的大衣。羊毛料的,摸起来柔软厚实,颜色是很正的大红,领口系带可以打个蝴蝶结那种。衣服里面夹了一张便签,她认出是爸爸的字迹——“给愿愿的新年礼物,爸爸今年赶不回去了,照顾好妈妈。”落款是“爸爸”。

      她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抱着大衣去敲妈妈的房门。妈妈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毯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看到她抱着红大衣进来还是笑起来:“你爸买的?”许愿点点头。妈妈把大衣接过去摸了摸,说料子不错,你爸眼光还行。然后又说,红色好,过年穿红色喜庆。

      许愿注意到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在笑,但眼睛没有。那种黯淡她是看得出来的,但她什么都没问。妈妈也没有说。母女俩对视了一秒,妈妈先移开了目光,掀开毯子说我给你煮饺子去,许愿说我来吧。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餐桌前吃了年夜饭,桌上摆了四副碗筷,一副是给外婆留的,一副没有动。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偶尔有爆竹声传进来,零星的,不太热闹。妈妈吃了几口饭就说饱了,许愿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妈妈在房间里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让流水声盖过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声音。

      大年初三,刘小雨来敲门。

      “许愿许愿许愿——走,出去玩!”许愿刚把红大衣套上,正在对着镜子系领口的蝴蝶结,刘小雨已经推门进来了(她妈说她可以直接进),一进来就“哇”了一声,“许愿你穿红的?!好看!你平时老穿白的,没想到红色也好看——你这是要去相亲吗?”

      许愿把蝴蝶结系好,没理她。“去哪?”

      刘小雨说文豪约她去打球,她一个人去不太好意思,让许愿陪她。许愿想说大年初三打什么球,但刘小雨已经拽着她的袖子往外拖了,一边拖一边说你就当给我壮胆嘛,而且又不光是打球,文豪说打完球去他家玩,他家有新的游戏机。许愿被她拖出了门,在楼道里被穿堂风吹得一激灵,心想,又是文豪。有文豪的地方,大概率有祝鹤。

      果然有祝鹤。

      城东那个篮球场,寒假里比暑假冷清了不少,水泥地被冻得泛白,篮架上的铁锈好像又多了几块。文豪已经在场上热身了,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马甲,里面还是短袖,跑起来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祝鹤蹲在场边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看到刘小雨和许愿远远地走过来,站起来挥了挥手。

      “哟,两位美女大过年都不放过我们,来视察工作啊?”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但那张嘴还是跟夏天一样闲不住。

      刘小雨骂他:“你能不能正经说句新年好?”祝鹤说,“好好好,新年好新年好。”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刘小雨,落在许愿身上,停了一下。

      许愿今天穿了那件红大衣。羊毛料子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绒光,领口的蝴蝶结她系了两遍才系好,不大不小,刚好落在锁骨的位置。她本来就白,被红色一衬,皮肤白得几乎有些晃眼。

      祝鹤看着她,歪了下头,说:“许愿同学今天穿红色啊。”许愿下意识地把大衣领子拢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下,语气很随意,但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好看,真的。你穿白色好看,穿红色也好看,不一样的——白色像雪,红色像春天。”刘小雨在旁边做了个呕吐的表情:“祝鹤你要不要这么肉麻,大过年的,别恶心我。”

      祝鹤不服气,“我夸人怎么还不行了?夸人犯法吗?大过年的还不让人说两句实话了?”文豪抱着篮球走过来,对祝鹤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大冬天哪来的春天,打球!”祝鹤把豆浆往长椅上一放,“打球打球,许愿同学你好好看着,看我怎么收拾文豪——小雨你也是,看我怎么收拾你家文豪。”

      刘小雨脸腾地红了,声音尖了至少三个度,“谁家的?!他不是我家的!”文豪在旁边挠了挠头,表情有点茫然,又好像有点不太好意思。

      许愿在长椅上坐下来,没忍住笑出了声。

      打完球之后,文豪提议去他家玩。刘小雨当然举双手赞成,许愿没什么意见,祝鹤说行啊反正我家就在文豪家楼上,先去他家蹭点吃的再上去。四个人就一起往回走,刘小雨和文豪走在前面,两个人从篮球聊到寒假作业又聊到开学之后的体育测试,话题一个接一个,刘小雨的语速快得像是开了倍速,文豪跟不上她的节奏,只能时不时地“嗯嗯”两声。许愿跟在后面,祝鹤走在她旁边,手里转着一个已经掉了皮的旧篮球。

      “寒假作业写了没?”祝鹤偏过头来问她。许愿点点头。“写多少了?”她想了想,“差不多一半。”祝鹤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有不会的问我。”“你写完作业了?”许愿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当然没有了,我又不一定能做出来,但是你可以问我,我会了再告诉你。”

      许愿被他这个逻辑绕得想笑,低下头,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小声说了句好。

      文豪家不大,但很热闹。文豪的妈妈是那种嗓门和体型成正比的人,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看到儿子带了一群同学回来,第一反应是“哎呀怎么不早说家里来客人”,然后就冲进厨房开始往外端东西——花生酥、芝麻糖、砂糖橘、炸春卷,茶几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恨不得把过年囤的年货全部搬出来。文豪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这群小孩的到来表示了极其敷衍的欢迎,抬了抬手说了句“随便玩随便吃”,然后就继续看他的春晚重播了。

      四个人打了一会儿游戏,刘小雨把文豪打得落花流水,每一局赢了都要站起来欢呼一圈,文豪每一局输了都要赖手柄不好使。祝鹤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各种拱火。许愿坐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靠枕,手里剥着一个砂糖橘,看刘小雨和文豪吵嘴,看祝鹤在旁边煽风点火,觉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这大概就是过年的样子吧。她家今年没有。

      大概玩了一个多小时,祝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去我家坐坐。”刘小雨来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地说走吧走吧,阿姨炸的春卷比文豪家的好吃。文豪他妈在厨房里喊:“我听到了啊刘小雨!”刘小雨吐了吐舌头,拽着许愿就往楼上跑。

      祝鹤家在四楼。门一开,一股炸东西的油香味就涌了出来。祝鹤家的格局和文豪家差不多,但装修更精致一些,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机柜旁边摆了一盆蝴蝶兰,茶几上放着一盘已经摆好盘的水果和糖果。他爸爸在阳台上抽烟,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小鹤的同学来了啊”,然后继续抽他的烟。他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弯弯的。

      “哎呀小雨来了!这个是……?”祝鹤妈妈看着许愿。

      “阿姨好,我叫许愿。”

      “许愿?这名字真好听。”祝鹤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是小鹤班上的同学吧?之前怎么没见你来过?”

      “她不好意思。”祝鹤抢着回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两条腿往茶几上一翘,“妈,人家第一次来,你客气点,别把人家吓着了。”

      “你把你那腿从茶几上拿下来!”祝鹤妈妈一巴掌拍在他腿上,祝鹤嗷了一声缩回腿,刘小雨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许愿也笑了,她从来没见祝鹤被人治住过。原来他妈妈就是他的克星。

      祝鹤妈妈转身进厨房端了一盘刚炸好的春卷出来,又倒了几杯热豆浆,招呼他们吃。她拉着许愿的手让她坐下,问她在哪个初中读的,家住在哪里,喜欢吃什么,语气亲切又不让人觉得冒犯。许愿一一回答了,声音虽然小,但祝鹤妈妈似乎很喜欢她,不停地往她手里塞吃的。

      “小鹤在班里是不是特别吵?”祝鹤妈妈问。许愿转头看了祝鹤一眼,他正在跟刘小雨抢最后一个春卷,两个人吵得像两只麻雀。许愿回过头来,对祝鹤妈妈笑了一下,“有一点,但是同学们都很喜欢他。”

      祝鹤妈妈往她手里又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压低声音说,“别替他瞒,我知道他什么德行。辛苦你们了,跟他一个班。”

      许愿捏着那颗大白兔奶糖,手心热热的。她看着祝鹤在客厅里跟刘小雨抢春卷、被他妈妈训、跟文豪互相推搡,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很温暖的电影。他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有拿拖鞋抽他的妈妈,有在阳台上默默抽烟的爸爸,有茶几上永远摆满的糖果和水果,有楼道里飘着的炸春卷的香味。所以她看到他笑的时候,总觉得像有一束光照过来。原来那束光是从这里点亮的。

      临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人影拉得很长。文豪送刘小雨下楼,两个人在前面走,刘小雨不知道说了什么,文豪挠着头笑了。

      许愿在门口换鞋,红大衣的衣角被门框挂了一下。她低头去解,手指刚碰到领口的蝴蝶结,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许愿。”

      她直起身,转过来。祝鹤站在玄关的灯光里,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好像在找话讲。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年快乐。”

      不是什么特别的话。每年过年,所有人都会对所有人说这四个字。但他说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没有那么咋呼,那么大声,像是在说一句只说给她一个人的话。

      许愿看着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膨胀,暖烘烘的。她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新年快乐,祝鹤。”

      祝鹤把橘子往她手里一塞,“路上吃,我妈非要给你们带点东西走,这个最轻,拿着吧。”

      许愿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又抬头看他。他已经在冲她挥手了,说开学见啊许愿同学,然后退回屋里,门关上的那一刻还在冲她龇牙咧嘴地笑。

      开学见。

      许愿跟着刘小雨往楼下走,把那颗橘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温温的。她没有剥开吃,把它放进了大衣口袋里。红大衣的口袋,爸爸送的红大衣,祝鹤夸好看的红大衣。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脖颈那里空了一块。

      许愿猛地停住脚步,伸手摸向领口——那只红色的蝴蝶结不见了。

      她想起刚才在门口,衣角被门框挂住的那一下。大概是那时候掉的。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刘小雨在前面催她快点快点,她说来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又折返回去。

      祝鹤家门口已经安静下来,只有一盏感应灯孤零零地亮着。许愿在门口站了很久,蹲下身仔细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被路过的小孩捡走了吧。”

      许愿只得又低着头,慢慢地走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夜灯,餐桌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汤圆,旁边压了一张纸条:热一热再吃,凉了胃不舒服。许愿把纸条收好,把汤圆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那碗汤圆。黑芝麻馅的,很甜。

      她吃完汤圆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靠在床头,把那颗橘子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橘子不大,皮是橙黄色的,有一点青,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

      许愿看着那颗橘子,想起他说她穿红色好看,想起他站在玄关灯光里对她说“新年快乐”,想起他妈妈塞进她手心里的大白兔奶糖。

      窗外的风还在吹,她裹紧了红大衣,却总觉得哪里漏了一点风。

      今年的冬天可真暖和,分不清是羊绒大衣的暖,还是祝鹤那句“红色像春天”的暖。

      这个新年,是她这些年里,过得最热闹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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