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的愿望成真》唯见鹤安

5、听见

　　高一下学期开学那天，许愿走进教室的时候，祝鹤已经到了。

　　他坐在后排，正把腿翘在课桌上跟文豪吹寒假打球的战绩，嗓门一如既往地大，隔着半个教室都能听见他在嚷嚷“那个三分你问文豪你问文豪”。看到许愿进来，他放下腿，抬手打了个招呼。

　　“许愿同学，新年过得好不好？”

　　许愿把书包挂好，回头看了他一眼，“挺好的。”

　　“那就行。”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跟文豪争论那个三分到底是不是踩线了。

　　许愿转回去，拿出课本摆在桌上。窗外的阳光和上学期开学那天一模一样，照在课桌上，照在她的手指上。

　　高一下学期的数学比上学期难了不少。函数和立体几何一上来，班里倒了一片。许愿的数学一直都是中上水平，不算拔尖，遇到难题也会卡壳。有一次晚自习，她被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卡了整整一节课，草稿纸画了三张，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怎么都证不出来。她咬着笔帽，眉头皱得死紧，连下课铃响了都没注意到。

　　“这儿画条垂线。”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下来。许愿吓了一跳，转头发现祝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一手撑在她桌沿上，一手指着她的草稿纸。他刚打完球回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呼吸带着一股热气。

　　“从这个顶点往底面做垂线，”他伸手指了指她画的图，“你辅助线画错位置了，画这儿就出来了。”

　　许愿低头看了看他指的位置，愣了两秒，然后恍然大悟。她赶紧拿起尺子重新画了一条线，顺着往下推导，果然证出来了。

　　“出来了吧？”祝鹤歪着头看她。

　　“嗯，”许愿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谢谢。”

　　“客气，”他直起身，拿校服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以后不会的直接问我，别一个人闷着，我看你画了三张草稿纸了。”

　　他知道她画了三张草稿纸。许愿握着笔，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天之后，祝鹤偶尔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凑过来，看她咬着笔帽跟数学题较劲，就敲敲她的桌子，“拿来拿来，我看看。”他讲题的方式跟老师完全不一样。老师是从定理出发，一步一步推导，规规矩矩。他是从答案往回推，三下五除二把思路拆开，有时候连公式都不写，直接在草稿纸上画个图，说“你看这儿，这个面跟那个面垂直的，所以这条线跟那条线也垂直，证完了”。许愿一开始不太习惯他这种跳跃式的讲法，但听了几次之后就发现，他的思路其实特别清楚，只是懒得写步骤。

　　“你步骤写详细一点，考试会扣分的。”有一次她忍不住说。

　　祝鹤翻了个白眼，“你跟我妈似的。”

　　许愿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但下次他来讲题，会特意把每一步都写出来，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个鬼脸，说这下行了吧许老师。

　　四月份，学校组织春游。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去市郊的一个植物园，各班分小组活动，每个小组发一张任务单，要按单子上的要求收集不同种类的树叶标本。李老师在讲台上念分组名单的时候，念到许愿的名字，后面跟了一句“祝鹤”。

　　祝鹤在后面“哟”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椅背，“咱俩一组，许愿同学，多多关照啊。”

　　许愿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她现在对他咋咋呼呼的说话方式已经习惯了，不会再动不动就脸红。但她还是注意到，李老师念到他们两个名字的时候，文豪在后面偷偷笑了一声，被祝鹤热情了回应了一个肘击。

　　植物园很大，四月的天很蓝，风很软，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许愿和祝鹤分到的任务是收集五种不同形状的树叶，两个人沿着植物园的石板路慢慢走，祝鹤拿着任务单扇风，许愿低着头在路边找落叶。

　　“这片行不行？”祝鹤从地上捡起一片边缘都卷了的枯叶。

　　“那是枯的。”

　　“枯的也是叶啊，又没说要新鲜的。”

　　许愿看了他一眼，“要贴在展板上的，枯的一碰就碎了。”

　　祝鹤把枯叶往路边一扔，继续跟在她后面走。走了几步又发现一片，弯腰捡起来，“这片呢？”

　　许愿接过来看了看，是片还算完整的梧桐叶，边缘有点黄，但形状是好的。“可以。”

　　祝鹤立刻得意起来，“你看，我还是有用的吧。”

　　许愿把梧桐叶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没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走，从梧桐区走到银杏区，又从银杏区走到枫树区。祝鹤一路上嘴都没停过，说这个树长得像文豪，那个树长得像刘小雨，看到一棵歪脖子树说这是体育老师。许愿被他说得一路都在笑，笑得肚子都有点疼了。以前她在祝鹤面前说话总是紧张，总是怕说错，怕自己不够有趣。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想笑就笑了，想说就说了，很自在。

　　她蹲在路边捡一片银杏叶的时候，忽然想到——这好像是第一次，她和祝鹤单独待了这么久。

　　“许愿，你过来看这个。”祝鹤站在一棵很大的香樟树下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仰起头。香樟树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星星点点的，落在她和他的身上，像一场不会湿的雨。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祝鹤伸手接了一片，然后转过来递给她。

　　“这个也留着吧，”他说，“虽然任务单上没有，但挺好看的。”

　　许愿接过那片香樟叶，小小的一片，嫩绿色的，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她把它夹进笔记本的另一页，轻声说了句好。

　　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刘小雨提出了一个计划。

　　“海边！我们去海边！两天一夜！”

　　她在四个人的小群里连着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各种海边民宿的链接和攻略截图。祝鹤回了个“走啊谁怕谁”，文豪回了个“行”。许愿看着屏幕，犹豫了很久。

　　她想去的。长这么大，她还没有真正去过海边。外婆家没有海，城里也没有海。但她知道去海边要花钱——车费、住宿、吃饭，哪怕四个人平摊也不会太少。她妈妈一个人打两份工，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算好的，爸爸偶尔寄一点钱回来，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都没有消息。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句：“你们去吧，我可能不太方便。”

　　然后她就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刘小雨没回她的消息。但当天晚上，妈妈敲了她的房门。

　　许愿正靠在床头看书，妈妈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妈妈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棉布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看着比过年那阵子好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许愿的头发，笑了一下。

　　“小雨她妈妈今天来陪我聊天了。”

　　许愿愣了一下，把书放下。妈妈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妈妈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手心是暖的。

　　“说你们几个小孩儿想去海边玩？”

　　“我不去了，”许愿说，“我——”

　　“去吧。”

　　许愿看着妈妈。妈妈的脸上带着笑，那个笑不是勉强的，是真的在笑。

　　“你刘阿姨都跟我说了，说你不方便，但妈妈知道，你是不想让妈妈因为额外开销为难。”妈妈捏了捏她的手，“许愿，妈妈赚钱就是给你花的。你从小到大没跟妈妈要过什么东西，也没怎么出去玩过。去吧，钱的事你别担心，妈妈拿得出来。”

　　许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妈妈打断了。

　　“你都十六了，都没去过海边。再过两年你去外地上大学了，妈妈想让你去玩你都去不了了。”妈妈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钱我给你转微信上了，你到时候负责付钱，别让人家帮你付，听到了没？”

　　门关上了。许愿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海边的那个下午，刘小雨和文豪果然很暧昧。

　　其实不用等到下午，从出发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对劲了。在长途大巴上，刘小雨和文豪坐一排，祝鹤和许愿坐在他们后面那一排。刘小雨说自己晕车想靠窗，文豪就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她。结果车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刘小雨就睡着了，脑袋歪过来，不偏不倚地靠在文豪的肩膀上。

　　文豪整个人僵住了。他转过头来，用一种“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的表情看着后排的祝鹤和许愿。祝鹤一脸坏笑，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许愿捂住了嘴，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文豪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根，但他没动，就那样直直地坐着，让刘小雨靠着他的肩膀，靠了一路。

　　到了海边已经是下午了。九月的海不算太热，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腥味，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把沙子冲得平平整整的。刘小雨一下车就跟打了兴奋剂一样，脱了凉鞋光着脚往沙滩上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文豪。文豪红着脸追上去，手里拎着她落在车上的外套。许愿慢慢走在沙滩上，脚底踩在细沙上软软的，海浪漫上来的时候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凉丝丝的。她弯下腰捡了一个贝壳，小小的，白色的，表面有一道一道细细的纹路。

　　“这个好看。”祝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从沙子里扒出一个花蛤壳。那个花蛤壳是淡紫色的，边缘有一圈深紫色的花纹，被海水冲得干干净净。他在海水里涮了涮，递给她。

　　许愿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和她的白色贝壳摆在一起。

　　“你跟文豪学的吧。”她说。

　　“什么意思？”

　　“献殷勤。”

　　祝鹤被呛了一下，“我这是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捡贝壳怎么叫献殷勤了。再说了文豪跟刘小雨那个才叫献殷勤，我这个充其量叫顺手——”

　　“我开玩笑的。”许愿笑了。

　　祝鹤看着她，好像发现许愿今天笑得比以前都多。以前的许愿笑的时候总是弯弯嘴角就收住了，好像不好意思把笑容放得太大。今天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弯了，牙齿也露出来了，整个人是松开的，舒展的，像海边的风一样自在。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在海边的一家小饭馆吃了海鲜面。刘小雨点菜的时候非要坐文豪旁边，点完又嫌文豪的大虾比她的大，强行跟他换了一碗。文豪一脸无奈地把碗推过去，祝鹤在旁边啧啧啧了半天。吃完饭，他们沿着沙滩慢慢走回去。天色暗下来了，海面上最后的橘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沙滩上只有他们四个人，刘小雨和文豪走在最前面，两个人影子被月光拖得长长的，靠得很近，文豪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刘小雨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祝鹤和许愿走在后面，安安静静的。

　　“许愿，我给你唱首歌吧。”祝鹤忽然说。

　　“什么歌？”

　　“我自己写的，还没写完。”他清了清嗓子，望着前面的海。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碎碎的，晃来晃去。

　　然后他开始唱了。

　　没有伴奏，没有旋律乐器，只有他的声音和海浪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唱得很轻，比平时说话的声音还要轻，像是在念一段心事——

　　如果愿望有声音，你听见了吗？

　　不是海风吹过耳边的声响，

　　是我站在离你三步远的地方，

　　把想说的话藏进浪花……

　　他停下来，摸了摸后脑勺，“后面还没写完。”

　　许愿站在原地，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如果愿望有声音……

　　“好听，”她说，声音很轻，“这首歌叫什么？”

　　“《愿》，心愿的愿。”祝鹤把脚边的一块小石头踢进海里，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好像刚才那首歌只是他随口哼的一段旋律，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跑了回来，一脸暧昧地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扫来扫去。“祝鹤，你写的歌叫什么？‘愿’？哪个愿？许愿的愿吗？你在唱许愿吗？你是不是写歌在暗戳戳地给谁表白呢？”

　　祝鹤翻了个白眼，“你少挑事啊刘小雨，歌名叫愿怎么了，愿望的愿行不行，心愿的愿行不行。怎么什么事都能往谈恋爱上扯。”

　　“行行行，愿望的愿，心愿的愿。”刘小雨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反正字都是一样的。”

　　许愿低下头，把脚边的贝壳踢了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刚好写了这个字。愿望，心愿，世界上那么多带愿字的词，跟他写的歌撞上了而已，不代表任何事。但是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问——那为什么不是别的字呢？

　　回到家之后没几天就是八月二十号。

　　今年妈妈照例给她煮了长寿面，端上桌的时候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许愿拿起筷子把蛋黄戳破，看着橙黄色的蛋液慢慢流进面汤里，和去年一模一样。

　　刘小雨下午来敲门，手里拿着一朵花。

　　是一朵郁金香。红色的，花瓣是那种很深很浓的正红，像过年时候许愿身上那件红色大衣的颜色。花茎用一张旧报纸包着，报纸外面缠了一根橡皮筋，包得有点潦草，但花是好的，开得正好看，一点蔫的迹象都没有。

　　“生日快乐！”刘小雨把花往她手里一塞，大大咧咧地换了拖鞋进门，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就啃了一口。

　　许愿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色郁金香，愣了一下。“你在哪儿买的？”

　　“路边捡的。”

　　“捡的？”许愿抬眼看她，“一朵红色郁金香，路边捡的？”

　　刘小雨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耸了耸肩，“就——路边花坛里长的呗，我看着好看就摘了。怎么，嫌弃啊？”

　　许愿又低头看了看那朵花。花茎的切口是整齐的，不是随便摘的。她又看了看刘小雨，刘小雨正在专心致志地啃苹果，目光坚定地盯在电视机上，但苹果已经啃到了核她还没发现。

　　许愿没有追问。她把郁金香插进一个玻璃杯里，倒了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妈妈关了灯，点了蜡烛。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映在妈妈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温柔。许愿闭上眼睛，在心里和去年一样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个愿望，想了好几遍。

　　希望每天都能见到祝鹤。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但这一次，她也不知道愿望还会不会成真。她已经和祝鹤同班一年了，而且已经放暑假了，马上就要开学了。开学之后还会不会同班，她不知道。高中会分科，会重新分班，她还能不能每天见到他——她真的不知道。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她心里没有底。

　　她只是许了。和去年一样，许完就吹了蜡烛。

　　窗台上那朵红色郁金香静静地立在玻璃杯里，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