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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小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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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市回来后,祝鹤还剩最后一天假期。
一大早他就站在客厅里,对着手机上的备忘录念念有词。许愿从厨房端着两杯热牛奶走出来,听见他在念叨“猫砂盆、猫抓板、幼猫粮、羊奶粉、逗猫棒”,念到“逗猫棒”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念,“还有项圈,要买粉色还是蓝色…不对,猫是白色的,白色配什么都好看。”
“你在背台词吗。”许愿把牛奶放在茶几上。
“不是。我在列清单。昨天我在高铁上做了攻略,养猫不是随便养的,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列了快二十条,“我问过张晋了,她说小区对面那家宠物店口碑不错,老板是个阿姨,很有经验。”
“你什么时候问的张晋。”
“昨天晚上。她回了我一个‘祝哥你终于要养猫了’,然后给我推荐了好几个牌子的猫粮。她还说如果我要养猫,她可以帮忙照顾,因为她喜欢猫。”
许愿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张晋是你的助理还是你的百科全书。”
“她是我的替班生活助理,也是你的。所以等于她是我们的管家。”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走到玄关拿起她的外套递给她,“走吧。趁我今天还剩最后一天假期,我们去把圆滚滚接回来。”
上午的宠物店很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店里弥漫着淡淡的宠物沐浴露的味道,混着干草的清香。靠墙的笼子里住着几只小猫,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扒拉笼子里的毛线球。最里面那个笼子里窝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圆滚滚的一团,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棉花糖。它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看到有人走过来,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歪着头看了看他们,然后打了个哈欠。
许愿蹲在笼子前面,把手指伸进笼子缝隙里。小白猫看了看她的手指,凑过来嗅了嗅,然后用湿漉漉的小鼻尖顶了顶她的指尖。许愿回头看了祝鹤一眼,嘴角翘起来。“就它了。”
“你这就决定了?才看了不到两分钟。旁边还有好几只呢…你看那只灰的也不错,还有那只橘的,不是说橘猫招财吗。你要不要再看看?”他一边说一边挨着许愿蹲下去,把自己的手指也从笼子缝隙里伸进去。小白猫看了看他那根比许愿粗了一圈的食指,歪了歪头,然后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许愿抿住嘴角,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把她出卖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卷发,系着一条印满猫爪印的围裙,走过来看他们俩蹲在笼子前面一高一低地跟一只屁股冲着他们的小白猫对峙,乐了。“看上这只了?这只小的是上个月生的,性格黏人得很。
你们是刚结婚的小两口吧?我跟你们说,养猫跟养小孩一样,得两个人一起养,培养感情。”祝鹤蹲在地上咳了一声,许愿用手指在笼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谁都没有纠正那个“小两口”的说法。只是许愿的耳尖微微红了,而祝鹤耳朵也红了一片。他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心想刚才应该戴口罩出来的。
走出宠物店的时候,祝鹤手里拎着猫包、一袋幼猫粮、一袋猫砂、一个猫砂盆、两个猫碗、一根逗猫棒、一个毛线球、一包羊奶粉和一袋营养膏。猫包挂在胸前,猫砂夹在腋下,手指头上还勾着羊奶粉的袋子,走路的时候各种袋子互相撞击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感觉我被这家宠物店打劫了。”
“是你要买的。而且你刚才自己拿了那个毛线球,老板说可以不买。”
“那它一直在看我,我觉得它在等我带它回家。毛线球也是有尊严的。”他把滑下来的猫砂盆重新夹好,迈开步子跟上她,猫包在他胸前轻轻晃荡,里面的小白猫喵了一声,大概是在附和他。
许愿走在他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走了两步,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胸前挂着猫包,怀里抱着猫砂盆,两边胳膊底下各夹着一袋猫粮和一袋猫砂,手里还勾着羊奶粉,整个人像一棵被礼物挂满了的圣诞树。“你这样被拍到,明天热搜标题就是‘祝鹤疑似被宠物店打劫’。”
“那我就发微博澄清──不是疑似,是真的。”
许愿笑了。那只小白猫在猫包里安静地窝着,浅蓝色的眼睛透过网眼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从宠物店回家的路不长,步行穿过商业街拐两个弯就到。午后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
许愿走在他左边,手里拿着那根逗猫棒,心想回去要在客厅角落里给圆滚滚布置一个小窝,把猫窝放在绿萝旁边。然后春天的时候带它去看草坪,等它长大一点给她买那种带羽毛的逗猫棒,还要每天给它梳毛。
她往前迈了一步。
那只抬起的脚还没落地,眼前忽然黑了一下。不是那种站起来太猛时的头晕,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黑暗,像有人把所有的光一瞬间都关掉了。
逗猫棒从她手里掉在地上,羽毛那头轻飘飘地落在路面上。她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白色的鞋尖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许愿?!”
祝鹤把手里所有的东西都扔了。猫粮袋摔在地上,猫砂盆滚到路边,猫包被他一把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路边的台阶上,羊奶粉的袋子扯破了,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他冲过去接住她,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他完全没有感觉到。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手指在发抖。
“许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许愿你睁开眼睛看着我…看着我…”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很浅很急,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
小白猫在猫包里惊恐地喵喵叫了两声,他不知道。远处有人在喊要不要打120。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轻得过分,隔着外套能摸到她背上的骨头。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通急救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地址、情况、快点。挂掉电话之后他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一点,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救护车来得很快。急救员把许愿抬上担架,祝鹤跟着跳上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路边。那只小白猫安静地蹲在猫包里,透过网眼看着救护车顶灯闪烁的方向,浅蓝色的眼睛映着一闪一闪的红光。猫砂和猫粮还散在地上,逗猫棒掉在银杏树下,毛线球滚到了马路牙子边上。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比平时更浓,墙上的电子钟一格一格地跳动。祝鹤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他的大衣下摆沾着灰,膝盖上的布料磨破了两个小洞,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皮肤擦出了血。
他没有感觉到疼。张晋接到电话之后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她大概是从家里直接跑出来的,脚上的帆布鞋还是那双半旧的星星款,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她先跑到抢救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蹲在祝鹤面前。
“祝哥。猫我接回家了,东西也都捡起来了。圆滚滚没事,就是吓着了,我给它倒了猫粮它不吃,但喝了点水。现在在我家。你放心。”她把语速放得比平时慢,说完等了几秒,又追了一句,“许愿姐不会有事的。”
祝鹤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张晋,落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门缝里漏出蓝色的消毒灯灯光,机器规律的滴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耳膜上。
过了很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挂在耳朵上。她手里拿着夹着检查报告的写字板,笔夹在上面没有动。她看了看走廊里的两个人,目光落在祝鹤身上,然后开口。
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念一份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数据。急性心力衰竭,射血分数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血压极低,心率不齐。她顿了一下,说病人目前暂时稳定了,但指标比上次住院时差了很多。心源的事需要尽快安排,不能再等了。
祝鹤听完这段话,表情出奇地平静。他点了点头,把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射血分数、百分之二十、心源、尽快。然后他站起来,转向张晋。
“给京市那边打电话。我师兄上次说的那个专家,约最快的会诊。心源排队加到最高优先级。然后联系经纪人,接下来一个月所有通告全推──就说我家属在ICU,谁劝都没用。”
他的声音很稳,和刚才跪在马路上发抖的那个声音完全不一样了。张晋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电话接通之后她侧身靠在墙上,快速地跟对面说明情况。挂掉电话之后她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把手机翻过来覆过去地转着,隔几秒就看一眼抢救室的门。
护士把许愿从抢救室推到监护病房。祝鹤跟在病床边,手扶着床栏,她的手指上夹着血氧仪,手背扎着留置针。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白色的雾气随着她浅浅的呼吸在面罩内侧凝结又散开。
他在床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监护仪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着,屏幕上的波形一起一伏,每一下跳跃都让他的目光移过去确认一次。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睫毛颤了颤,目光慢慢聚焦在他的脸上。她看着他的脸──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圈泛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心想,这个人真是嘴硬。明明比她大半岁,在台上领奖从来不结巴,面对几万人也镇定自若,现在却连一句哄她的话都说不清楚,只是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她动了动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他想把她的手焐热,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指尖的颤抖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
“祝鹤。”
“我在。”
“圆滚滚呢。”
“张晋接回家了,喝了水,没事。”
“圆滚滚的东西都收好了吗。”
“收好了。都收好了。猫砂盆、猫粮、羊奶粉、逗猫棒……猫砂盆我摔了一下,明天再去买一个新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细密的纹路,声音顿了一下,“你好好养病。等你能回家了,圆滚滚也熟悉环境了。到时候你教它用猫砂盆,我教它不能咬沙发…算了我教不会。我们一起教。”
许愿弯了一下嘴角。氧气面罩下面传来一声很轻很浅的呼吸。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今天出门之前她还在想,春天的时候带圆滚滚去草坪上玩,给它买带羽毛的逗猫棒。现在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握紧他的手都做不到。
“祝鹤。”
“嗯?”
“我刚才在救护车上做了一小段梦。梦到我又回到高中教室了,你坐我后排,拿笔戳我后背,说许愿同学借支笔。我在笔袋里翻了半天,一支多余的笔都找不到。醒了才想起来,我现在不用借你笔了。你一直都在。”
祝鹤把她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握在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隔着病号服和毛衣,他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好像他也怕她离开,怕得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去说。
她侧着头看着监护仪屏幕,那个跳动的绿色光点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以前她许愿,希望偶尔能见到他。后来见到了,她就想再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年。现在她贪心了—她想活到春天,和他一起带圆滚滚去草坪上,看它追着蒲公英跑。她闭上眼睛,听着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