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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婚礼 ...

  •     高铁到江市的时候,是婚礼前一天的下午。

      许愿和祝鹤从出站口出来,文豪已经在接站的人群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别着红色的胸花,头发理得比平时短,鬓角修得整整齐齐。看到他们出来,他抬起手挥了挥,大步走过来,先把许愿手里的手提袋接过去。

      “路上累不累?小雨在家等着,说让你们一到就过去。婚房还没布置完,气球只吹了一半。”

      “气球不是应该提前弄好吗。”祝鹤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本来是提前弄好的。但小雨说银色气球不够,又去买了一包。然后发现银色够了金色又不够,又去买了一包。然后发现绳子不够。”文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完全接受了的事实。

      车子穿过江市的街道,往城郊开去。冬天的阳光很薄,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落在许愿的手背上。祝鹤坐在她旁边,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文豪聊天。

      “明天几点仪式?”

      “上午十点。”

      “你紧张吗。”

      文豪沉默了几秒。“昨晚熨了三遍衬衫。小雨说我是神经病。我觉得她说得对。”

      车子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梧桐树的小路,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庄。许愿隔着车窗看到了那个湖—不大,水面上倒映着下午的阳光,波光粼粼的。湖边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别墅,不大,但很精致,窗框是深灰色的,二楼有个小露台,露台上摆着几盆薰衣草。别墅门口的草坪上已经搭好了花架,白色的玫瑰和粉色的绣球花缠绕在铁艺拱门上,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

      “就是这里。”文豪停下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骄傲,“小雨挑的地方。她看了十几个场地,最后选了这里。说是有湖,有草坪,有小白楼。”

      许愿推开车门,湖边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汽混在一起的淡淡腥味。她站在草坪上,看着那栋白色的小别墅,二楼露台上的薰衣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好看吧。”祝鹤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被风吹红的耳朵。

      “好看。”

      “那以后我们也找这样的。”

      许愿没接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跟着文豪往别墅走去。

      别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热闹。一楼客厅的茶几被推到了墙角,地板上铺满了气球、彩带、还没拆封的装饰花束。沙发上堆着好几袋喜糖盒子和伴手礼袋,餐桌被临时征用成了手工台,上面摆着热熔胶枪、剪刀、丝带、双面胶,还有好几版没拆封的电池。一个吹了一半的银色气球从桌边滚下来,被穿堂风吹得一路滚到玄关。

      刘小雨正蹲在客厅中间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个打气筒,腮帮子鼓鼓的,正在给一个金色气球打气。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脑门上顶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发箍。卫衣袖子上沾着一小片亮片纸屑,拖鞋左右脚穿反了。
      她的脸因为用力鼓气涨得微微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在脑门上,她随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留下浅浅的印子也没在意。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许愿站在门口,立刻把打气筒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就往门口跑。

      “你们终于来了!你看这一屋子东西…我一个人根本弄不完!文豪吹了十个气球就说头晕,你说他一个体育老师怎么肺活量还不如我。”

      “那是你太能吹了。”文豪从身后走过,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滚到玄关的银色气球,放到嘴边继续吹。

      “这个拱门上的花明天早上花艺师会来弄,但这个喜糖盒子今晚必须折完。”刘小雨指着餐桌上那堆材料,“还有那个迎宾牌,我都设计好了,但上面的字还没写……”

      “我们来弄。”许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卷起袖子,“你歇会儿。”

      “我不歇。我歇了更紧张。”刘小雨把打气筒重新捡起来,塞进文豪手里,“你继续吹。许愿你字写得好看,迎宾牌交给你。祝鹤你个子高,去把天花板角落挂的那几个吊饰弄正,刚才挂歪了没人能碰到,正好你来。”她双手叉着腰环顾了一圈满地狼藉的客厅,和那扇还没来得及擦的落地窗,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眼睛却亮得惊人。“明天肯定会很好的。”

      许愿走到餐桌前,拿起迎宾牌。那是一块木质的牌子,边缘磨得很光滑,上面用铅笔轻轻描着“欢迎参加刘小雨&文豪的婚礼”几个字。她拿起白色油漆笔,沿着铅笔的痕迹一笔一划地描。
      祝鹤搬了把椅子,站上去调整天花板角落挂着的吊饰。那些吊饰是纸折的千纸鹤,用透明的鱼线串起来,挂在角落里轻轻旋转。他一边调角度一边跟刘小雨拌嘴,说这个千纸鹤折得不太对,翅膀的比例不对,一看就是你折的不是文豪折的。刘小雨说你怎么知道文豪会折千纸鹤,祝鹤说因为文豪手巧,你手笨。
      刘小雨把手里一个空的气球皮朝他扔过来,他在椅子上晃了一下,扶着天花板才站稳。文豪蹲在茶几旁边吹气球,吹好一个就递给刘小雨,刘小雨用绳子扎紧,往地上一放。银色、金色、白色,三种颜色的气球越堆越多,滚得满地都是。

      许愿描完最后一个字,把油漆笔放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字迹工整,间距均匀,没什么可挑剔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气球堆满了地板,千纸鹤在角落里轻轻旋转,茶几上终于整整齐齐摆满了折好的喜糖盒子。刘小雨已经累得瘫在沙发上,头靠着文豪的肩膀,闭着眼睛,手还搭在一个没扎完的气球上面。文豪的腮帮子大概吹酸了,揉着脸颊,但他没有挪位置,让刘小雨靠得稳稳当当。祝鹤靠在餐桌边上看着她,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走。”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歪掉的蝴蝶结发箍重新戴好,朝许愿伸出手,“带你去看看明天的草坪。”

      草坪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白色铁艺拱门上缠绕着玫瑰和绣球花,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曳。草地上摆着几十把白色椅子,每把椅背上都系着一小束薰衣草干花。
      花架旁边站着一个人,正低头调整拱门上的花束。她穿着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黑色的长发随着风轻轻拂动,露出耳垂上两颗很小的银色耳钉。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越过刘小雨落在许愿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你来了。”

      “莫迪?”许愿愣了一下,转头看刘小雨,“你没告诉我莫迪也在。”

      “惊喜嘛。她下午到的,帮我把所有花都检查了一遍…她说我绑的蝴蝶结方向不对,全拆了重新绑的。”刘小雨朝拱门那边努了努嘴。

      莫迪走下台阶,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蝴蝶结的方向确实不对。逆时针绑会松,顺时针才紧。这不是审美问题,是物理问题。”然后她看向许愿,语气还是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听说你最近身体好多了。”

      “嗯。指标稳定了。”

      “那就好。手术的事祝鹤跟我说了,京市那边我也认识几个专家,到时候帮你问问。”她顿了顿,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下次聚会记得叫我。别以为高中毕业了就跟我没关系了。”

      许愿看着她。想起那年高二她在走廊里看到莫迪和祝鹤走在一起,觉得她是自己永远追不上的存在。后来她知道了莫迪的男朋友,知道了那支红色运动手环背后的人。
      现在她站在草坪上,莫迪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都比那时候瘦了,也比那时候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伸手轻轻拍掉了莫迪肩膀上的花瓣。

      “你毛衣上沾了花粉。”

      “哦。谢谢。”莫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拱门,“那个拱门上的花还得再固定一下。明天风大的话会掉。”

      “让她去吧,她今天跟所有花束都过不去。”许愿笑了一声,不再打扰莫迪和那朵花的对峙,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傍晚的湖水被落日染成淡金色,草坪上的影子慢慢拉长,远处拱门下有人还在对每一朵花的朝向较劲,近处一只水鸟从湖面上划过,脚爪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溅起一串细细的涟漪。

      刘小雨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着湖。

      “你以前说过,想找一个有湖有草坪的地方结婚。”许愿说。

      “我说过吗。”

      “高一的寒假,在你家吃薯片,你说以后结婚要在一个有湖有草坪的地方,后面要有小白楼,楼上要有露台。你觉得草坪上的婚礼最浪漫,因为草坪是活的,会长草,会开花,会一年一年重新长出来。”

      刘小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鼻尖。“你居然记得。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说的每一件关于结婚的事我都记得。从你初一那年说想穿蓬蓬的婚纱开始。现在你穿上婚纱了,草坪也有了,湖也有了,小白楼也有了,你从十五岁就开始做梦的事明天就要成真了。”

      “我昨晚失眠的时候在想,”刘小雨把脑袋靠在许愿的肩膀上,“如果回到高中,有人跟我说你以后会在湖边结婚,草坪旁边有栋白色小别墅,文豪会穿着蓝西装在拱门下等你,祝鹤在旁边帮你吹气球……我肯定不会信。
      但刚才我站在草坪上回头一看,你们都在。”她把脸埋进许愿的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尾音有一点点颤,“真好。”

      天黑之后,气温降了下来。文豪开车送她们回市区。莫迪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跟文豪说拱门上第三排第四朵花的花梗太长,明天早上风超过三级一定会歪,让他明早带一卷花艺胶带过去。文豪说好,表情很认真,好像在听赛前战术布置。
      祝鹤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安静了一路,大概在给经纪人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又被催了。许愿和刘小雨坐在中间一排,刘小雨靠着许愿的肩膀,眼皮越来越沉,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就小了。过了一会儿许愿发现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缓,手里还捏着一个折到一半的喜糖盒子。许愿没有动,让她靠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刘小雨就被化妆师叫走了。许愿陪在她旁边,看她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把她的头发盘起来,鬓角别上满天星。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落地镜前,裙摆铺开占了半间屋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身后的许愿,眼眶红了,但嘴角翘着,深吸一口气。

      “走吧。”

      草坪上的阳光正好。湖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白色椅子上的薰衣草干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拱门上的白玫瑰和绣球花经过莫迪一早的二次加固,每一朵都端端正正地朝着宾客的方向。刘小雨挽着父亲的手臂,白纱拖在草坪上,踩过满地细碎的阳光和花瓣。文豪站在拱门下,深蓝色西装,红色胸花,看到她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两下。祝鹤站在许愿旁边,凑到她耳边。

      “他说‘你真好看’。我说了他每次都是这个嘴型。”

      交换戒指的时候,文豪接过话筒。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比任何人想象的都稳。他说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直到有一次发现每次打球都会往观众席上看,不是看别人,是看她。他说他没有她勇敢,是她先亲的他,所以他要还她一辈子。刘小雨站在他对面,用手捧花挡着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扔手捧花的时候,刘小雨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大声倒数。许愿站在人群最边上,手捧花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好几只伸长的手,稳稳落在她怀里。刘小雨回过头来,冲她眨了一下左眼。

      “这球传得准。”祝鹤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

      宴席开始之后,祝鹤拉着许愿的手走出宴会厅。草坪边上有个小码头,木栈道伸向湖面。湖对岸的小白楼亮着暖黄的灯,二楼露台上的薰衣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袖子太长,被她卷了两圈。湖水拍打木桩,发出很轻很缓的声响。

      “你今天吃太少了。刚才那道糖醋排骨你就夹了两块,不好吃吗。”

      “挺好吃的。”

      “那你怎么不多吃点。是不是不舒服?心率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胸闷。早上说去接你你就不让我去,我想带个热水壶你也不让。上车你也不靠着窗户坐,窗边有缝……”他低下头,手指蹭了蹭她肩上披着的西装边缘,语气缓了下来,“算了,反正晚上回去再给你热杯牛奶。现在不冷吧。”

      许愿抱着手捧花,把西装外套裹紧了一点。她看着湖对岸那栋小白楼,露台上的薰衣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楼下的草坪上宾客们还在三三两两地聊天,音乐声从别墅里隐约传出来,混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她的目光落在拱门上那些被莫迪反复调整过的花束上,想起昨晚刘小雨靠在她肩膀上说──真好。

      “祝鹤。”

      “嗯?”

      “我们以后也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吧。”

      祝鹤站在她旁边,手撑在木栏杆上。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她。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也不是刚才在婚宴上跟文豪斗嘴的得意劲儿,是那种站在考场上发现自己全都会做的表情──又惊又喜,但努力绷着。

      “有湖吗。”

      “有。”

      “有草坪吗。”

      “有。”

      “有小白楼吗。”

      “有。二楼要有露台,露台上要种薰衣草。没有薰衣草就种绿萝,反正我们家有两盆。”

      祝鹤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紧了紧。湖面上的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他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笨,指尖勾到一缕头发扯了一下,赶紧说了句对不起。
      许愿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湖水在脚下轻轻拍着木桩,对岸别墅的灯光碎在水面上,像一把打散的星星。祝鹤轻声说了一句“好”。许愿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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