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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嘱托 ...


  •   祝鹤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打了一整夜的电话。

      第一个打给京市的那位师兄。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大概正在值班,背景音是医院广播的叫号声。
      祝鹤靠在墙上,把许愿最新的检查数据报了一遍──射血分数、血压、心率、氧饱和度。每一个数字都念得很稳,像是回到华清实验室报一组实验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师兄说你别挂,我现在就去找我导师。过了几分钟他回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说导师看了数据,意思是眼下经不起长途转运,强行转院风险过高。但导师也说了,他这几天可以专程飞来海市一趟,当面会诊。

      祝鹤说好。挂掉电话之后他盯着屏幕上“师兄”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又拨了刘小雨的号码。

      刘小雨接得很快,背景音是文豪在厨房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祝鹤说:“许愿进ICU了。”油锅的声音停了。然后是锅铲磕在灶台上的脆响。刘小雨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我们马上过来。明天一早。不,今晚。”

      文豪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电话挂断之后,祝鹤靠在墙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又打给了莫迪,语气和刚才一样简短──说了医院、科室、床位号,然后说:“你帮我查一下京市那边心源排队的最新进展。越快越好。”莫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给我一个小时。挂掉之后不到五分钟她又打回来,声音镇定依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已经在联系了,有消息随时通知你。”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张晋。猫在她家,她正用温水泡软了幼猫粮一点点喂圆滚滚,小家伙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没那么怕了,听到话筒里祝鹤的声音时还冲着手机喵了一声。祝鹤让她明天准备几样东西送到医院,张晋没有问为什么。她说好,然后又说圆滚滚今天早上舔了她的手。祝鹤在电话这头沉默了片刻,说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刘小雨和文豪到了。没买到高铁票,两人连夜开车赶来的。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道人影从电梯口直冲过来。刘小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里面的毛衣领口翻了一半没翻好,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肿得像核桃──大概在路上哭了一路。
      文豪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行李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到祝鹤,没有说话,只是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抬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那个力道很沉,像是在说“我来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在婚礼上她还帮我整理头纱,她还说我穿的婚纱好看……怎么突然就…”刘小雨站在ICU门口,手贴着玻璃窗,指尖泛白,声音堵在嗓子眼里说不下去了。她没有擦眼泪,任由它往下淌。
      文豪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瓶矿泉水回来,放在她们手边,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又拧上盖子,搁在窗台上再也没动过。

      下午,莫迪带着京市那位师兄一起来了。师兄姓方,是华清医学院毕业的,现在在京市最好的心脏医院跟着国内数一数二的专家。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一看就是常年泡在ICU里的人。
      他站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把许愿的病历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用手机拍下最新的检查报告发给了他的导师。然后他走出来,对等在走廊里的几个人说:“我和这边的主治医生聊过了。目前的评估是,病人的心功能已经到了终末期,射血分数极低,多器官开始出现灌注不足的迹象。长途转运的风险非常大。”

      他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这个动作和莫迪如出一辙,大概是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他又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强行转到京市,路上很可能出现意外。但如果留在这里保守治疗,能做的也不多了。我不是说完全没有希望…心源一旦匹配上,随时可以启动手术。但现在的问题是时间。所以,”他看了看祝鹤,又看了看刘小雨,“我个人建议,趁她现在意识还清醒,多陪陪她。”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方师兄又补充了一些医学上的细节,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可以联系安宁疗护团队介入,把最后的疼痛和不适降到最低。这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刘小雨转过脸,文豪低下头,祝鹤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指节隔着布料攥得发白。过了很久他站直了身子,对方师兄点了点头。

      “谢谢。手术的事还是照常准备。心源一旦有消息…”他顿了一下,“随时通知我。”

      方师兄看了他一眼,大概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傍晚,许愿醒过来一次。她的脸色比前一天更苍白了,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但眼神是清明的。她看到刘小雨站在床边,眼眶红得不像话,就弯了一下嘴角。

      “你眼睛怎么比昨天婚礼上还肿。哭什么,我又没死。”她的声音很轻很哑,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氧气面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别说话。”刘小雨一把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脸埋进那只冰凉的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别说话…”

      许愿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文豪呢。”

      “在门外。和祝鹤在一起。”

      “叫他进来。”

      文豪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他在病床另一边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吸管弯到一个好够的角度。

      “文豪。小雨以后交给你了。她爱吃薯片,你管着她点,别让她一天吃三包。还有她冬天手脚冰凉,你记得给她买暖手宝。”她的语气和从前在学校食堂里调侃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每说一句都像在交代一场她来不及亲眼看的长途旅行。
      刘小雨把脸埋进她的掌心,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文豪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你放心”。他把她的手从刘小雨脸上轻轻拿下来,塞回被子里,然后转过身去倒水,水杯已经满了,他还在倒。

      莫迪最后一个进来。她站在床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京市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两个专家,心源排队也加急了。我男朋友他爸认识器官捐献中心的人,也在帮忙问。”她说话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但交叠在身前的手指相互攥得比平时紧,指节微微泛白。

      许愿看着她,想起那年高二,她在走廊里看到莫迪和祝鹤走在一起,觉得她是自己永远追不上的存在。后来的事情证明她追不上莫迪的从来不是物理成绩,而是那种面对任何局面都能迅速抓住核心问题的冷静。

      “你之前说过要来我家蹭饭,”许愿笑了一下,“还没兑现呢。”

      “等你好了就兑现。”莫迪推了推眼镜。

      许愿没有接这句话。她看着莫迪的眼睛,目光很静很轻,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又像是在对她们之间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做一个告别。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莫迪的手指。莫迪偏过头去,眼镜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祝鹤一整天都在病房里进进出出。他早上回了趟家,把那只歪脖子长颈鹿带过来了,又去张晋家叮嘱她把猫窝和猫砂盆都挪到暖和的角落。
      下午他跟方师兄在走廊里又聊了很久,聊完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接下来几天需要协调的事──心源排队进展、安宁疗护团队的联系方式、营养科会诊的建议。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在病床边坐下来,拿起她的杯子看了看水温。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头发还是那副有点乱的样子,衬衫领口还是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只是眼角微微泛红,整个人比前几天瘦了一圈。从她住院到现在他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困了就在陪护椅上靠一会儿,护士来换药他就醒。

      许愿靠在床头,目光越过刘小雨的肩膀、越过文豪低垂的头、越过莫迪攥紧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身上。她看着他把她的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又去调整氧气管的位置,又去拉窗帘,在病房里转来转去,手边碰到什么就整理什么。
      她想,这个人真的太笨了。他以为只要他不开口承认,她就能一直撑着。但他不知道,她对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了如指掌。她第一次看到他红着眼眶还在忙来忙去是在高一,他在沙坑边上对她说“有我在,包教包会”。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紧张的时候会假装很忙。

      她轻轻吸了一口氧气,让那微凉的气流把嗓子润开,然后抬起手,把那个还在假装忙碌的人招了回来。

      “祝鹤。”

      “在。”他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到床边。

      “别忙了。”她伸出手,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让她轻轻握住,“我跟大家说几句话。”

      刘小雨站到床边,还在不停地用纸巾按眼角,又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文豪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莫迪往前挪了半步,站到床尾,推眼镜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门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近及远,病房里反而比走廊更安静。窗外天已经黑了,透过百叶窗隐约能看见远处路灯的橘色光晕。

      “你们别这样。”许愿靠在枕头上,目光从刘小雨看到莫迪,又从莫迪看到祝鹤,语气很轻很平,“之前那个月,我身体好转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能活下来了。我都想好了…春天带圆滚滚去草坪上晒太阳,夏天把次卧的窗帘换成浅色的,秋天跟祝鹤回一趟高中看看那棵银杏还在不在。我连猫爬架要放哪个角落都想好了。”

      “现在看样子是没办法了。”她弯了一下嘴角,眼睛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坦然,“但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段时间。不是因为我以为病要好了…是因为你们都在。小雨和文豪在婚礼上跳了第一支舞,莫迪帮我查了所有能查的专家,祝鹤给我煎蛋放多了盐。我真的很幸福。”

      刘小雨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把许愿的手贴在脸上,肩膀剧烈地发抖。文豪把脸转向窗外,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莫迪低着头,眼镜片反着灯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许愿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

      “小雨。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以后每年八月二十号,替我去买块草莓蛋糕,不用太大,够一个人吃就行。”

      “文豪。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好好对小雨,她难过的时候不用说话,给她剥花生就行。”

      “莫迪。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以后实验室聚餐的时候记得点糖醋排骨,你会想到我的。”

      “祝鹤。”

      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大而温热,把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里。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抬头。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很重,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看着他眼角那道越来越深的红痕,看着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手背上那枚留置针留下的淤青。
      她想,她这辈子最贪心的愿望不是能见到他,是能和他一起老。现在这个愿望完不成了,但没关系──他以后会继续红的,刘小雨会继续被游客气哭,文豪会把全世界的花生都剥好放在她手边,莫迪会在实验室里对实验数据较劲。这个世界会继续往前走的。她只要他们过得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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