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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好转 ...

  •     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很久没有说话。
      祝鹤的手指还扣在她的手指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关节。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她手心那道细细的纹路,又合上。

      “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刘小雨和文豪。”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许愿靠在他肩膀上,没有抬头。

      “告诉什么。”

      “告诉他们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他说“终于”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强调一件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事。

      许愿没有说话。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靠回他肩头。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打开群聊,把手机举到两个人面前,前置摄像头开着,画面里他歪着头靠在她头顶,她按下了快门。
      照片没有修,灯光有点暗,他的头发有点乱,她的脸颊上还留着刚才靠在他毛衣上压出来的浅浅印痕。她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点了发送。

      群里安静了片刻。

      刘小雨的消息第一个弹出来:“????”

      紧接着又是三个问号,然后是语音,她没来得及点开。文豪跟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是一串问号。刘小雨的第二条消息几乎是砸过来的:“许愿你发这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许愿低头打字,嘴角弯了一下。四个字。

      “终成眷属。”

      祝鹤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过去,对着屏幕戳了几下,又还给她。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确切来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有情人指的是我和许愿。”

      文豪秒回了两个字,像是早就打好了只等发送:“终于。”

      刘小雨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弹。第一条──“我就知道会这样,我从高一就知道,你们俩不在一起天理不容。”第二条──“祝鹤你欠我的,我这些年帮你瞒了多少次──那朵红色郁金香你忘了,你去医院那次她问我我说什么了?我帮你圆了多少谎。”第三条声音忽然有点哑,语速慢了下来──“许愿你好好养病,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打不过他但我有文豪,文豪能打过。”

      文豪在群里发了一句“我是专业的”,然后追了一张肌肉手臂的贴图,贴图是个卡通河马。

      许愿看着那一串语音条,没有点开听,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回。

      祝鹤也没有再看手机。他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群里的消息还在往外弹,两个人谁也没有去拿。

      他转过头看她。她正好也在看他。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安静的,但这一次没有躲,没有垂下睫毛,没有把目光往旁边偏。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忽然往前凑了一点点,仰起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嘴唇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像一片温热的羽毛落下来,带着火锅汤底淡淡的番茄香。几秒后就离开了。

      祝鹤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几秒之后他慢慢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脸颊上那个被她亲过的地方。

      “你刚才…”

      “我去浇花了。”许愿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喷壶,走到电视背景墙旁边蹲下来,给那两盆绿萝的叶子喷水。喷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水雾落在叶片上,聚成一颗颗透亮的水珠。她低着头,专注地转着花盆的方向,把每片叶子都喷了一遍。

      祝鹤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蹲在地上摆弄绿萝的叶子,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靠在电视背景墙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她,嘴角越翘越高。

      “你耳朵红了。”

      “浇水的时候弯腰,血液倒流。”

      “你生物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物理老师教的。”

      “物理老师没教过血液倒流。”

      “那你去找物理老师退学费。”

      他把手放下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走进厨房,把袖子卷到胳膊肘,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碟上,他把刚才吃火锅用的碗筷一个个放进水槽里,挤了一泵洗洁精,搓出一手泡沫。
      碗是瓷的,筷子是木头的,他一个一个洗干净,冲了两遍,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从挂钩上取下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渍。他洗碗的时候一直在哼歌,哼的是那首《愿》,但调子跑了好几个音。

      许愿从背后走过来。

      他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她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手绕过他的腰侧,在身前轻轻扣在一起。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毛衣的厚度,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祝鹤洗碗的手停住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他手里拿着一个碗,泡沫从碗沿滑下来,滴在水槽里。
      他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手指交握着,骨节分明,手腕上还有上次住院留下的淡青色淤痕。
      他把碗放在水槽里,关掉水龙头,把手在毛巾上擦干。然后他握住她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把它们整个包住,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她的手背。
      他站在水槽前,她就贴在他的后背,谁都没有说话。水龙头没关紧,每隔几秒滴下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回声。

      过了一会儿许愿松开手,转身回了次卧。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门轻轻合上了。

      祝鹤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次卧紧闭的房门。他靠在灶台边上,把擦碗巾拿起来又放下,对着空气笑了一下。

      “一切像梦一样。”

      他小声说了一遍,又大声说了一遍,没人应他。客厅里那盆被他编造了“快死了”的谎言的绿萝叶子还在滴水,他走过去把歪掉的喷壶扶正。
      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刘小雨已经刷了二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愤怒的表情包,配文是“明天你们都给我回消息”。他关掉群聊,又点开手机相册里唯一一张从群聊里保存下来的照片──他歪着头靠在她头顶,背景是沙发和茶几,她的脸被屏幕光照得有点糊,但嘴角是弯的。

      他把手机按灭,靠在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许愿推开次卧的门。祝鹤已经站在玄关了,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还没系好。看到她出来,他把手里的帆布袋递过去。

      “医保卡、病历本、检查单,都放里面了。你的药盒我也装了,早上的药吃了没。”

      “吃了。”

      “那走。”

      和上次一样,进电梯的时候他站在她左边。电梯门关上,不锈钢门板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身影。他偏头看了看门板里的倒影,然后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不是挽胳膊,不是虚扶,是十指相扣。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里穿过去,掌心贴着掌心,扣得很紧。

      许愿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挣扎。

      “你不怕被拍到。”

      “拍就拍。陪家人看病。”他把两人交握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她的手指被他裹在掌心里,手背贴着他口袋内侧的绒布。

      医院门口的人比上次还多。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被家属推着经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实习医生匆匆穿过广场。有人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祝鹤下意识地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另一只手压了压口罩边缘。挂号、排队、抽血。
      抽血窗口的护士看了许愿一眼,说袖子撸上去。祝鹤帮她把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肘窝那一片新旧交叠的针眼。护士用棉签蘸了碘伏在她皮肤上涂了两圈,针尖刺进去的时候他握了握她的另一只手。

      “你别看。”

      “是你抽还是我抽。”许愿看着护士把血液注进试管,面不改色。

      “我怕你疼。”

      “我抽了好几年了。”

      “那我也怕。”

      护士撕了张创可贴贴在她肘窝上,把试管放上架子。许愿用棉签按着,等结果的时候祝鹤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热奶茶,递给她一瓶,自己插上吸管,戳了三次才戳进去。
      他一直牵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开过。等检查报告出来的时候他把报告单拿过去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指着最下面那行数字递到她面前。

      “你看。”

      许愿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血氧饱和度、心率变异值、射血分数──有几项指标后面跟着的小箭头从红色的“↓”变成了“→”。不是大幅好转,但不再是持续下跌了。那条一路向下的曲线,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拐了个弯。

      “我说了你会好起来的,”他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帆布袋里,“身体感受到你想活下来的心情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祝鹤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聊天记录,把屏幕亮给她看。

      “我同学,就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华清毕业在京市最好的心脏医院上班的师兄。他说两个月之后应该可以安排手术,心源的事他帮我盯着,有合适的立刻通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本大明星说到做到。”

      从医院出来之后,祝鹤没有直接回家。他牵着她的手,拐进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大型商超。上午的超市人不多,生鲜区的冷柜嗡嗡地响,蔬菜架上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水珠从喷雾装置里落下来,打在菜叶上沙沙地响。

      他从入口处拉了一辆购物车,把车头对准她。

      “中午想吃什么。”

      “你会做什么。”

      “你这就小看我了。我昨天涮火锅的水平你看到了,那是基本功。今天给你展示一下进阶版的──红烧排骨会做,清炒时蔬会做,番茄炒蛋会做。你选。”

      “那就番茄炒蛋。”

      “就一个?不行,再加个排骨。你太瘦了,得补。”

      他把购物车推到生鲜区,拿起一盒精排,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来凑近闻了闻。然后他放下精排,拿起另一盒,重复了一遍完全相同的动作,选了一盒他觉得“颜色比较顺眼”的。

      “大明星自己买菜,被人认出来怎么办。”许愿走在他旁边。

      “认出来就认出来。大明星也要吃饭,大明星的家人也要吃饭。”他把排骨放进购物车里,又拿起一盒鸡蛋,打开看了看,确认没有碎的,放进车里,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许愿跟在购物车旁边,手搭在车把手的边缘,和他的手指并排。

      “祝鹤。”

      “嗯?”

      “我想养只小猫。”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她指着宠物用品区货架上挂着的一只毛绒玩具猫,白毛蓝眼睛。然后又转回来,认真地看着他。

      “不是玩具,真的小猫。白色的,小小的那种。我一直想养,但以前没机会…你知道的。现在我想养一只,把自己和猫都养得圆滚滚的。它圆滚滚,我也圆滚滚。”

      祝鹤靠在购物车把手上,歪着头看她。她想象自己圆滚滚的时候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不再是那个在沙发里蜷着身子睡觉、被他的开门声惊醒才迷迷糊糊睁眼的许愿,而是某个在超市灯光下开了一个幼稚玩笑、把未来放在一只小白猫上的人。他把购物车往前推了一步,慢慢笑起来。

      “行。等我们挑一个喜欢的就养。白色的,小小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圆滚滚。”

      “猫叫圆滚滚,那你以后每天在家喊‘圆滚滚吃饭了’邻居以为你在自言自语。”

      “那我就说我在叫家属。反正你以后也要圆滚滚的,咱们家有两个圆滚滚。”他把购物车掉了个头,往收银台的方向推。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猫砂你铲。”

      “为什么是我铲。”

      “因为猫是你想养的。这叫权责分明。我是搞物理的,讲逻辑。”

      许愿追上去,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握拳的时候手指根本没用力,落在他大衣上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感。祝鹤把购物车往旁边一推,一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靠在货架上,脸上露出一个夸张到完全不符合实际疼痛程度的表情。

      “好你个许大美女…居然家暴我。我好可怜。我推了三个通告、在家给你做了三顿饭、陪你去医院抽血、还答应帮你挑小猫,你居然打我。”

      “我没打你。”

      “你捶了。”

      “那是拍。”

      “拍也不行。我要发微博…算了不发微博,我要发朋友圈。文案就写‘被家暴了,凶手是许大美女,请大家帮我讨回公道’。”

      “你发。刘小雨第一个点赞。”

      “她不会点赞,她会评论‘打得好’。”他把捂着胸口的手放下来,把购物车重新拉过来,往前推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嘴角翘得老高,“还捶不捶了。”

      “看你表现。”

      “那我得好好表现了。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再加个紫菜蛋花汤──汤也是蛋,今天就是鸡蛋专场。你觉得怎么样。”

      “汤里加香菜。”

      “加香菜。没问题,要求很合理。”

      他把购物车推到收银台前,把东西一样一样往传送带上放。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扫码,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祝鹤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把许愿轻轻推到收银台前面。

      “家属付钱。”

      许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收银员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把找回的零钱放进许愿手里。

      走出超市的时候,他把购物袋换到左手,右手牵住她。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阳光把广场上的人影照得很短。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个暑假,刘小雨拉她去看男生们打球。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坐在滚烫的长椅上,看他在球场上奔跑、投篮、做鬼脸。那时候她想,这个男孩像太阳,太亮了,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现在这颗太阳就在她左边,右手牵着她的手,左手拎着排骨和鸡蛋,嘴上还在跟她争辩猫砂应该谁铲。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也回握了她一下,没有转头,继续往前走。商场门口的音响正放着某首流行歌曲,节奏轻快,鼓点踩着心跳的拍子。
      她穿过自动门的时候和玻璃反光里的自己对视了一秒,镜中那个人眉眼间有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平静,像是被生活拧紧很久的发条终于开始慢慢松开。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广场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影子,几乎是同步的,步幅不一样但节奏一样,他的长一点,她的短一点,但谁也没有走在谁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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