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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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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祝鹤已经在家里待了整整三天了。这对一个行程排到明年的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张晋第一天来送菜的时候还小声跟许愿嘀咕,说祝哥推了两个通告,经纪人快疯了。第二天她又来送水果,说祝哥又推了一个采访,经纪人说你再这样她要亲自上门抓人。今天张晋干脆连门都没敢进,把菜放在玄关,朝许愿比了个“保重”的口型就跑了。
许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祝鹤在灶台前忙活。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切藕片,菜刀落在砧板上砰砰砰地响,每一片都切得厚薄不一。他把切好的藕片码进盘子里,又去冰箱里翻出一盒肥牛卷,对着包装盒上的保质期看了半天,回头问她。
“这个保质期印的是哪天?这字太小了,印的是生产日期还是保质期…算了反正没坏,吃了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许愿接过肥牛卷,低头看了看保质期。
“什么叫回去上班,我又不是打卡的。”他把藕片端到餐桌上,又折回来拿金针菇,“我这个月就剩一个颁奖典礼了,其他的都能推。经纪人确实说我来着,我说我家人住院,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行那颁奖典礼不能推,我说知道。”
他把“家人”那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许愿低头撕开肥牛卷的包装膜,手指在锯齿边缘上划了一下,没有破。她把肥牛一片一片码进盘子里,很安静地摆好。
“你这样推工作,真的没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我红又不是因为我听话。”他把锅盖掀开,一股白汽腾地冒上来,把他的脸熏得模糊了。他挥了挥手把白汽驱散,“你尝尝汤底,我放了番茄,但好像放多了……你笑什么。”
“没笑。”许愿把嘴角压下去。
“你笑了。你觉得我不会做饭,我跟你说我这几年在海市经常自己做饭的。外卖太油了,不健康。”
“你刚才拿锅盖的时候烫到手了,你放桌上之后偷偷把手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祝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也是做饭的一部分。”
他把电磁炉搬到餐桌上,插上电,锅放上去,汤底咕嘟了两下又开始翻滚。他把肥牛卷夹进锅里,盯着肉变色了就立刻捞出来,全放进了许愿碗里。
“你自己吃。”许愿把碗往后挪了挪。
“我在吃。这锅就这么大,一次只能涮这么多,你先吃我再涮。”
他又涮了一筷子金针菇,也放进了她碗里。许愿端着碗往后退了一步,他举着漏勺追了一步。
客厅里飘满了番茄锅底的味道,电视机开着但谁也没在看,窗外的风刮过玻璃呼呼地响,餐厅头顶那盏暖黄色的吊灯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许愿发现自己和这个几年来一直小心维持着距离的人正在餐桌上互不相让地推让一碗涮肉,好像他们又回到了高中食堂,他拄着拐杖把青菜拨进她盘子里,她佯装冷淡又忍不住把盘子推回去。
火锅吃到后半程,锅里的汤底少了三分之一,肥牛卷吃完了两盒,藕片还剩几片漂在汤面上。祝鹤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轻轻响了一声。
他看了许愿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抢漏勺的时候不一样了,收起了所有咋呼的玩笑劲儿,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终于找到了开口的那一秒。
“许愿。”
她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叫的是“许愿”,不是“许愿同学”,不是“搭档”,没有任何前缀。就是两个字,短促而认真,和他第一次在广播室问她是不是在躲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高考之前,你问我是不是有话想跟你说。”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两只手交叠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按着,“我当时说考完告诉你。后来考完了,我又说忘了。其实我没忘。”
许愿把筷子轻轻放在碗沿上。银色的筷尖碰到瓷碗,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像一根针落到地上。窗外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来,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就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医院给你送考试袋,你问我的时候,我差点就说出来了。但我想,你妈妈还在住院,你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后来填完志愿,你留在本地,我去了京市,我想等你毕业。再后来你妈妈走了,我想等你缓过来。然后我红了,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两年没回家。我想,等我忙完这阵子。”
他停了一下,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
“但我突然发现,这阵子永远忙不完。而你的时间等不了我了。”
许愿低着头,睫毛垂下来,落在脸颊上投下两道细细的阴影。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汤底已经煮得有点浓了,番茄的味道混着菌菇的香气,在整个屋子里弥漫开。
祝鹤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过来,换了一种节奏。不再是刚才那种解释前因后果的平稳叙述,而是一句一顿地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秤上掂过。他在心里压了太久,那些藏了太久的话从胸腔里被硬生生拎了出来。
“许愿。”
“我喜欢你。大概有十年了吧。”
“从我高一前那个暑假开始。”
“你记不记得那年夏天刘小雨拉你去看我们打球。你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也不说话,就看我们打球。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和别人都不一样。她不喊也不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风一吹就会散的蒲公英。我每次投完三分回头,她都在看我。”
许愿听到这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记得那条白色连衣裙。那是好几年前外婆在乡下集市上给她买的,棉布的,领口有一圈细密的碎花刺绣。她穿了整个暑假,洗得领口发白。她不知道他记得。她以为他只是偶然回头,只是习惯性地往场边扫一眼。
“我觉得我需要保护这个人。但我不知道怎么保护。我就只能故意投完球对她做庆祝动作。你记不记得…算了你肯定不记得,这种事只有我记得。”
她记得的。每一个庆祝动作她都记得。有一次他投完三分转过身来对她做了一个压手腕的姿势,右手握拳压在左手掌心,朝她这个方向鞠了一躬,全场都在起哄。
她那天回去在日记本上写了三句话:他进球了。他朝我这边鞠了一躬。他大概只是刚好转向这个方向。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刚好。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看谁。
祝鹤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她看不到他的手,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可能会让你觉得莫名其妙。但我不能再等了。我以前总想着找合适的时机,但合适这个标准,我从来都找不到。你越走越远,身体越来越差,我怕我再等下去,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不要等了。”
“我们直接结婚吧。”
“你会好起来的。不管有多难,我都会让你好起来。你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许愿。你愿意吗?”
沉默。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电视屏幕的光无声地切换了一帧又一帧。窗外那辆汽车已经开远了,客厅里只剩下电磁炉低沉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许愿慢慢站起来。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两只手撑在桌沿,指尖按得发白。然后她绕到桌子这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毛衣上柔顺剂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味。她微微侧过身,抬起头,让他的目光直直地落进自己的眼睛里。
“祝鹤。你听好。我从十六岁那年开始,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关于你的。
十六岁,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你。十七岁,一样。十八岁,一样。十九岁。二十岁。每一年都是同一个愿望。我把我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同一个人的名字上。”她抿了一下嘴唇,眼角有光微微闪了一下,但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低头。
“你问我愿不愿意……”
手机响了。
只响了一声。不是来电,是日历提醒。弹窗显示:“明天血液中心复查,带医保卡,空腹。”
两个人都被那声提示音钉在了原地。
祝鹤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机屏幕,又抬眼看她。许愿的手指还搁在桌沿上,维持着刚才那个没有说完的姿势。桌上的火锅汤底几乎见底了,电磁炉自动跳到了保温档,灯光从暖黄变成了微弱的橘色。
“你愿不愿意我不管。反正我先带你去京市。”他把她的手机拿起来,把那个日历提醒划掉,“明天先把这个月的检查做了。心源的事我让我同学那边加快排队。等你能下床了,结婚的事想怎么办你说了算。你要是觉得太快了,可以先订婚。你要是觉得太麻烦了,可以什么都不用办就……”
“我还没回答你。”许愿说。
“那你回答。”
“嗯。”
一个字。和刚才她推开客卧门看见他穿着大了两号的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一只企鹅站在玄关的时候说的那个字一样。很轻很短。
祝鹤看着她。他的手指从筷子上松开,筷子在桌上轻轻弹了一下,滚了一小段。他想说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接受治病还是接受表白。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他发现许愿的眼睛是弯的。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眼底有光在晃,晃得他所有的问题都忘了该从哪里开口。
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锅里最后一勺汤底被电磁炉烘得咕嘟响了一声,气泡浮上来又破掉,汤汁已经浓得快见底了。电磁炉的保温灯跳成了待机,锅沿烫红了一圈,热气渐渐散尽。
窗外的风停了,电视屏幕忽然也跟着暗了几秒──节能模式自动熄屏。整个客厅忽然安静极了,只剩下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一小截餐桌,和桌上那两双被搁在碗沿上、再也没有被拿起的筷子。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风,而是温温的,带着傍晚阳光被晒暖之后的味道,轻轻推动窗帘的边缘,把那盆摆在电视背景墙旁的绿萝吹偏了半片叶子。
半晌过后,祝鹤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放在桌沿上的手指。那双手冰凉冰凉的,他用掌心把它们整个包住,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关节。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在她看得到和他看不到的地方,指节相扣,一点点扣紧。
许愿低头看着那两只手。和他牵了多久了,她数不过来。从他朝她伸出手,到此刻真正紧紧握住她,中间隔了将近十年。
十年太长,长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个瞬间;十年又太短,短到她想起那天操场上对他伸出手的少年,好像还是昨天。
她翻过手背,指尖轻轻回扣住他的,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毛衣的纤维摩挲着她的脸颊,柔和而温暖。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打破此刻的安静。
她没有抬头,只是靠着他的肩膀,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直到他把头轻轻低下来,抵在她的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