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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家人 ...


  •   第二天一大早,搬家公司的人就来了。

      许愿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工人把她为数不多的行李往车上搬。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那只歪脖子长颈鹿她自己抱着,没让工人碰。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三年的小房子──墙角翘起的墙皮,茶几上散落的药盒,窗台上积了灰的空花瓶。窗帘是她自己买的,碎花图案,洗得有点褪色了。她没带走,叠好放在沙发上。

      “姑娘,都装完了,你看还有啥落下的没?”工人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愿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没了。谢谢您。”

      她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圆脸,扎着低马尾,穿一件宽大的卫衣,冲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许愿姐!”女孩跳下车,动作利索地拉开后座车门,“我是张晋,祝哥的替班生活助理。他今天有个通告实在走不开,让我来接你。”

      她说完伸手去接许愿怀里的长颈鹿。低头看了看那只歪脖子、四条腿不在一个平面上的手工制品,什么也没问,稳稳当当地把它放在后座上,还给它系上了安全带。

      许愿坐进车里。张晋发动车子,拐出老小区,驶上高架。她开车很稳,话不多,但每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许愿,好像在确认她有没有不舒服。

      车子拐进一个安静的小区。高层,电梯入户。张晋用指纹开了锁,把门推开,侧身让许愿先进。

      “许愿姐,进来吧。祝哥说密码是你生日,你要是不想用指纹就输密码也行。”

      许愿站在玄关,没有立刻换鞋。

      客厅很大,落地窗,米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电视背景墙旁边摆着两盆绿萝,叶子翠绿,叶面油亮,盆里的土还是湿润的,一看就是刚浇过水。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她回头看了张晋一眼。

      “他跟我说绿萝快死了。”

      张晋正把行李箱往玄关里推,听见这话动作明显僵了一下。她直起腰,摸了摸后脑勺,眼睛往天花板上瞟。

      “这个…祝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就是个开车的。”她说完飞快地转身去搬纸箱,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许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她看着那两盆绿得过分精神的绿萝,嘴角弯了一下。

      两间卧室,一间主卧一间客卧。主卧门开着,里面挂着深灰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放了一盏金属台灯,被子铺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好久没人住过。客卧小一些,但窗户朝南,阳光铺了半张床,落在浅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暖烘烘的。

      许愿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进客卧。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书摆在床头柜上,歪脖子长颈鹿放在台灯旁边。她拍了拍它的头。

      “搬家了。”

      长颈鹿歪着脖子,对这个新环境没有任何意见。

      张晋没有急着走。她帮许愿把纸箱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好。看到药盒的时候她顿了顿,但没有问,只是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按早晚分开。

      临走之前她站在玄关换鞋,一边系鞋带一边叮嘱:“许愿姐,祝哥说最近他可能没空回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或者缺什么东西,就打我电话,我随时过来。”

      她拉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语气从刚才的利索变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大部分时候我都没事做──祝哥需要我的活太少了,当他的助理跟待业青年差不多。现在好了,我有新任务了。专门照顾你。”

      许愿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张晋拉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张晋,祝哥替班助理。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小姑娘开车稳,话不多,住在附近。从头到尾没跟她提过一个字。

      许愿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电视柜上摆着几个奖杯,最佳新人、年度最佳男演员、亚洲音乐大奖,有一个被挪到了茶几边上,旁边搁着一张便利贴:“这个可以拿来压泡面碗,亲测有效。”她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和高中时在广播稿旁边画鬼脸的字迹一模一样。

      书架上零零散散放了几本书,有一本翻了一半扣在桌上。她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量子力学科普读物,扉页上写了几个大字,还是那个丑字──“太难了,不看了”。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笑了一声。

      厨房的冰箱里提前塞了东西。一抽屉牛奶,几盒即食燕麦片,还有一把青菜。微波炉旁边贴了张纸条:燕麦要煮,别拿开水泡。旁边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字:冰箱里有鸡蛋,记得吃。

      她──照做了。把燕麦放在灶台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给自己煮了一碗燕麦粥。她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一个人慢慢喝完了。然后去客厅给那两盆绿萝浇了水。

      搬进来半个月,许愿慢慢习惯了这个房子的安静。每天早上阳光会从落地窗照进来,她坐在沙发上晒一会儿太阳,然后给绿萝浇水。绿萝确实很好养,浇点水就精神抖擞的,叶子在光底下绿得发亮。她把茶几上那个奖杯拿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又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摆整齐。

      到了该去医院复查的日子。她提前一天把病历和检查单装进帆布袋里,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又把医保卡塞进帆布袋的夹层。一切准备好,便蹲在茶几旁边核对药盒,把吃了的打了勾,没吃的重新数了一遍。

      指纹锁忽然“嘀”地响了一声。

      门被一把推开,又“砰”地关上。脚步声又急又快,先是冲到厨房,又冲到主卧,然后是客卧,连洗手间的门都被拉开看了一眼。最后脚步停在客厅。

      许愿手里还拿着药盒。她刚才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靠枕,本来只是想闭眼休息一下,结果睡着了,被开门声惊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在客厅里来回乱窜。她撑着沙发坐起来,头发有点乱,脸颊上还有睡痕。

      祝鹤站在茶几前面,羽绒服敞着怀,围巾扯到一半挂在脖子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看到了她,肩膀慢慢松下来。

      “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在洗手间晕倒了。”

      “我就在沙发上。”

      “我没看见。”他把围巾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又坐直了,“你窝在那儿也不出个声。”

      “我刚睡着了。”许愿把药盒放在茶几上,理了理头发。

      “睡着了好。睡着了说明不认床。这房子还行吧?”

      “挺好的。就是你那个奖杯太重了,压泡面不太方便。”

      “你等一下我有个小的…不对,你今天吃药了没。”

      “吃了。”

      “明天几点的号?”

      “九点半。”

      “我陪你去。”

      许愿把药盒放进帆布袋里。“我自己能去。医院我熟,检查室在几楼、抽血在几号窗口我都背得下来。”

      “我知道你背得下来,”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看,又拉开冷冻层,拿出一袋速冻水饺和一盒青菜,“但你一个人去医院,我就得一个人在这儿等。这儿什么好玩的都没有,书架上那本量子力学我看了一半就放弃了。总不能让我在屋里跳绳吧。”

      他把袖子一撸,开始烧水。许愿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的背影在灶台前晃动──他一边等水烧开一边跟那袋速冻水饺的包装袋较劲,撕了三下没撕开,又去找剪刀,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圈,用钥匙尖把袋子戳了个洞。往锅里扔水饺的时候水花溅了一袖子,他低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

      吃饭的时候祝鹤把水饺往她碗里夹了好几个。她碗里已经堆了好几层,他还在夹。

      “够了。”

      “你多吃点。你昨天晚上吃什么了。”

      “燕麦粥。”

      “中午呢。”

      “楼下买的包子。”

      “你就吃包子?我走之前冰箱里塞了那么多东西,你就吃包子和燕麦粥?”

      “包子挺好吃的。”

      祝鹤放下筷子,用一种“你是故意的吗”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最后一个水饺夹进她碗里。“明天检查完我回来做饭。你做不了。”

      许愿拨着碗里的水饺,低着头。水饺是速冻的,皮有点厚,但馅还行。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动了动嘴角,说了一声好。

      第二天早上,许愿推开客卧的门。祝鹤已经站在玄关了。她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医用口罩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还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是平的,没有度数。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连耳朵都埋在帽子里。

      许愿扶着门框笑出了声。

      “你这是什么打扮。”

      “陪病人打扮。”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镜片上立刻起了一层雾。

      “你是去打劫还是去医院。你这样走到医院门口保安都会多看你好几眼。”

      “我从小到大走到哪儿都有人看我,跟衣服没关系。走吧。”他把围巾随手往脖子上一绕,拉开门,先走出去,又回头催她。他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她,羽绒服的帽子太大,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往旁边滑了一下,他抬手把它正回去。

      上午的医院人很多。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走廊里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护士喊号的声音、家属低声交谈的声音搅在一起。
      祝鹤全程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帽子歪了一点,镜片上全是雾。有人从他身边快步经过,他侧身避让,目光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
      候诊区角落里空出两个座位,她坐下来,他就站在旁边,羽绒服的衣角蹭过她的手臂。过了一会儿有人从他旁边经过,低头看手机差点撞到他身上,他往后退了退,还是没坐下。

      护士喊号了。她把检查单从帆布袋里抽出来,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吧。检查室家属不让进。”

      祝鹤被“家属”那两个字定了一下。然后就拿着检查单坐下来,口罩遮着看不出表情,但眼睛弯了一下。

      “那我在走廊等。”

      “行,我很快出来”她转身跟着护士走了。

      等她出来的时候祝鹤站在护士站旁边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歪了,镜片上起了更厚一层雾。看到她走过来,他立刻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怎么样?”

      “老样子。指标没变差,也没变好。”

      他把检查单子拿过去对着光看了好几遍,大概也看不太懂,但就是不放下来。

      回去的路上,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的卫衣领口,又把帽子往后推了推,呼出一口白气。

      “刚才排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肯定想了。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想事情……高中晚自习就这样,每次做不出题就盯着草稿纸发呆,一发呆就是十分钟。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一定在想…他是不是又在找借口照顾我。”

      许愿走了几步才说话。医院外面的街上种着两排银杏,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把两只手都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我在想,你穿成这样来医院万一被拍到,标题会怎么写。”

      “还能怎么写──祝鹤现身医院,疑似陪家人就诊。”

      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词她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上一次听到还是好几年前,妈妈靠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妈妈对不起你。那时候她想,没关系,妈妈是她唯一的家人,妈妈在,家就在。后来妈妈走了,这个词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以为她早就没有家人了。

      祝鹤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转过身。他的帽檐还是歪的,镜片上又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他把羽绒服往下拽了拽,语气理直气壮。

      “怎么了?我陪家人来医院不是事实吗。我又没说是哪个家人。姐姐?妹妹?表妹?女朋友?狗仔爱怎么写怎么写,他们又不会来采访你……你怕他们乱写?”

      “我不是怕他们乱写。”许愿站在原地,风吹乱了她的额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我是怕你受影响。你现在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

      “你听见我说的了吗。我陪家人来医院。”他把“家人”那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推了推那副全是雾的眼镜,“从法律上来说,我们有结婚证才算家人;从生理学上来说,有血缘关系才算家人。但这两个都没有也可以算……我小学就学过,家庭的定义不是只有一种。我们从几年前在一个群,今年在一个家。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听见没。”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只是低下头,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她想起妈妈靠在病床上,说许愿你以后要好好的。那时候她不知道“好好的”是什么意思,妈妈走了之后更不知道了。她一个人去菜市场买菜,一个人把妈妈的药盒收进抽屉最里面那层,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吃完了不知多少顿晚饭。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走下去。可是这个人穿着大了两号的羽绒服、戴着全是雾的眼镜,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说你不是一个人了,语气和他说“我请你吃饭”一样自然。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模糊挡回去,然后抬起头朝他走过去。

      “你走不走。电梯口不让站人。”

      “我站走廊。”

      “走廊也不让站。”

      “我刚才就站了。”

      “那是你脸皮厚。”

      他把镜片往上一推,跟上她的步伐。“脸皮厚是优点,混娱乐圈必备素质。你以后多跟我学学。”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的卫衣领口。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没有再回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半拍,好让他走在她的左边。这样万一真的被偷拍,他会挡住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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