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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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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祝老师,媒体采访区已经准备好了,品牌方的代表也在等,您这边…”门外的工作人员顿了顿,大概也觉得自己在催一个刚唱完三个小时的人不太合适,“…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去?”
祝鹤偏头朝门口喊了一声:“马上。”
他转回来,看着许愿。休息室里的加湿器还在嗡嗡地响,茶几上那半瓶矿泉水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一张星空图,拍得很模糊,大概是随手拍的。
“手机给我。”
许愿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在屏幕上快速戳了几下,然后还给她。
“这是我的新号。旧的那个早就不用了,经纪人说艺人要用工作号,私人号只能给家里人,…反正乱七八糟的规定一大堆,我也没仔细听。”
他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拿起茶几上那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你别多想,不是故意不联系你们。新号谁都没加,连我妈都是上个礼拜才存上的,她骂了我快两年,骂得可难听了。”
许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号码,名字是他自己存的──不是“祝鹤”,是“大帅哥”。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他歪头看她。
“没什么。”
“行了,”他伸手指了指她的手机,“把我拉回群里。就是我们以前那个四人小群。文豪以前不是群主吗,后来群主转给谁了?算了不管了,拉我就行。”
“莫迪呢。”
“哦对,把她推我就行,我新号还没来得及加她。算了太麻烦了,你先拉我进群再说。”
他说话还是和高中一样,语速飞快,想到哪说到哪,一个话题能岔出三个分支又自己绕回来。耳机里有工作人员在催促,走廊外有人喊“祝老师真的不行了快点不然媒体等着急了”,他冲门外喊了声“来了”,然后回头看了看许愿,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冲她晃了一下手机。
“回头聊。”
他快步走出去了。门没关严,漏进来一道走廊的光,很快就被人从外面拉上了。许愿站在休息室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香水味,混着舞台上撒过的金粉,微微闪光。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那个叫“大帅哥”的联系人,按灭了屏幕。
许愿从体育馆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推开门,出租屋里的潮气扑面而来。墙角那块翘起的墙皮又掉了巴掌大的一块,落在拖鞋旁边,白色的灰屑散了一地。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换了鞋,摸到床边坐下。手机亮着,屏幕上是新加的那个号码,名字还是“大帅哥”。
她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像在做梦。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是演唱会散场后的余音,架子鼓的震动和万人的欢呼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明天醒来,这件事还算是真的吗。
第二天清晨,她被手机震醒。群消息。
刘小雨:“@许愿你昨天去看祝鹤演唱会了???你看到他本人了???”
文豪:“她昨晚说了。”
刘小雨:“我昨晚太激动没仔细看。他唱了那首《许下的心愿》?真的假的?他以前不是说这首歌不发行吗,怎么突然在演唱会上唱了。”
文豪:“你问他。”
刘小雨:“@祝鹤出来。”
没有回应。许愿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慢慢打字。
许愿:“唱了。最后一首,追光打下来只有他一个人,他说这首歌是很久以前写的,想送给一个人。然后就唱了。全场都在尖叫,我没力气喊,就坐着听完了。”
刘小雨:“你哭没。”
许愿:“没哭。”
刘小雨:“我不信。”
刘小雨:“他人呢。怎么@祝鹤不出来。”
文豪:“可能在睡觉。”
刘小雨:“大明星不用早起吗。”
文豪:“大明星昨晚刚开完演唱会。”
刘小雨:“行吧。”
群里安静了一阵。许愿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她靠着灶台慢慢地喝,想着昨晚休息室里他站在她面前歪头问她有没有谈恋爱,又凑近了看她的脸。那杯水喝完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水杯,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喝水的时候一直在发呆。她洗了杯子,重新拿起手机,群里又弹了几条消息。她犹豫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许愿:“他说新号一直没来得及加大家,回过两次老家,大家都不在。不是故意失联的。”
刘小雨:“我知道。他半夜发私聊跟我说了。”
许愿:“他私聊你了?”
刘小雨:“还把我说了一顿。说我不应该在群里骂他滚出来,他有事在忙不是故意不回消息。”
许愿:“他凌晨四点还和我说病情来着。”
刘小雨:“他也问你了?他也问我了。问你的病情到底怎么样,到什么程度了,医生怎么说的,用什么药,有没有在做后续治疗。”
文豪:“他也私聊我了。”
刘小雨:“也问你了?”
文豪:“问我许愿的地址。”
许愿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打字。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能想象出祝鹤问刘小雨的样子──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明明是在打听别人的私事,却说得好像只是在问今天的天气。然后拿到结果之后又回来质问她。
这就是祝鹤的方式,认识他十年,他关心起人来从来不会问“能不能告诉我”,他只会直接冲过去。
群消息又弹了一条。祝鹤醒了。
祝鹤:“你们聊了这么多。我刚醒。昨晚复盘会开到三点,嗓子还哑着。”
刘小雨:“哑着就少说话。”
祝鹤:“我不听。”
文豪:“少说话的意思是打字。”
刘小雨:“你别跟他解释,他就是欠。对了年底婚礼的事──@祝鹤看群公告。”
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祝鹤大概去翻公告了。婚礼日期定在十二月下旬,地点在江市,刘小雨老家那边的一个小宴会厅。过了很久祝鹤才回了一句:“十二月我不一定,那段时间有个综艺录制,档期还在谈。”
刘小雨:“所以是不一定,还是不来。”
祝鹤:“不是不来。能来一定来。”
刘小雨:“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许愿按灭了手机屏幕,倒了一杯水喝完,打开电视想看看最近的娱乐新闻。画面刚跳出来,屏幕上正好是他昨晚演唱会的回放片段。他站在舞台中央,追光打在身上,闭着眼睛唱《许下的心愿》。
镜头时不时切向台下,掠过一张张哭花的脸。她关上电视,又打开,又关上。最后她站在厨房里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捧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快到中午,祝鹤的私聊消息弹出来。
“你在家还是在医院。”
许愿靠着灶台,看着这行字。她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家里的定位过去。他说下午过来。
下午门被敲响的时候,许愿正在往水杯里倒水。敲门声很有特点──先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她走过去开门,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门外站着祝鹤。黑色口罩拉到下巴,鸭舌帽压得很低,身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卫衣。他比昨晚在休息室见到的时候看起来更随意,没有妆发,刘海被帽子压得贴在额头上,和那些在舞台上光彩熠熠的照片判若两人。
他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墙角翘起的墙皮,扫过茶几上散落的药盒。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她。
“你那个群公告看了没。刘小雨年底结婚。”
“看了。”许愿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她让我当伴娘。”
“她也让我去。”他把口罩从下巴上彻底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水很自然地喝了一口,“十二月我不一定有空,但能去我一定去。她要是敢不请我,我就去婚礼现场拉横幅。”
许愿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腿蜷起来缩进沙发角落里。她看着他喝完水的玻璃杯,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那个杯子上沿还留着她刚才喝水时的唇印,被他毫不在意地覆了上去。
“你这房子,”他把杯子放下,又看了一圈,“墙角发霉了。”
“老房子都这样。”
“那个墙皮什么时候开始掉的。”
“上个月,下了几场雨就这样了。平时拿胶带贴一贴就好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墙角,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翘起的墙皮。几片白灰落在他运动鞋的鞋尖上,他低头看了看,用脚把灰拨到一边。然后他转身重新面对她。
“你知道我城西有套房子吧。”
许愿点了点头。她知道那套房子──他在一次采访里提过,说买了之后没住过几次,因为工作太忙,天南地北地跑,一年能回去一趟就不错了。采访里他笑着说那房子现在就是个高级仓库。
“搬过去。”
许愿张开嘴想说什么,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你先别说话”的手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划一边自言自语:“你听我说完…我平时根本不住那儿。一年回去一次,待不了两天就得走。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物业费白交。你搬过去还能帮我看着点东西,万一水管坏了漏水都没人知道。”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两盆绿萝,快死了。你上次不是说你在大学的时候养过动植物吗──那个歪脖子长颈鹿不算。”
“那是手工课作业。”
“反正你养过。”
“绿萝我养不好。”
“那正好,死马当活马医。”
许愿低下头,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着看不见的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被他喝过的水杯的边缘。杯子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微的灰尘,大概是从墙角掉下来的白灰落进去的。
“祝鹤。”
“嗯。”
“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
祝鹤把手机放下来,不说话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和她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弹起来又落下去。他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对着他,鼻梁在阳光里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睫毛低垂着,看不清楚眼里的表情。
“许愿。”
“嗯。”
“我昨天刚开场就看到你了。”
她抬起眼睛。
“你坐在第一排。全场都在尖叫,你把荧光棒放在膝盖上,没举起来。你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过。”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唱到最后那首歌的时候一直在找你,因为台上灯太亮了,台下一片黑的。唱完也没找到。后来散场了,我叫工作人员去拦住你,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等到那个时间。”
许愿低下头。她的手指扶着沙发扶手,那只歪脖子长颈鹿摆在茶几下面,歪着脑袋朝他们的方向看。她说:“我身体不太好,站不起来。但是听完了。”
“我知道。我问刘小雨了。你现在就得坚持治疗。”
“嗯。”
“别怕,我在,你会好起来的,我给你找专家,给你排手术,你一定会没事。”
“不用。”
祝鹤压根没在意许愿的拒绝,入室抢劫般的自顾自继续说着
“这个房子太潮了,对心脏不好。我那个房子朝南,通风好,物业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我平时不在,你住着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
许愿没有说话。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别总一个人扛着。她说我学不会,妈妈说那也得学。窗外皮球的声音停了,小孩大概被叫回家吃午饭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浇花。”她说。
祝鹤抬眼看他,没反应过来。
“主要是为了浇花。”许愿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声音很轻很轻,“两盆绿萝,快死了。”
祝鹤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卫衣上沾的墙皮灰,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水,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上轻轻响了一声。
“你学我说话。”
“你先说的。”
“我说的是真的,绿萝真的快死了。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算了今天没开车,下次。你先收拾东西,我让助理联系搬家公司。”
“没什么东西要搬的。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一箱书。还有那个长颈鹿。”
祝鹤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下面那只歪脖子长颈鹿,弯腰把它拿起来。矿泉水瓶糊的身子,旧报纸贴的耳朵,四条腿不在一个平面上。他看了半天,然后把长颈鹿放回茶几上,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比大学的时候更丑了。”他站直了身子,重新把口罩从口袋里掏出来戴好,帽檐往下压了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朝门口走去,“我明天叫人过来。你什么都不用管,就记得带好你的长颈鹿。”
他拉开门,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许愿。”
“嗯?”
“我昨天那首歌,是唱给你听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有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拐了个弯,什么都听不见了。
许愿站在原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水杯被照的有些晃眼。她慢慢地坐回沙发上,把那个歪脖子长颈鹿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帕擦了擦它耳朵上的灰。她在心里想──原来他知道我在第一排。他知道我整场都没有站起来。他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一直在找我。
她把长颈鹿放回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