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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成真 ...

  •     许愿在办公室里晕倒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鼠标。

      没有任何预兆。她正盯着屏幕上一份审计底稿,数字看到第三遍,觉得胸口有点闷。她以为是空调温度太低,想站起来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手刚碰到袖子,眼前就黑了。

      膝盖先撞在桌沿上,然后整个人歪倒下去,带翻了桌上的水杯。杯子摔碎在地上,水和玻璃碴溅了一地。旁边工位的小姑娘尖叫了一声。

      “许愿!许愿你醒醒…来人啊…”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急救员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办公室乱成一团。几个同事跟着去了医院,前台的小姑娘拿着她的手机,怎么都解不开锁。最后是周经理拿过去,用许愿的生日试了一次──零八二零,锁屏弹开了。

      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人。曹淑杰、刘小雨、文豪、莫迪。还有一个“祝先生”。

      周经理第一个拨了曹淑杰。

      “喂?许愿?你今天怎么…”

      “你好,我是许愿的同事。她在办公室突然晕倒了,现在正在去海市第三人民医院的路上。你是她的紧急联系人吗?”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曹淑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脆。

      “我在乐市,赶过去至少要三个小时。她通讯录里有个叫刘小雨的,是她发小,应该在江市,离海市近。你打给她。”

      “好。”

      “到了医院把科室和床位号发我。”

      电话挂断了。周经理又拨了刘小雨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以为要转入语音信箱了,终于被接起来。

      “喂?许愿?”刘小雨的声音有点喘,好像刚从外面跑进来。

      “你好,我姓周,是许愿的同事。她刚才在办公室突然晕倒了,现在正在去海市第三人民医院的路上”

      “什么?!”电话那头的音量突然拔高了,“晕倒了?怎么会晕倒?她怎么了?”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急救员说需要到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她通讯录里曹淑杰让我联系你”

      “我马上过来。把地址发我。”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周经理把医院地址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递给前台那个女生。

      “她家里人你怎么没有联系?”前台小声问。

      周经理想了想。“你没看到她通讯录里没有爸妈的电话吗?就按这个来。”

      许愿被推进急诊室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上的电子钟一格一格地跳动。周经理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很久,买了一瓶矿泉水。等他走到急诊室门口,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病人暂时稳定了,需要转到普通病房观察,具体情况等病人醒了再做进一步检查。

      护士把病床从急诊室推出来。许愿还没有醒,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被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心电监护仪夹在她的食指上,屏幕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她被推进电梯,推过走廊,推进病房。护士拉上窗帘,把灯光调暗,带上门出去了。

      一个半小时之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走,是跑。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节奏越来越快。病房门被一把推开,刘小雨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乱得像刚睡醒,卫衣皱巴巴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一截高、一截低,背上还背着那个亮粉色的双肩包。她站在门口,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眼眶就红了。

      “怎么搞的……”

      她走到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又合。然后她弯下腰,两只手撑着床沿,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许愿的床单上。

      文豪跟在她后面进来。他穿着深灰色冲锋衣。他在刘小雨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想去拍拍许愿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转身去了护士站,问有没有热水,有没有多余的枕头,医生来过了吗。问完又走回病房,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还没醒。你坐下喝口水。”他低声说。

      刘小雨没回应。她坐在床边,握着许愿那只没有扎针的手。那双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她握着握着,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无声地又哭了一轮。文豪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一下。

      晚上的时候,许愿醒了。

      她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眼皮慢慢睁开一条缝。日光灯的光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目光慢慢聚焦,从模糊到清晰。然后她看到了床边那张哭花了的脸。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哑,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我能不来吗?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刘小雨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被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愿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高中时候刘小雨也是这样趴在她的床上,赖着不走,非要跟她聊文豪。那时候她的头发没有这么长,也没有染颜色。许愿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背上扎着针,抬不起来。

      “我想你了,小雨。”

      刘小雨抬起头,眼眶红成一片,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你少来这套。你每次说好听的,准没好事。”

      “这次是真心的。”

      “那以前呢?”

      “以前的也不是假的。”

      刘小雨抿着嘴,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贴着贴着又抽了一下鼻子。文豪站在旁边,把一杯温水递过来,又把病床的床头摇高了一点。

      “医生说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具体结果还没出来。”

      “我大学的时候,我妈也是这样的。”许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们交代什么事情,“那时候我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来回跑,以为等毕业了一切就好了。现在躺在这里的变成我了。”

      刘小雨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瘦得过分的手,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它,包得紧紧的。

      文豪无声无息地拉了一把折叠椅在床边坐下来。许愿看着他,想起从前他坐在餐桌对面默默剥花生的样子,每次都是剥好,却不吃,全部放在刘小雨手心里。现在他还是这个习惯──床头的橘子已经被他剥好,一瓣一瓣码在纸巾上。

      “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许愿忽然问。

      “年底。”刘小雨低声说,“本来想明年,但我想早点…你得来给我当伴娘,你必须来。”

      “好。”

      “你还得帮我挑婚纱。我眼光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高中时候我买的衣服最后都退了你记得不,还得你陪我去重新挑…”

      “好。”许愿又说了一遍。

      刘小雨把她的手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她沉默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双红眼眶,但手里已经重新攥住了床栏。

      “你说了‘好’就得做到,别食言。”

      “我不食言。”

      那天半夜,护士来查房,把灯光调暗了。刘小雨坐在折叠椅上,不肯去陪护床睡,就趴在许愿床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文豪从护士站借了条毯子披在她身上,然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短,他的腿只能搭在扶手外面,但他没有换姿势,就那样靠着沙发扶手,困得直点头,每次都惊醒,又往下栽。
      凌晨三点的时候许愿醒了一次,透过暗光看见他一脚搭在沙发外面,头歪向另一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条多出来的毯子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们俩,一个在床边趴着,一个在沙发上缩着。刘小雨的手指还在睡梦中轻轻抓着她的被角,文豪蜷在那里,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她们。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天上的星星只有很少几颗,和妈妈去世那晚一样稀疏。晚风把窗户吹开一条缝,把刘小雨睡乱的刘海吹动了几根。她伸手把刘小雨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很缓慢,生怕惊醒了她。

      然后她闭上眼睛,听见心电监护仪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
      …………

      许愿成了医院的常客。

      每隔两周回医院复查一次,抽血、做心电图、调整药量。走廊里的护士认识她了,每次她来,不用报名字,护士就直接把她的病历抽出来。有一次她去得晚了,护士站的小姑娘远远就冲她招手:“许愿姐,今天人少,你先去抽血,不用排队。”

      她笑着说谢谢,挽起袖子,把手臂伸进抽血的窗口。手肘内侧已经留下了一排细密的针眼,新旧交叠,像一串褪色的省略号。

      她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注满三支试管,深红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护士拔针的时候动作很轻,拿棉签按在她手肘内侧,说按五分钟别动。她按着棉签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三分钟后棉签掉了,她没发现。

      有一次她在医院走廊里碰到了一个和她妈妈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穿着病号服,头发掉光了,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经过。那个女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点头,而是弯起嘴角露出牙齿的笑,宽厚又温柔的。许愿愣了一下,然后也对她笑了一下。

      轮椅推远了。许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可能等不到那么老了。

      出院的时候,她路过住院部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按下按钮的时候她想,也好。妈妈没有等到她毕业,但至少她等到了自己长大。她没能替妈妈变老,但妈妈走的时候是爱她的。有这点就够了。

      夏天来了。海市的夏天又闷又潮,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咸腥的海水味。许愿租的那间老小区一楼潮得厉害,墙角的墙皮起了泡,她拿透明胶带贴了好几次,每次下雨又翘起来。她索性不管了。身体越来越虚弱,走两层楼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医生开的药按时吃,把该做的检查按时做,但身体还是像一辆漏油的旧车,加满了油也跑不远。

      八月二十号,她的生日。

      那天正好是周末,窗外蝉鸣叫得声嘶力竭,空调外机嗡嗡嗡地转。她睡到上午十点多才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她想给自己化个妆,拿出那支很久没用过的口红,拔开盖子,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一点,然后把嘴唇抿开。气色果然看起来好了一些。

      她出了门,去楼下的蛋糕店买了一个草莓小蛋糕。很小一个,只够一个人吃,店员问她要几根蜡烛,她说一根。店员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一个人过生日只点一根蜡烛是什么心情,但什么也没说,把蜡烛包好放进纸袋里。

      回到家,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煮了一碗长寿面。水烧开的时候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圈,打了两个荷包蛋。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小碟子里,端到妈妈的遗像前。面端上桌之后她关掉灯,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窄窄的光。

      她把蛋糕盒打开,插上那根蜡烛,划了根火柴。小火苗在黑暗里跳动着。

      她就坐在桌前,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她的手才攥起来轻轻搁在桌面上,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微微颤了一下。

      她原本打算许那个和往年一模一样的愿望。但这个夏天太闷太热太漫长了,她每次去复查,医生看她的眼神都在说同一件事。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今年不数次数了。

      就再贪心一点吧。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希望,我能再见祝鹤本人一面。

      这一年里她断断续续从他人口中拼凑出他的一些零散消息。刘小雨说祝鹤的电视剧又拿了最佳男主,文豪说祝鹤新发的专辑破了好多记录,连平时不怎么和圈内人打交道的莫迪都和许愿感慨过一次,说她妈妈看他的新剧看得眼泪哗哗的。许愿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拾起来收在心里,并不指望他真的能出现,只是下意识在算着自己剩下的时间。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白烟从烛芯上升起来,打着卷儿散开,像是刚才那个愿望随着烟飘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她不知道再过一个月,她就会看到祝鹤要来海市开巡回演唱会的新闻,他的海报被张贴在体育馆外墙的巨型展架上。内场第一排,最中间的六号座位,距离舞台边缘不过十几米。那是这几年里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她切开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草莓味的,酸大于甜,还是那个牌子,和往年一模一样。她把叉子放在盘子上,轻声说了一句。

      “妈,我又过生日了。”

      蟋蟀在窗外叫得很响,空调外机停了一阵又启动起来。没有回应。今年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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