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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距离 ...

  •     八月二十号,许愿一个人在家过生日。

      妈妈走后,这间屋子变得很安静。客厅里的吊扇还和以前一样吱呀吱呀地转,但转得再响也没人嫌它吵了。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清汤的,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桌上之后她才想起忘记放盐。

      她拿着盐罐子坐回桌前,把盐撒进碗里,搅了两下。筷子挑起来一缕面条,热气扑在脸上。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去厨房拿了一个小碗给妈妈盛了一份,端到遗像前放好。筷子搁在碗沿上,和过年摆供一样整整齐齐。

      “妈,今天我生日。”她站在遗像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你在那边有没有面吃。别省着,我这边都挺好的。”

      遗像里妈妈笑着看她,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回到餐桌前,把面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没起身,就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对着那个空碗,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让我每天都见到祝鹤吧。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两遍。以前许愿的时候她会觉得紧张,怕愿望落了空。今天她不紧张了──她只剩下这一个念想了。她把所有舍不得的东西都锁在这个愿望里,至于它落不落空,她不在乎。人总得有个念想。

      她睁开眼,把空碗拿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洗着洗着忽然说了一句“妈”,然后手顿了一下,把水龙头拧上了。厨房又安静下来。抽油烟机的管道里传来隔壁炒菜的动静,葱姜爆锅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她站在那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抬头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一个月后,许愿收拾好了行李。

      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鞋柜上那只歪脖子长颈鹿。她把长颈鹿拿起来看了看──脖子又歪了一点,比大一刚做完的时候更离谱了。她想了想,把它塞进了行李箱里。

      曹淑杰从隔壁市专门来送她。她背着一个大托特包,往许愿手里塞了满满一袋零食。

      “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了。到了给我发消息,别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不说。”曹淑杰帮她把行李箱拎下台阶,放到出租车后备箱里。

      “知道。”

      “你到了海市人生地不熟的,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你工作找好了对吧──审计是吧?审计加班多你注意别太拼。还有你那身体,换季的时候记得多穿点你太容易感冒了。”

      许愿等她说完,伸手抱了她一下。曹淑杰愣了一下,然后收紧手臂,把许愿往怀里重重地按了一下。曹淑杰松开手时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表情迅速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走吧,车等着呢。”

      许愿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冲她挥了挥手。曹淑杰站在路边,也挥了挥手。出租车拐过街角,许愿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曹淑杰对她说的话──我觉得你总是一个人,挺心疼的。

      她闭上眼睛。这些年她习惯了一个人,但从来都不是真的一个人。

      海市比老家潮湿很多。许愿租了间小单间,在城东边一个老小区的一楼,窗外是小区花园,每天早上都有一群大爷在凉亭里下象棋。她花了一个周末把房子收拾干净,床单铺好,窗帘换了新的,歪脖子长颈鹿摆在床头柜上。她给它正了正脖子,但手一松它就歪回去了。

      “歪就歪吧,”她对长颈鹿说,“这么多年你也习惯了。”

      审计的工作很枯燥。每天早上八点半打卡,打开电脑开始翻凭证、对账、做底稿。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复印机嗡嗡嗡的运作声。同事们人都还不错,就是不太熟——许愿本来就不是会主动社交的人,每天中午大家约饭,她大部分时候跟着去,偶尔一个人在工位上吃便当。

      加班是常态。月底关账的时候她经常熬到整层楼只剩她一个工位还亮着灯,眼睛酸了就把眼镜摘下来揉揉鼻梁,然后继续对着Excel表格一格一格地核对。
      她的带教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脾气很好但要求很严,一开始觉得她太安静了不太放心,后来发现她做事认真得可怕,每个数字都要核对两遍才开始做底稿。
      有一次月底加班周组长走到她工位前放下一杯热牛奶,说小许你注意休息,你太拼了。许愿说谢谢周组长,继续低头看报表。周组长回了自己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又探头出来说了句“别叫组长了叫周哥就行”。

      她租的房子离公司四站地铁,每天下班的时候天都黑了。从地铁站走回家那条路两边种着和老家一样的香樟树,晚上路灯一照,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她一个人走着,有时候会想起大学时每天骑车回家路过的那条香樟树小路,想起菜市场,想起妈妈靠在沙发上等她回来。然后她掏出手机,刷刷今天的娱乐新闻。

      娱乐新闻里有祝鹤。

      祝鹤这个名字在过去三个月里像一场海啸,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每一个她能看到的屏幕。他主演的古装剧《满天繁星》翻拍自十几年前的经典老剧,从选角开始就备受争议,定妆照放出来那天热搜挂了整整三个。
      老剧粉骂新人没演技,新生代粉丝说祝鹤的脸就是最大的资本。骂声和赞美搅在一起,热度越搅越高,剧一开播收视率直接破了当年记录。

      许愿每天晚上回家,打开手机就能看到祝鹤的脸。微博开屏是他,视频APP首页推荐是他,购物平台首页的广告也是他
      他代言了个运动品牌,海报上他穿着黑色背心,手臂线条比她大四寒假那次见面时更结实了。她每次划过那张海报都会多停半秒,然后继续刷别的。
      连刷短视频都能连续三条刷到同一条他受访的片段,记者问他第一次拍戏就当男主压力大不大,他说压力还好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化妆真的很痛苦。屏幕上方弹幕铺天盖地压过来,全是“老公好帅”“这张脸不拍戏是浪费资源”“演技有待进步但脸是真的能打”。

      许愿把视频关了,又点开一张粉丝在剧组外拍到的路透照。他穿着戏服,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染回黑色,正在跟导演比划什么。旁边有人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转头朝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抓拍得正好,光线正好,角度正好,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无可挑剔。

      是真的很帅。她认识他那年他十六岁,在篮球场上穿白色无袖球衣,投完三分之后会冲场边做鬼脸。十七岁他在香樟树下递给她一片叶子。十九岁他在海边唱了那首歌。二十二岁他把口罩拉上,只露出两只眼睛,说“到时候别太惊讶”。现在他二十三了,全国人民都觉得他帅。
      她心想,挺好。他值得被这么多人看到,值得被这么多人喜欢。但广告牌上那张脸她看了又看,觉得越来越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群已经彻底安静了。祝鹤进组之后那个群除了偶尔发一次节日祝福,再也没有人冒泡,聊天记录停在去年除夕夜他发的那条新年快乐。刘小雨每回听到他的消息都会在几个人的小群里感慨,许愿偶尔也回几句。
      但祝鹤本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应该是换了新号,或者是旧的微信已经被工作用的社交账号取代了。不是不想联系,是忙到这个份上,跟老朋友聊天已经成了一种奢侈。她也没有怪他,只是偶尔翻到他以前群里的消息记录会出神──高一升高二那年的暑假他在群里炫耀自己新练的三分,说开学之后第一个打爆文豪。那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现在他说了什么她只能从微博采访里看了。

      刘小雨真的当了导游。她朋友圈画风变成了全国各地风景打卡,偶尔夹一张和文豪在景区牌坊下的自拍──她戴红色导游帽,举着小旗子,文豪站在她旁边一脸“我是被拽来的”的表情。文豪去了江市一所高中当体育老师,周末带学生打篮球,晒得比上大学时还黑。两人已经在看婚庆公司了,刘小雨说规模不大,就请亲戚和几个朋友,到时候让许愿当伴娘。

      “你可得提前请假。”她微信上跟许愿说。

      “提前半年行不行。”

      “行,提前一年更好。”刘小雨说,“哎你说祝鹤能回来参加婚礼吗?”

      “他现在这么红,能回来才怪。不过我得请一下试试,万一呢。”

      “他不是不跟我们联系了吗。”

      “那也得请。他不来是他忙,我不请是我小气。我现在可是大明星的朋友。”

      许愿笑着回了一句“你说得对”。放下手机,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他想来自然会来,不想来请了也没用。不管他来不来,她都希望他能一直红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走。许愿在海市待满了三年,审计这份工作她做得越来越顺手,从新人熬成了骨干,底稿审得漂亮,年度审计报告也独立带过好几个项目。周组长升了经理,临走前把她推荐给了合伙人。她加薪了,换了个稍微大一点的单间,但加班一样多。月末关账的时候通宵照旧,累了就在工位上趴一会儿,早上洗把脸接着干。

      三年里她胖了四斤,又瘦回去了。皮肤还是白,白得没血色,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有一次在地铁上低血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被旁边一个阿姨扶着坐到站台椅子上。阿姨说姑娘你脸色太差了要去看医生,她说谢谢阿姨,我没事,就是没吃早饭。
      下了地铁她没去医院,在便利店买了个包子吃了继续上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这个项目忙完就去检查。项目忙完了又来一个,她没去。她知道这不对,但她在新项目来的时候再次忽略了自己的身体信号。

      这两年年里她过生日还是会许那个愿望──希望每天都见到祝鹤。这个愿望已经不是为了自己了,是她对他的祝福。既然愿望以这种方式实现了,那就一直持续下去吧。希望祝鹤永远都这么红。

      祝鹤确实越来越红。他的第二部剧拿了年度收视冠军,第三部剧被提名了最佳男主角。然后他开始唱歌了──第一首歌是当初在KTV唱过的那首《愿》,重新编了曲,副歌加了弦乐,上线第一天就冲到各大音乐平台新歌畅销榜前十。歌迷评论说这是他所有作品中最走心的一首歌,曲风干净,歌词简单,却听得让人眼眶发热。
      许愿当时正拿着手机在公司楼下买咖啡,刷到歌单时她站在旁边不动,服务员催促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她把咖啡端到窗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听到前奏的第一句,她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如果愿望有声音,你听见了吗。她听见了,和当年耳机里那个被狗叫打断的Demo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首歌不是她一个人的了,是几百万人的。

      之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专辑一张接一张地出,演唱会开到了国外,拿了亚洲音乐大奖的最佳新人。粉丝数从一百万涨到一千万,又涨到三千万。
      许愿不用刻意去找他,他的消息会自动推送,他的广告会自动弹窗,他的采访片段会随机出现在任何一个社交APP的信息流里。
      有时许愿在键盘上敲数字敲了一整天,夜里下班回到自己的小单间坐在床边不想动,只是刷一刷手机。
      屏幕上是他今天在发布会上被拍到的高清图,银色西装刘海撩上去露出额头,手里拿着话筒正侧头回答记者提问。
      她放大照片看了看,又缩回去,又放大,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心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可能在庆功宴,可能在酒店里看明天的台本,可能已经睡了。不管在干什么,都离她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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